林则徐在禁烟斗争中注意保护正常海上贸易(上)

达奚熙华

按:本文已发表于设在广州大学的广州市人文历史重点研究基地主办的《广州人文历史论丛（第一辑）》上




林则徐在1839"1840年间，被派至广州禁止鸦片走私贸易，收缴与销毁鸦片，在世界上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但是，1840年8月，当英国军舰出现在渤海湾向清廷武力威胁时，道光皇帝就于9月28日以林则徐“办理不善之所致”[ii]为由，撤掉了林的官职。某些中国史书也未能正确记载这段历史，如1931年高博彦编的《中国近百年史纲要》，就把鸦片战争之部分起因归于林则徐断绝与英国之贸易。[iii]笔者近日重温中方史料以及市面上新翻译的相关西方史料，发现其实林则徐是很重视在打击鸦片走私的同时，注意保护正常海上贸易的。虎门销烟后，基本恢复了正常贸易便是明证。在随后虽因具结、追查杀害林维禧案元凶等导致中英再起纷争，林则徐还是采取了不少富有弹性的让步、等待措施，取得了一定阶段性的胜利成果。在接着而至的中英断绝贸易、进而导致战争的进程中，负主要责任的应是当时用坚船利炮推行侵略扩张殖民主义的英国统治者，以及决策失误的道光皇帝。


一、林则徐站在中外互利角度坚信禁绝鸦片后外商在广州的正常贸易仍能获大利

林则徐在接任禁烟钦差大臣后，在赴广州之前，已派人暗访了广州情况，对广州的正常贸易与鸦片走私流毒情况有一定的了解。到广州后，更有实地的亲闻亲见，因而站在中外互利的立场始终坚信禁绝鸦片后外商在广州的正常贸易完全仍能获大利，从而把保护守法外商正常贸易作为打击鸦片走私斗争的策略与目的。到广州初期写给友人书信和发给外国人的公文中一再强调了这一观点。如在道光十九年二月十二日（1839年3月26日），林则徐在《示谕夷人速缴鸦片烟土四条稿》中写道：“尔等来广东通商，利市三倍。凡尔等带来货物，不论粗细整碎，无一不可销售；而内地出产不论可吃可穿可用可卖者，无不听尔搬运。不但以尔国之货，赚内地之财，并以内地之货赚各国之财。即断了鸦片一物，而别项买卖正多，则其三倍之利自在，尔等仍可致富。”[iv]同年三月十八日（5月1日）林则徐写给莲友先生的信中说：“粤省重重门户，天险可凭，且其贸易多年，实为利市三倍，即除却鸦片一项，彼亦断不肯舍此马头。[v]”
同年二月二十九日（1839年4月12日），林则徐在回答皇上询问是否应断绝茶叶、大黄贸易时，写呈《外商已缴鸦片请暂缓断绝互市片》，力陈“现在各国夷商，业经遵谕呈缴烟土，自应仰乞天恩，准其照常互市，以示怀柔。”[vi]1840年元旦，林则徐还在自己的日记上记述了广州商馆情况：“十一月二十七日是日在外国为元旦……此间城外夷馆，有夷人彼此致贺……”[vii]显示了对销烟后的海上外贸充满信心。
二、林则徐在禁烟斗争中注意保护合法正常贸易

1、
坚持缴烟、具结即允正常贸易的原则。

林则徐是1839年3月10日到达广州的。在与外商交往中，强调了只要缴烟、签具今后不卖鸦片之甘结，即可宽免前愆、照常贸易。3月18日通过洋商[viii]向外商发出了《谕各国商人呈缴烟土稿》，宣布了相关政策：“谕到，该夷商等速即遵照将夷船鸦片尽数缴官。……一面出具夷字汉字甘结，声明‘嗣后来船永不敢夹带鸦片，如有带来，一经查出，货尽没官，人即正法，情甘服罪’字样。……不特宽免前愆，并请酌予赏犒，以奖其悔罪之心，此后照常贸易。”[ix]
3月22日，广州府发给英国商务监督义律的函件也重申了“当经钦差大臣发给谕帖，许以不追既往，惟将已来之烟土尽数呈缴，未来之烟土断绝不来，仍令照常贸易。”[x]虽然在此同时林则徐有派兵包围商馆、断绝其与外联系的短期临时施压举措，以及因英鸦片商颠地力阻美国商人缴鸦片而发出捉拿颠地的命令，[xi]但对比起当时西方奉行的贩卖奴隶、海盗式的炮舰扩张政策，使用的手段已是文明多了。由于斗争手段较为平和，恢复正常贸易也获得较好效果。这一年，销烟后“各国夷商货船遵式具结进口者五十六只，内英吉利船一只，其英国未具结之船，不许进口者三十二只，已具结而被该国兵船阻挡未进口者一只。”

[xii]

2、
实事求是开展外交斗争，不枉不纵对手。

由于确立了禁烟是为了保护正常贸易，因此林则徐立足于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以证据说话，避免事态不必要的恶化。比如，道光十九年四月十二日（1839年5月24日），“因九州抛椗各夷船内，有数船演炮。有一船第三口炮，将署备师船大桅右边打伤，斜长一尺余，深约一寸余，桅部鬼面板飞一小块，又第四口炮，将官舱背行水蛇根打伤两条，斜长一尺余，深约三寸余。该船似是威臣船样……”钦差大臣委员署佛山分府的公文对此事作了客观分析：“此次夷船误伤师船之时，该领事（义律）尚未自省来澳，谅非意料所及，姑先谕饬查办。”[xiii]事后，广州官方接受了义律就此事的解释：“查四月十二日，系英国主万寿之日。依本国规矩，阖人闹热，船多放炮。其间不幸有下子者，亦已乱放。维系欣喜之极所致，并非有怀毒心意欲打伤。且幸未及重伤，故望姑免深究。”[xiv]此事就解决了。同年七月二十四日（1839年9月1日），林则徐拟《查明英船有骗带华民出国并无戕害幼孩情事折》，如实回复皇帝下旨要查之事：“每岁冬间，夷船回国，间有无业贫民私相推引，受雇出洋，但必择年身强壮之人，其稚弱者概不雇用。……又查另有一二夷船惯搭穷民出洋谋生，不要船饭钱文，俟带到各夷埠，有人雇用，则一年雇资俱听该船主取去。满一年后，仍按月给予本人工资。当其在船之时，皆以木盆盛饭，呼此等搭船华民一同就食，其呼声与内地呼猪相似，故人目此船为‘卖猪崽’。其实只系受雇，并非卖身。十余年前，连值荒年，去者曾以千百计，近年则甚稀少。至年未及岁之幼孩，若私卖一二作子女，或供驱使，亦难其必无，而断无收买多人，更无戕其生命之事。”[xv]

3、
灵活弹性处理，保留打开中英双方谈判之门。

在销毁鸦片后，英商务监督义律拒不肯按中国模式签具甘结。当时中英两国的制度、文化、经济发展方式都有很大差别，难以立刻达成双方满意的协议。林则徐对此给了足够的耐心，并灵活弹性处理一些问题，给对手留下谈判之门，以争取最终的胜利。当时在英国，贩卖鸦片是合法的。但当年英国对中国查禁鸦片，最初政府不表示反对，英商务监督义律在林则徐压力下，也配合动员英商交出了20
283箱鸦片。但是，义律却不敢答允签具林则徐所需要的甘结，这样的甘结他要请示英国政府才能签署。1839年4月9日，他提出了对英国船暂缓实行要具结后才能正常贸易的新例要求：“或可姑宽期限，自开舱后，凡有印度之港脚属地者，给予五月为限；其英国本地者，给以十月为限。然后即以新例遵行，则各人无不悉知其有此例。而凡来粤者自必遵照也。”[xvi]
4月19日林则徐回复义律：“所请期限，应行酌改，将港脚限四个月，英国人限八个月。过限即照新例办理。如在限内误带者，照现在办法，将鸦片全行呈缴，人货暂免治罪入官。”[xvii]
4月20日，义律拒绝了林则徐这一诚意让步：“现定本国在天朝贸易之新例，实为英国人民断难循照办理。是以仅求准令远职，督同本国人民船只，一概开行扬帆而去。”[xviii]
义律把侨民从广州撤到澳门，“一到澳门，鸦片商人……立即重操旧业，拿出比过去更大的劲头继续走私贩卖鸦片……”[xix]四月十六日（5月28日），义律再次致函两广总督，吁请派员前来澳门商谈今后正常贸易事。[xx]四月二十七日（6月8日），中方回应愿派员赴澳谈判。[xxi]而义律在五月初一日（6月11日）再次拒绝他自己提出的在澳门的会谈，他函复林则徐：“至本国人船，如不准在虎门口外经商，则未奉国主批谕以先，其商人必不能在粤交易。是则所指及章程毋庸再议矣。”并蛮横禁止所有英国商船进黄埔港贸易。[xxii]对一再出尔反尔的义律，林则徐以澳门只是为来广州经商的外商提供居住的理由，把义律及其所有英国人逐出澳门。[xxiii]义律带着英国船队停泊在尖沙嘴一带的洋面。林则徐仍以“奉法者来之，抗法者去之”[xxiv]的逐只具结的方式为愿意遵式具结的英商船开启正常贸易大门。

4、
海上人道主义精神。

林则徐注意在海上有暴风时，允许商船进港避风，并注意给海难生还者，以人道救助。如道光十九年四月初六日（1839年5月18日），林则徐谕令：“四月初八日，向有风暴。九洲以洋面辽阔，恐难抵御。自应加之体恤。先令进口避风，除到埔，一切章程应候关部核示。及札澳门同知香山协遵照，会同立即传谕‘多利’等船，不必移泊尖沙嘴，即予澳门同知给予引水，作速引进黄埔，听候关部查验明确，开舱贸易。”[xxv]又如，同年十一月十一日（12月16日），林则徐日记记述：“英吉利有一货船在洋遭风，漂至琼州之文昌县，淹毙蜜化神等十七名，尚有十五名鳬水登岸，递送至省，今拟传其谕话。……饭罢赴天后宫，传难夷加力臣等十五人，面谕约逾一时之久，并赏食物，各免冠谢。即遣员弁具舟解往虎门，归其舟次。”[xxv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