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难之前不久,徐志摩曾在《生活》一诗中发出哀叹:“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
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此诗真是一语成谶啊!当失望的徐志摩将目光从陆小曼身上游移开去,林徽因纯净而且成熟的美丽又超乎以往地吸引着他,是啊,“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的感情几经挫折,已变得沉着而深化。北京北总布胡同三号成了徐志摩精神的避风港,昔日慎为之防的梁师弟已不再将可怜的徐师哥拒之门外。陆小曼抓牢了徐志摩的身,林徽因则攥紧了徐志摩的心——她将他的这份感情视为“inspiring
friendship and
love”(富于启迪性的友谊和爱),然而沪、京两地的这场拔河尚未见出分晓,徐志摩搭乘的飞机(正顶着浓雾飞向北京)就轰的一声撞在济南远郊的山头上,骤起的烈焰将那条拔河的长绳拦腰烧断了。
林徽因选择中国古代建筑学作为专业方向,文学创作退居其次,仅仅作为副业,只是偶尔露峥嵘。尽管她有不凡的才识,却疏于动笔,基本上是述而不作,虽曾涉猎诗歌、散文、小说和戏剧等多种文学体裁,留下的作品却少而又少,只能算是一位相当歉收的作家。她长才未展,不用说,这是中国现代文学的损失,是中国现代文学史的遗憾。林徽因早年患有肺疾,抗战期间颠沛流离,病情不断加剧,最终恶化为肺结核,这在当年属于不治之症。她病体支离,却还要陪着梁思成翻山越岭到处寻访古建筑,在五台山佛光寺落满灰尘和蛛网的屋梁上,林徽因发现了中国迄今保存得最完好的古木结构的建筑,年月为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还幸运地找到那位女施主宁公遇的雕像,这是林徽因一生最感到自豪的事情。她与梁思成常去深山野地寻访那些古桥、古堡、古寺、古楼、古塔,透过岁月的积尘,勘定其年月,揣摩其结构,计算其尺寸,然后绘图,照相,归档,有条不紊。他们明知在战乱岁月人命惟浅(1937年11月,她在长沙时,就险些被日本人的炸弹炸成碎片),建筑学的研究只是不急之务,但作为专家学者,他们念兹在兹,乐此不疲。在李庄时,林徽因常把莎剧《汉姆莱特》里那句著名的台词挂在嘴上:“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逗得大家开心一笑,他们很自然地将这句台词的意思理解为:“研究还是不研究,那是一个问题!”林徽因是林长民的女公子,是梁启超的儿媳妇,却能放弃小康安定的生活,甘于贫苦,为自己热爱的事业与梁思成四处颠连奔波,难怪他们的朋友、美国学者费正清教授亲眼见过他们在川西小镇李庄的苦况之后,曾深为感慨地说:“倘若是美国人,我相信他们早已丢开书本,把精力放在改善生活境遇去了。然而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人却能完全安于过这种农民的原始生活,坚持从事他们的工作。”最难得的也许是他们此时还保持着“倔强的幽默感”,像一棵树在寒冬中固执著最后那片绿叶。且看林徽因写给费正清夫妇的两封信中十分传神的片断,前一封写于1940年11月,里面讲到哲学教授金岳霖的战时生活,可怜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