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格重塑和精神再造的民族英雄——林则徐（二）

爱华

（上接一）

林公经受的第三也是更大的磨砺：就是你为之拼命效力的朝廷时时刻刻提醒并让你永远清楚自己是一个罪人，只有负罪的份，没有说话的权利。于是林则徐找准了自己的“位置”，认定了自己的“身份”，低头苦干，拼命硬干，但是他又做了许多分外的事。



那时作为“罪臣”的林则徐，无上奏之权，他所提屯垦建议方案必须由陪他到南疆勘地的全庆(字小汀)上奏朝廷，或者写了建议转托布彦泰上奏。故这时全庆和布彦泰有关南疆屯垦事宜的奏章几乎皆林则徐拟搞，后来清史上所写全庆勘地的功劳，其实皆林则徐的功劳。

林则徐这次勘地，坚持“到一城查一城，即将实情呈请将军(布彦泰)核奏，绝不敢稍有成见，亦绝不敢粉饰”。他“因地制宜，毫无成见，惟应给回户者，仍不能强招民人(指汉人)”。他拟订的招募屯户的方案，获得布彦泰的赞赏和全庆的支持。但这些正确可行的屯垦方案由于有利于回民生计，受到廷议阻挠，往往要经多次公函往来、反复说明理由才能勉强获准，并且要附加一些很苛刻的条件。如库车一地的新垦田地，因当地并无汉民可招募，经再三呈奏说明实际情形，朝廷才极勉强地批准招回民屯垦的计划，但仍加上苛刻的收缴粮赋条件，并命令继续设法招募汉人耕种。所以林则徐在给友人的信中慨叹道：“(库车垦地)廷议虽勉准给回，而挑剔责备之处不一而足，且强将粮赋定为按亩平分入官。其末后结穴，又虑及各种捐办开垦有勒派苦累情事，仍令继续招民(招募汉人)，不许迁就。库车所议如此，则各处自可概知。”可见在南疆垦田是给汉人还是给回民耕种问题上，林则徐与朝廷之间由于意见迥异，进行着一场尖锐的思想斗争。林则徐当然是处于劣势，但他坚持不懈地一再要求复奏、复议，不怕再次“因功获罪”而得“愆尤”，对朝廷的“苛议”、“挑剔责备”展开斗争。那时连布彦泰都胆怯了。林则徐在家书里议及此事，说：“谦帅(布彦泰字子谦)胆小，一见廷议挑剔，忽欲将已奏定给回之八城一并自行改议，复请招民，并谓民无可招，归于拉倒而已。殊不知廷议只是磨牙，并非不准，安用出尔反尔，自家首鼠两端耶?”

林则徐还有干了一件更加“分外”的事，就是大胆进行了一次“土地改革”。当勘地工作将结束，返回哈密时，路遇百余官绅商民跪地不起，拉轿告状。原来这里山高皇帝远，哈密王将辖区所有土地及煤矿、山林、瓜园、菜圃等皆霸为已有。汉、维群众无寸土可耕，就是驻军修营房拉一车土也要交几十文钱，百姓埋一个死人也要银数两。土王大肆截留国家税收，数十年间如此横行竞无人敢管。林则徐接状后勃然大怒：“此咽喉要地，实边防最重之区，无田无粮，几成化外。”立判将土王所占一万多亩耕地分给当地汉、维农民耕种，并张贴布告：“新疆与内地均在皇舆一统之内，无寸土可以自私。民人与维吾尔人均在圣恩并育之中，无一处可以异视，必须互相和睦，畦域无分。”为防有变，他还将此布告刻制成碑，“立于城关大道之旁，俾众目共瞻，永昭遵守”。布告一出，各族人民奔走相告，不但有了生计，且民族和睦，边防巩固。要知道他这是以罪臣之身又多管了一件“闲事”啊!恰这时清廷赦令亦下，林则徐在万众感激和依依不舍的祝愿声中向关内走去。

林公的精神升华和人格重塑，还表现在他对于潜在的国家危险的高度警觉和未雨绸缪的防范。林公从抗英的东南沿海被贬遥远的西陲荒漠的新疆，从位极显赫的封疆大吏到戴罪之身的戍卒，爱国热情不但没有泯灭，反而随着在边疆的忙碌而日益高涨，这更多的表现在他对觊觎大清疆土的邻邦的觉醒和警惕。

中国的大西北地域辽阔，与其接壤的国家有俄罗斯和中亚各国。所谓“塞防”，就是如何保卫这块广大的地域，防止境外国家、特别是对中国怀有侵略野心的沙皇俄国的侵扰。

林则徐是当时“经世派”的领军人物，他主张关心时务、经世致用，其中包括对内陆和大西北边防的了解与探究。但在鸦片战争前他对大西北的了解，多是时人对于边疆史地研究的记载，“纸上得来终觉浅”，还缺乏实感和深入的了解，及至他出塞以后，他的认识才得到飞跃。

在他保存下来的《衙斋杂录》中，摘录了不少新疆开垦屯田的历史资料档案，表现了他对新疆经济开发的关心，以及把西北的边防建设放在重要位置上的认识。林则徐在他往新疆遣戍途中所作的日记，较详细的记述和考证了西北各地的山川地理、历史沿革、民俗风情，特别是民间的生活疾苦。到了伊犁后又密切关心边境外的情况，如向喀什噶尔领队大臣开明阿了解边境的防务，从他那里得到《卡外舆图》和详细的说明与补充资料。1845年5月，去喀什噶尔查勘垦地，又亲自访问了开明阿訇和其他官吏以及一些到过境外中亚诸国的边民，谈论了解边境外的情形。

奉命赴南疆查勘垦地，“遍行回部八城”，包括库车、乌什、阿克苏、和阗、叶尔羌、英吉沙尔、喀什噶尔和喀喇沙尔，以后又奉命增勘吐鲁番的伊拉里克和哈密的塔尔纳尔两处垦地。一年以内遍历新疆十城，行程兼及天山南北（主要在南疆）近70万亩广袤的地域。既是进行查勘垦务，实际上也是了解新疆边防实况。林则徐是个有心人，他把垦务与巩固边防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开垦，是为了充实边地，即是“筹边”。其目的主要是对付境外的觊觎势力。他认为：“夫田亩欲招民户者，为边防计耳，殊不知所谓边防者，防卡外之浩罕特安集延而已？若八城回民，何防之有?”又说：“如果南路欲严备边之法，只有将巴尔楚克旷地大为开垦，设为重镇，厚集兵力，不难成一都会，则卡外各夷如浩罕辈，永远不敢窥边。”(致汝舟函)这正是我国传统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思想在边防上的运用与发展。通过这一年在南疆各地深入基层的实际了解体会，林则徐比较客观地了解各民族，同情各族人民的苦难。他在给儿子汝舟的信中说了自己深切的感受：“此次历尽八城，亲见其居处饮食之苦，男女老幼之愚，实在可怜。一人两个冷饼（即馕—笔者注），便度一日。桑葚枣杏瓜果，一到熟时，即便度饥，并两个冷饼亦舍不得吃。如此好百姓，汉民中安得有之?”因此，他认为不应对少数民族产生怀疑和不信任。在汉族与其他民族之间的关系上，他说了符合实际的公道话：“非虑回子不依汉民，乃虑汉民之糟蹋回子，至于十分已甚，反致激变耳。”又说：“自汉官以至兵丁，使唤之甚于犬马，其放债之汉民，欺骗之，盘剥之，视若豕羊而已。”经过查勘，他给伊犁将军布彦泰和道光帝建议：“将垦地发从给回民耕种。”

林则徐对于新疆各民族的见解十分可贵，他没有封建统治者那种大汉族主义偏见，能够正确认识和处理汉族与其他各民族之间的关系，促进新疆各民族之间的和睦团结，从而有利于新疆边防的巩固。在哈密，当林则徐在该处勘地时，“即有军民数万环跪具呈，求为清厘地土”，因为清厘土地查勘后即归他们耕种，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这实际起到了“安置民户，借资控制”的作用，有利于边境的安宁。在林则徐看来，要巩固边防，首先是要处理好当地各民族间的关系，使他们能安居乐业，和睦相处。这也可说是林则徐边防思想也即是塞防思想的重要内容之一。

沙皇俄国在近代史上是对中国怀有侵略野心的一个国家，林则徐对此早有认识。还在他奉命往广东查禁鸦片时，他所组织编译的《澳门新闻纸》上即有不少关于俄罗斯的报道。如
1840年6月13日的一段关于俄罗斯的评论说：“凡中国人之思疑俄罗斯，比思疑别国为甚。”当年7月25日又转引印度报上“讲及俄罗斯国家的狡诡……”等记载，说明林则徐对沙俄在我国北方大陆造成威胁早有警觉。随着他进入新疆，鸦片战争已经结束，在西北边境防俄的问题便突出来了。

林则徐在新疆的三年，头两年在伊犁戍所，那时伊犁地区外围已不平静。早在19世纪20年代，沙俄的侵略势力即已向中国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扩张。30年代，活动逐步加紧。鸦片战争爆发，沙俄乘隙进一步在伊犁以北地区筑垒移民。1841年冬，一小股哥萨克在军官阿巴库莫夫的带领下，以掩护自然科学家卡列林“考察”为名，在科帕尔河附近擅自修筑兵营，蓄谋久占。1844年，阿巴库莫夫又带领炮兵百人，炮六尊，侵入阿尔泰山，在科帕尔附近一个山口修筑工事，设营盘踞。此后活动更猖獗，到1847年终于建成科帕尔武装堡垒。科帕尔或译作卡帕尔，位于伊犁城西北约200公里，地扼军事要冲。沙俄占据了科帕尔，直接给伊犁城造成威胁。

通过实地了解，林则徐认为中国的威胁不仅来自东南沿海，需加强海防力量；而且直接来自西北边境，这就是沙皇俄国的贪婪扩张和中亚某些民族主义势力。他对沙皇俄国的侵华野心有着感性的认识，认为“予视俄国势强大，所规划布置，其志不小……将来必成为大患，是则重可忧也”!历史事实证明了林则徐的真知卓识和敏锐的政治远见。

19世纪60年代中叶至70年代初，我国西北边疆出现严重危机，继新疆各族人民起义抗清之后，1865年中亚浩罕汗国军官阿古柏在英国的指使下乘新疆的混乱局面乘虚侵入我南疆地区，1867年建立了“哲得沙尔”反动政权。于1871年悍然出兵侵占我伊犁地区，形势十分危急。1875年5月，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率兵西征，为保证收复新疆的胜利，左宗棠在进军新疆前作好筹粮、筹饷、筹转运等充分准备工作，大军于1876年4月7日从兰州抵达肃州，战事从1876年夏季开始，到1877年底结束，天山南北两路除伊犁地区外均告克复。1881年又以备战为后盾，通过外交谈判，收复了伊犁地区的大部分。


另外一些可以说明其智慧的就是，在被贬新疆的时候林则徐研究了大量的关于俄罗斯的情况，绘制了边疆地图，并在遇到左宗棠的时候赠予研究资料、提醒其警惕俄罗斯。左宗棠后来果然在新疆与俄罗斯展开激战并惨胜，是少数在近代史上的胜利。林则徐一见他，混沌的眼睛顿时一亮，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可以托付终身大事的人找到了。他将自己在新疆整理的资料和绘制的地图全部交给左宗棠，并说：“吾老矣，空有御俄之志，终无成就之日。”他还说，西定新疆，舍君莫属。以吾数年心血，献给足下，或许将来治疆用得着。

160年后，我们再次细细寻觅林公的踪迹，从哈密、乌鲁木齐、库车、乌什、阿克苏、喀什、和田……我们为林公的作为而折服与惊叹！

林则徐，皇家钦定的、中国古代史上最后的一位罪臣，又是人民托举出来的、近代史开篇的第一位功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