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 烟深海国 4 林则徐不是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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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少穆[林则徐字少穆]先生，笔头便不太流畅了，先生领导的禁烟运动是上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古往今来，能在天安门前“受一炷香火”的有几个？

议及先生，不得不引用先生的死对头、英军司令伯麦准将的话：“林则徐先生是一位有着杰出才能和勇气的总督，可惜的只是他不懂得外国的情况。”[见日籍华人陈舜臣著《鸦片战争实录》P118]
先生或许不乐意听这话，但事实确实如此。

为了这“不懂”，琦善是吃了大亏的，先生其实也吃亏在这上面——琦善是用古代的“抚夷”之术，想对洋人施以“羁縻”，先生是古代的主战派，不想“羁縻”，要狠下杀手，这其实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如同现代西方国会的鸽派、鹰派，手段不同，目的一样。

要说，先生这以前也未接触过洋务，因而也难免要闹笑话，像认定洋人“腿足缠束紧密，屈伸皆所不便”，因而善水战不善陆战；像认定“大黄、茶叶可制洋人死命”；像误以美国与土耳其为一个国家，琦善不懂，先生一样地不懂。

道光十二年那回，英舰胡夏米号在江浙沿海游弋，名为经商，其实是在测量水位，是对中国沿海防务进行试探，第三年果有英国驻广州商务监督律劳卑炮轰广州事件。身为江苏巡抚的先生给道光的奏疏中，只说到该夷是想贸易，恐夹带违禁物，已予驱逐。由此可见，先生对英国人的蓄谋是缺乏警惕的。

先生到广州后的禁烟行动，真正称得上漂亮，不到一月功夫，迫使义律缴烟。不是先生辣手，谁能做到这一步？就是备受英国人指责，甚至作为入侵借口的“具结”问题——“船货入官，人即正法”。虽略嫌过激，也纯属内政，就在今天，对待毒枭的量刑，各国法律，也有差异。但销烟之后所采取的行动，却功夫不到家，当然，这“不到家”是时势使然，并非先生的错。

有一个不太正确的说法是，当英国大队战船开到时，知广州有备，甚至说，因为有先生坐镇广州，英国人害怕，故舍广州而不攻，北上攻舟山、克定海，楼船直趋大沽。

其实，国人虽对英国一无所知，英人却对了如指掌，之所以舍广州而北上，是明白广州只是边鄙之地，打下广州对道光不能产生震憾，只有北上大沽，或攻长江三角洲，断大清的漕运，道光才会手忙脚乱——后来形势发展，果如英人所料。至于小小的广州城，次年他们不是很轻松地拿下了？

先生的海防措施真的坚不可摧吗？据英方记载，先生重点设防虎门，在亚娘鞋山对面南北横档，敷设了一百六十三门大炮，且铁链横江，木桩遍布，但这些障碍在船坚炮利的英军面前如同儿戏，一个美国人看到这些，对英国人说，“你们一只战舰就可以像破坏烟管的装烟条一样地破坏它”。后来，英国人在攻打虎门时，果然，那些布在江心的木桩被英国人绑在一起，只用一只火轮船就统统拖走了，铁链在轮船面前一碰就断，毫不费力。而且，南北横档的炮台敷设不合理，密于防前而疏于防后，潮水一来，英舰就从背后攻上来，只用牺牲很小的代价就占领了它，关天培便在这里英勇牺牲——关天培的殉国，怪琦善没有增援，其实，先生虽满腔热血，可士兵们并不这样，他们一看见敌人来了，有的只放一炮便逃，有的甚至一枪不放，提督关天培虽然英勇，但和他一道战死的，不过十来人，其余统统逃了，这样的兵，摆在前线再多，也只是凑数。

这以前，由关天培指挥的九龙和川鼻两次海战，英军没有伤亡，反是清军损失惨重——二十九艘兵船对阵，事后只三艘能开动，十五人阵亡，可先生轻信，竟向道光帝奏报大捷，道光不明就里，于是批道，“朕不虑卿等孟浪，但诫卿等不可畏葸。”

比较道光帝对先生和对琦善的处分：对先生是一波三折，先是撤职，后又让留在广州，协助琦善办防务，后又赏四品卿衔去浙江效力，后又令襄办河工，最后才是充军，罪名是“前在粤省所办营务、夷务，均未能妥协。”对琦善则是一道严旨下来，立即将他锁拿进京，派四个王大臣会审，同时抄家。

由此可见，道光帝心中是有分寸的。他对先生寄予了厚望，可惜先生不是一个军事家，更不是懂得近代欧洲攻防战术的军事家，虽明白洋人船坚炮利，不可与他们战于外洋，却认定大黄、茶叶是制敌死命的法宝，因而采取“以守为款”的战略方针，静等洋人前来具结。不想洋人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们摸准了清政府的软肋，北上大沽，一下就让道光乱了阵脚。

先生的时代，官员的腐败已到极点，文恬武嬉，人心思乱，先生应该是看到了这点的，却又过于自信，当大战爆发时，竟悬重赏鼓励百姓，坚壁清野，断绝洋人供应；采取暗杀手段，以时间换取空间。这其实是政治清明的政府才可使用的策略，由腐败的政府来号召，民众是不会响应的，甚至有人想乱中取利。

据英军记载，当时他们的远征军鼓浪东来，既远离后方，又没有前进基地，加之带来的食品多为腌制品，缺乏营养，士兵患病的很多，甚至发生瘟疫，大清国民，若响应先生号召，不供应侵略者粮食、新鲜蔬菜，不为他们带路，不让他们补充干净淡水，甚至不为他们提供情报，他们是难以坚持的。可惜的是英军这些困难，都有“奸民”为之解决，不但新鲜蔬菜、水果、鸡鸭、牛羊肉，连许多有价值的情报都有人提供——靖逆将军奕山准备发动广州战役的三篇奏章，道光帝尚未读到时，英文本早摆上英军司令的桌面。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英军若不是靠“奸民”的支援，多数人不生疾病死于途中，也成了瞎子、聋子。

广州虽有三元里人民的英勇斗争，但英军在攻打广州各处要塞时，也有不少带路的“奸民”，洋人只花了几个小钱，便把他们收买了，什么国耻、国格、公民的责任全不顾了。能把这么多人统统斥为“汉奸”吗？就不想想，国有大难，为什么“汉奸”如此之多也？

在第二次鸦片战争前，徐广缙、叶名琛督抚广东，曾写信问计于先生，先生说“民心可用”，徐、叶以此为不二法门，鼓动民众，大办民团，“无事则各安工作，有事则立出捍卫，明处则不见荷戈执戟之人，暗中实皆折冲御侮之士，众志成城，坚逾金石，用能内戢土匪，外警猾洋。”

——这其实就是时下说得最多的人民战争。道光帝对此很是欣赏，御笔批道：“朕初不料卿等有此妙用”。乃赏总督徐广缙子爵，赏巡抚叶名琛男爵，并亲颁谕旨，对百姓予以嘉奖。结果如何？后来英法联军大举进攻，广州城被攻陷，成立了傀儡政府，叶名琛被捉到加尔各答关起，广州居民虽也一度“轰轰烈烈”，但到后来，则是帮洋人把藩库的银子一箱一箱地往洋船上抬。

可见“民心可用”是空心汤元，谁当皇帝都会说自己是“民心所向”，是否真的“所向”，只有天晓得。后来劝慈禧用义和团时，载漪、刚毅之流不也拾起先生的余唾，说“民心可用”？

梁启超说，“凡内乱频仍之国，必无优美纯洁之民。”又说，“腐败的政府，必腐败的人民产生之。”硬要说这是站在统治阶级立场说话，可我们的教科书上，也常说旧中国“一潭死水”、“一盘散沙”呢！

团结御侮，全民抗战，腐败的政府，决没有这好运气。而且，这个口号也有被人利用之虞，尤其是在乱世，野心家最会喊，他们向往的是天下大乱，“一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好乱中取利，结果，是真正的人民吃大亏——那些老实可欺的弱势群体，在刀把子说话的时代，便只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说，人民战争确实是战无不胜的法宝，但也要清楚，这不是任何条件下都可玩的法宝，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玩得转的的法宝。

要说，先生生不逢时，前有空前强大的敌人，背后却是小器的皇帝，颟顸的同僚，号召不起来的百姓，致使先生壮志难酬，扼腕空叹；要说，先生又生正逢时，因遭遇两千年未有之变局，先生筚路篮缕，以启山林——没有前途的荆棘，何以彰显开拓者的艰难？

蒋廷黻先生说“被罢黜，是林则徐终身大幸事而中国国运的大不幸。林不去，则必战，战则必败，败则他的名声或与叶名琛相等。但林败则中国会速和，速和则损失可减少，是中国的维新或可提早二十年。”

这话虽嫌刻薄，但事实确实如此，您的两个句号，都画在最佳点上——大战在即，因为道光帝的罢免，先生得以全身而退，没有在英国人面前示弱，且在国人心中留下好名声；就是后来，太平天国起义前夕，先生走到中途逝世，也是死得其时，真要像琦善，被太平军打得丢盔弃甲，忧惧而死，后人就是想为先生遮丑，也不知要绕好大的弯子，费好多唇舌。

高谈阔论，徒逞一时口舌之快，是读书人的痼疾。先生的好友魏源说到抗英大计时说：“必沿海守臣皆林公而后可，必当轴秉钧皆林公而后可。”一连两个前提，等于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

鸦片能给英国带来巨大的商业利益，在他们是势在必得；而以古代的中国，对抗已完成工业化、且享有“世界工厂”美誉的英国，力量过于悬殊，所谓“当轴秉钧”者无论和、战两策，都带有极大的盲目性，失败是必然的。这责任是上自皇帝、下至臣民，也包括先生都应该分担的——国人像是一梦醒来，突然发现四周站着全副武装的强盗，手中的武器只有《封神榜》上才有。

与众不同的是，别人醉眼朦胧地望一眼，便仍不管不顾，雨后忘雷，昏然入睡；先生却猛然清醒，起而研究强盗的由来，船为什么这样坚，炮为什么这样利？寻找转祸为福的途径，甚至被充军时，也不忘将手中资料交与魏源，让他续编《海国图志》，先生和先生的同志终于由无知到有知，终于有“师夷长技以制夷”口号的提出，须知这一个“师”字的说出，是亟须勇气的，这等于承认有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华帝国，眼下反不如“夷”人，须从头学起，且是向“夷”人学。

这在当时，是惊世骇俗之议，是开启蒙运动的先河，是使中国迈出走向世界的第一步。这贡献，如荒原的爝火，如长夜的明灯，照亮了后人，指出了方向，继先生之后，魏源、徐继畬、冯桂芬等都踩着先生的足迹跟上来了，稍后的洋务派更是风起云涌，他们虽成就更大，挫折更多，无如先生最先。就像短跑运动场上的健将，起跑时并看不出优势，后来，也就是与同列快那么零点几秒，可这是难得的、超世纪的零点几秒，就凭它才成为冠军，成为“第一”，成为思想界的先驱，因而能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写上一笔。

回头看，我们虽输掉了这场战争，却打开了通向世界的大门，虽陷入苦难的深渊，却也看清了前进的方向，明白了关键时刻，只有咬牙趟过这深渊，才能由此岸而登彼岸，才能逢凶化吉，转祸为福。

想当初，先生去虎门巡视，题“烟深海国”于船头，我一直在咀嚼这四字的含义，是先生对鸦片毒雾的描述，还是对当时东、西方云遮雾锁，隔膜殊深的整个形势的概括，抑或昭示后人，破除迷雾，勇往直前？

我想，既然是百年屈辱，就应该牢记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既然无法回避，就应该全民族共同承担责任。五千年历史长河，风波迭起，但无论“狮群”还是“羊群”，也无论贪婪、愚昧、杀戳，或或多或少有过的辉煌和德政，每一次转变，决不是一人在默默地玩乾坤大挪移，而多是群体在发挥作用，群体的愚昧，群体的疯狂，群体的惯性，群体的不负责任！所以，不能把赞美献给个人，个人改写不了历史；不能把谴责指向个人，个人也阻挡不了历史前进的步伐。

今天，世人祭先生于神坛，小子谨以晚生后辈的身份献先生以玫瑰，玫瑰虽有尖刺，但在中国是美玉的雅称，在西方是至爱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