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浚(濬)和林则徐 吟身归去伴花山

邯郸学步

黄浚(濬)和林则徐-陈曼声




[日期：2008-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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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30日，是我国民族英雄林少穆则徐诞生202周年。在这个日子快要来临之际，我不禁缅怀起邑先辈黄壶舟浚和文忠公的一段患难交往。

黄浚(濬)，清太平（今温岭）凤山人。他在道光二年（1822）中了进士之后，分发到江西，历知萍乡，于都、赣县、东乡、临川、彭泽，署南安司马。他学识渊博，为官清正。尽管调任频繁，备尝艰辛，而他在任职期间都给当地做出了不少政绩。后来在彭泽任上，因客船遭风失银一事，被诬落职。几年之后，谪戍乌鲁木齐。1839年夏抵达戍所时已61岁。

林则徐是鸦片战争期间我国伟大的政治家和民族英雄，同时还是一位杰出的诗人。对于他，黄浚敬慕不已。林则徐遭到投降派的诬陷、打击，被遣戍到伊犁。1942年11月，他途经乌鲁木齐，小住三天，黄浚和他邂逅相识后，共叙坎坷，谈诗论文，患难与共，结为知交。

林则徐虽遭贬谪，正气凛然。在伊犁期间，尽管他很不适应边塞的水土气候，经常患病，但他坚持了解国家大事，研究西北边疆的防务、屯田、水利，还具体办理过垦务、水利事业，替少数民族做了大量好事，而在这同一时期，黄浚在乌鲁木齐生活上同样碰到了不少的艰难困苦，身体也不好（他患有足疾），情绪也很苦痛（收家信知妻子亡故），而他还是不辞劳苦，受命去巴里坤督修城墙。

两年时间内，他们一在伊犁，一在乌鲁木齐，靠邮递诗歌唱和，各人都写下了不少感人肺腑的诗篇（他们还多次见过面）。其中林则徐把他的纪念苏轼生日的诗寄给黄浚，黄浚则报以几度为苏轼生日写的诗（他们纪念苏轼生日有着一定的政治意义）。林则徐称赞黄浚的诗写得好，并说对其中的妙句“仆极赏之”。在这个时期内，林则徐还给他的三弟黄治写过信。

因为黄浚在巴里坤做出了成绩，加上以前又管理过铁厂，清政府就给他减役三年，于1845年1月下令释放回家。到了5月，他和三弟离开乌鲁木齐，踏上了万里归程。行前，林则徐为他书写了这样一副脍炙人口的对联：


宦味尝来同栗里，


吟身归去伴花山。

关于这副对联的书写时间，细加品味，肯定在当年前四个月内，但具体的日期因缺乏资料，我一向无法判断。近读林则徐日记，答案找到了。林则徐在伊犁时，受命赴南疆勘查地亩。据他的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日记载，他于正月初六（二月十二日）经乌鲁木齐，都统惟勤等地方官员及谪戍到此的黄浚、前东河同知高步月（樨庵）和广东抗英志土钱江（东屏）等都热情地款待了他。经惟勤等人挽留，他在乌鲁木齐度过了上元灯节。正月十六日（二月二十二日），林则徐从乌鲁木齐启程，黄浚在郊外送别。正月二十五日（三月二日）晚，林则徐到了托克逊。二十七日（三月四日）的日记这样写道：

此两日均在托克逊行馆小住，因过乌鲁木齐时求书纸幅甚多，俱许以到此写就交南坡分致，故须小停以践前诺。兹穷两日之力，所书不下五十余纸矣。

读了这段话，我们可以断言，对联必写于是时是地。林则徐在乌鲁木齐逗留十天，这是一次十分难得的盛会，也是林、黄两位患难知交最后相见的日子，依依难舍之情可以想见。而林则徐书赠的对联，则是留给黄浚一份极为珍贵的纪念品，也是二人之间深情厚谊的结晶。
现在让我们来赏析一番这副对联吧。

上联用的是东晋大诗人陶渊明的典故。陶渊明为浔阳柴桑（今九江市）人，曾任江州祭酒和彭泽令等职。因为他十分不满于当时的黑暗现实，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辞去官职，适居到栗里（在九江南陶村之西）去住。黄浚也当过彭泽令，落职后北去南来，四处飘泊，还坐过牢，对现实深为不满，因此他的命运和陶渊明有其相似之处。把黄浚比之于陶渊明，这是对他的人格的高度颂扬。现在皇帝下旨赐环，要回到家乡去了，也要过着“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归去来兮辞》）的生活，这和陶渊明的归宿又何其相似。请看，上联的典故用得多妥贴、精妙！同时这句话也是林则徐用来自况的，他一心报国，屡建奇功，反而受到摧残，被贬到万里边疆来。尽管如此，他在西陲还是抱病奔走效劳，并一再表示将来以身许国，希望得到皇帝的谅解，放归生还。所以说，“宦味尝来同栗里”的“同”字，既是指黄浚和陶渊明人生道路之“同”，也是林则徐和陶、黄二人仕宦所尝“味”儿的“同”。七个字的上联，内容何等丰富，感情何等真挚！

下联是对黄浚的劝慰和鼓励。“吟身”二字，是将黄浚以受尊敬的诗人地位来加以描写的。事实也确是如此，黄浚才思敏捷，情怀激荡，诗有豪迈俊伟之气，在边塞时已编成诗集盈尺，对此林则徐自然是十分仰慕的。现在黄浚快要离开戍所，回到江南的故乡去，乡有名胜地曰花山，地有林壑之美，梅花开时，景色尤佳，那里还有诗人结社于花庵呢。在这个地方，回去可以啸傲于林泉之间，也可以和诗人联吟出游。过着象陶渊明一样的隐居生活。林则徐对诗人寄以最美好的祝愿，同时也流露了无限的欣羡之情。写这副对联时，清政府的对外投降活动已经变本加厉，投降派人物也一个个变得更加嚣张，林则徐虽然想将来再次为国出力，但又不能不顾虑到今后即使被任用，斗争终究是不可避免的，同时自己身体也不好，因此时常萌发着退居故里的念头。1843年8月，道光帝决定释放邓廷桢。当邓整理行装即将从伊犁启程时，林则徐赋诗送行，有句云：“漫道识途仍骥伏，都从遵渚羡鸿飞。”（上句用曹操《步出夏门行》典故，下句用《诗·豳风·九
》典故）同年冬月，林则徐给黄治写信说自己在邓离去后，更感寂寞，“惟有借诗人以引睡，煨糜粥以养疴，打头屋里光阴，折脚铛边生活”。所以邓的赐环，疾病的缠身，都触动了他的思归之情。现在知友黄浚也要走了，这又怎么不牵引他的故园之情呢？

我们还可以再细加分析，对联中写到黄浚的仕宦生涯（作宰彭泽）和他故乡的胜地（花山），这绝非林则徐此番在乌鲁木齐逗留时所了解到的，而是他和黄浚几年来的函札、诗词来往或接触过程中所获知的，友情已有深厚的基础，加上了解又多，故成竹在胸，途次乌鲁木齐时，应黄浚之请，他必稍加思索，便立挥而就。综观这副对联，不仅有着深刻的思想意义，同时对句工整，用词准确，节奏和谐，显示了高度的艺术效果。所以从形式到内容，堪称“通体精粹”（借用纪昀评杜诗《喜雨》的话），是一件十分珍贵的历史文物。

1845年5月，当黄浚离开乌鲁木齐时，林则徐已在遥远的南疆和喀什噶尔一带勘查垦地。1846年，黄浚返抵故里时，林则徐已奉旨任陕西巡抚。1850年11月，黄浚在宗文书院执教时，林则徐奉命为钦差大臣奔赴广西，行次潮州时不幸以病殁，黄浚哭之以诗。后来黄浚迁度城内鹤鸣书院，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去花山游览，果然写下了许多动人的诗章，花山的竹径梅边、溪畔石上，都深深留下了他的足迹。

林则徐所书对联，后因黄家式微，曾一度流入桥下富人陈氏家。1935年温岭孔庙里举办过一次台州六县文物展览，我亲见过这副对联。抗战期间，我又见过陈氏后人所摄对联照片，但边文及所书年月已无法回忆。1951年土改时，陈氏家被没收，此一历史珍品遂不知去向。而随着岁月的变迁，花山九老祠早已无存，梅花庵也只剩下断井颓垣，仅于破壁间留存下了清末著名画家蒲华的题诗了。

作者简介：见《陈曼声先生诗词选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