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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英国浪漫主义诗歌与林诗的生命体验
女性诗人，常常会将内心绵密细小的真实感受抒发到诗歌当中，林徽因自然也不例外。她的许多优美动人的小诗，都是内心真情的自然流露。在致沈从文的一封书信中，林徽因写道：“如果在‘横溢情感’和‘僵死麻木的无情感’中叫我来拣一个（陈学勇2005版《林徽因文存》此处有逗号）我毫无问题要拣上面的一个，不管是为我自己或是为别人。人活着的意义基本的是在能体验情感。能体验情感还得有智慧有思想来分别了解那情感——自己的或别人的！如果再能表现你自己所体验所了解的种种在文字上——不管那算是宗教或哲学，诗，或是小说，或是社会学论文——（谁管这些）——使得别人也更得点人生意义，那或许就是所有的意义了。”[41]在这段有点拗口零乱的独白中，林徽因强调了情感体验的重大意义，可以说算是她诗歌理论的雏形。而这正暗合了英国浪漫主义著名的诗歌理论：“一切好诗都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林徽因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在她的诗歌中，我们随处可见诗人真挚情感的自然流露。
第一节 爱情的歌咏
爱情，是诗歌永远不变的恒久主题。许多诗人的诗歌创作都是从歌唱爱情开始的。对爱情的歌咏有奔放的，也有婉约的；有直白的,也有晦涩的。林徽因的爱情诗则兼而有之，但总体来说,是含蓄蕴藉的。
在林徽因致好友沈从文的信中，爱情在她眼里是“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快乐”[42]（陈学勇2005版《林徽因文存》此句中有标点符号，为“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快乐”），是“近于神话理想的快活”，“我情愿也随着赔偿这天赐的幸福，坑在悲痛，纠纷失望，无望，寂寞中捱过若干时候（陈学勇2005版《林徽因文存》此处有逗号）好像等自己的血来在创伤上结痂一样！”“我所谓极端的、浪漫的或实际的都无关系，反正我的主义是要生活，没有情感的生活简直是死！”[43]这些发自内心的直白叙述，见出林徽因对爱情的理解本身，就带着浓厚的浪漫主义气息。英国文学史学家李公昭认为：“浪漫主义作家重视个人的主观感受和经验的特殊性”[44]。
林徽因受雪莱的影响也有爱情方面的原因。她曾致信费慰梅谈起沈从文因为爱情而烦恼之事：“他使自己陷入这样一种感情纠葛，像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一样，对这种事陷于绝望。他的诗人气质造了他自己的反，使他对生活和其中的冲突茫然不知所措，这使我想到雪莱，也回想志摩与他世俗苦痛的拼搏。可我又禁不住觉得好玩。他那天早上竟是那么的迷人和讨人喜欢！”[45]雪莱、沈从文、徐志摩、林徽因，都同样曾因感情纠葛事件受到世人的指责或诽谤，相同的经历和内心体验很容易在不同的生命个体中产生共鸣。郭沫若也认为主情是浪漫主义的第一要素。林徽因在她的诗论《究竟怎么一回事》中写道：“写诗，或可说是要抓紧一种一时闪动的力量，一面跟着潜意识浮沉，摸索自己内心所萦回，所着重的情感——喜悦，哀思，忧怨，恋情，或深，或浅，或缠绵，或热烈……然后以语言文字（运用其声音意义）经营，描画，表达这内心意象，情绪，理解在同时间或不同时间里，适应或矛盾的所共起的波澜。写诗，或又可说是自己情感的，主观的，所体验了解到的；和理智的客观的所体察辨别到的，同时达到一个程度，腾沸横溢，不分宾主地互相起了一种作用…来表现这内心与外物息息相关的联系，及其所发生的悟性或境界。”[46]这段诗论明确地表述了诗人的浪漫主义主情意识。
在她的诗里，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个人情绪的宣泄与感伤的吟唱：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in）
澄蓝的天上托着密密的星。(ing)
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ou)
迷惘的星夜封锁起重愁。(ou)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iang)
两人各认取个生活的模样。(ang)（陈学勇2005版《林徽因文存》到此处为一节）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飘，(iao)
细弱的桅杆常在风涛里摇。(ao)
到如今太阳只在我背后徘徊，(uai)
层层的阴影留守在我周围。(ei)
到如今我还记着那一晚的天，(ian)
星光、眼泪、白茫茫的江边！(ian)
到如今我还想念你岸上的耕种：(ong)
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ong)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顶层，（eng）
蜜一般酿出那记忆的滋润。(un)
那一天我要跨（陈学勇2005版《林徽因文存》此处为“挎”）上带羽翼的箭，(ian)
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ian)
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ang)
那便是我静候着你的赞赏。(ang)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乱的花影，(ing)
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ing)
——《那一晚》，初刊于1931年4月《诗刊》第2期
这首诗，句式均齐，两行一韵，每一句诗都仿佛是诗人的一根心弦，纤细而敏感，静静地等候着心上人前来轻轻拨动。整首诗充满新奇的幻想和含蓄的意象，语言优美细腻，内心感受绵密细致，把沉浸在浪漫爱情幻想中的小女人的心事写得娓娓动人，清丽柔婉，具有浓重的浪漫主义风格。在几乎同一时期的另一首诗《深夜听到乐声》中，诗人写道：
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i)
轻弹着，
在这深夜，稠密的悲思。(i)
(陈学勇2005版《林徽因文存》此处为分号)
我不禁颊边泛上了红，(ong)
静听着，
这深夜里弦子的生动。(ong)
一声听从我心底穿过，(uo)
恁凄凉
我懂得，但我怎能应和？(e)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ang)
太薄弱
是人们的美丽的想象。(iang)
除非在梦里有这么一天，(ian)
你和我
同来攀动那根希望的弦。(ian)
——初刊于1931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
这首诗，五个诗节，每节的一、三句押韵，韵脚齐整，语言柔丽清爽；五个诗节的诗形排列完全一致，精致细腻，有建筑的美感。诗人把爱情描摹成“人们的美丽的想象”，像弦子一般的易感易触。深夜里拨动弦子的，不是年轻的爱人，而是诗人浪漫的心。这种美好情愫，是女性微妙的心灵世界里温柔的梦；是对爱情的想象与期冀；是浪漫的细腻歌咏，一声声，一阕阕，温婉灵秀，工稳美丽；又像是情感的徘徊，欲进却退，浅尝则止，直叫人忘却人间有烟火气，带有倾诉浓重感伤情绪的浪漫主义色彩。
同一时期的爱情诗还有《情愿》（初刊于1931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仍然》（初刊于1931年4月《诗刊》第2期）两首，根据陈学勇的考证，都初刊于徐志摩、邵洵美主编的《诗刊》，这些诗创作于林徽因第一次因肺病到香山疗养期间，在此期间，徐志摩曾上山看望林徽因，并鼓励其进行诗歌创作。根据林徽因堂弟林宣的回忆：“徐志摩去看林徽因，他们主要是谈文学……徐志摩看望林徽因，一般我都陪着。……徐志摩在西山大约住了两个多星期，是1931年‘九一八’之后的十来天。……徐志摩看林徽因，一般在下午三四点钟到五六点钟。”[47]很明显，这段短暂的交流时光是成果辉煌的，它促使林徽因走向了诗歌创作的道路。诗中所表达的爱情是否证明徐志摩、林徽因有过恋情呢？陈学勇在《徐志摩、林徽因“恋情”考辨》一文中，反对陈子善以文学作品确定其二人恋情的论证方法，认为：“林徽因和徐志摩都深受英国文学熏陶，林的这些诗歌难免（受，疑原文中漏此字）英国诗歌传统影响。英国爱情题材诗往往将爱情作为社会现象予以抽象地吟咏，未必实指诗人生活中的具体情事。”[48]笔者同意此观点。林徽因的这些爱情诗歌都创作于养病香山期间，并不是实指自己的具体情事，而是受一位对自己无比爱恋的才子的无比热烈的追求所刺激，内心生发出的对爱情的理解与吟哦，可以说，这些诗歌都是因徐志摩而起，但它们所表达的只是一种爱情的现象，是林徽因心中浪漫的爱情感觉的诗意摹写。
林徽因离开香山后不久的同年11月19日，徐志摩乘飞机不幸遇难云游。徐逝世后，这种诗意的、直接的、炽热的爱情刺激消失了，林徽因密集性的爱情诗创作激情也减小，甚至一度消失。直到1932年夏，才写下了爱情诗《别丢掉》，时隔半年多：
别丢掉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
现在流水似的，
轻轻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叹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着那真！
一样是月明，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
只使人不见，
梦似的挂起，
你问黑夜要回
那一句话——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着
有那回音！
二十一年夏
——初刊于1936年3月15日《大公报》
这首爱情诗，与1931年的四首比较来看，多了几许沧桑，不似前四首中使用美丽生动，甚至充满激情的词汇与句子，而是很质朴地表达了一种沉静平和，但又仍保留着信心的理想爱情的情绪，带有明显的哲理色彩。这首诗在当时非常的著名，曾得到多位名家的点评和关注。此事在陈学勇的《林徽因年谱》中有记载：“1936年3月20日，《自由评论》杂志第16期发表灵雨（梁实秋）的文章《诗的意境与文学》，批评林徽因《别丢掉》一诗不易读懂。”[49]3月31日，沈从文致信胡适说：“《自由评论》有篇灵雨的文章，说徽因一首诗不大容易懂（那意思是说不大通）。文章据说是实秋写的。若真是他写的，您应当劝他以后别写这种文章，因为徽因的那首诗很明白，佩弦、孟实、公超、念生……大家都懂，都不觉得‘不通’，那文章却实在写的不大好。”（沈从文全集）[50]“11月8日，朱自清作《解诗》一文，对灵雨（梁实秋）批评林徽因诗《别丢掉》‘看不懂’持不同看法，并详加解析：‘这是一首理想的爱情诗，托为当事人的一造向另一造的说话；说你‘别丢掉’‘过往的热情’，那热情‘现在’虽然‘渺茫’了，可是‘你仍要保存着那真’。三行至七行是一个显喻，以‘流水’的‘轻轻’、‘叹息’比‘热情’的‘渺茫’；但诗里‘渺茫’似乎是形容词。下文说‘月明’（明月），‘隔山灯火’，‘满天的星’，和往日两人同在时还是‘一样’，只是你却不在了，这‘月’，这些‘灯火’，这些‘星’，只‘梦似的挂起’而已。你当时说过‘我爱你’这一句话，虽没第三人听见，却有‘黑夜’听见；你想‘要回那一句话’，你可以‘问黑夜要回那一句话’。但是‘黑夜’肯了，‘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你的话还是要不回的。总而言之，我还恋着你。‘黑夜’可以听话，是一个隐喻。第一二行和第八行本来是一句话的两种说法，只因‘流水’那个长比喻，又带着转了个弯儿，便容易把读者绕住了。‘梦似的挂起’本来指明月灯火和星，却插了‘只有人不见’（笔者注：原诗是“只使人不见”），（笔者注：这个逗号似乎可以不用）一语，也容易教读者看错了主词。但这一点技巧的运用，作者是应该有权利的。’[51]朱自清解诗细腻，并明确了这首诗是“一首理想的爱情诗”，所用技巧本身就是英国诗歌里把爱情当作社会现象吟咏的手法。
按陈学勇《林徽因年谱》，这首诗写于金岳霖先生向林徽因表达爱情要求后的约一至二月后的夏天，据梁思成先生续弦林洙的《困惑的大匠》记述，林确曾爱上金，并把苦恼真诚地告诉了丈夫梁思成，梁经过痛苦考虑，认为自己不如金，如果妻子选择金，他会祝福他们。林将梁话转告金，金说梁是真正爱林的，他不应该伤害一个爱她的人，他应该退出。此后，三人仍住在前后院子，终身毫无罅隙地共处。甚至梁林发生争执，还要请金出来裁判，金因林终身不娶，由梁林之子梁从诫侍老，此事传为美谈，三人的高尚品德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综观林徽因的一生，她是一个坦荡无私、真诚直白的女人，既然金选择了柏拉图式的爱情，她也心甘情愿把爱情的波澜平静，并忠于丈夫、忠于家庭地继续着简单的生活。这首诗的写作时间，也约是林徽因第二个孩子，即儿子梁从诫出生前后（梁从诫生于1932年8月4日），它无疑是一个成熟而又有责任心的女人、母亲对理想爱情的诠释和理解，自然非常耐人寻味。
一年后的1933年年终，林徽因写诗《忆》：
新年等在窗外，一缕香，
枝上刚放出一半朵红。
心在转，你曾说过的
几句话，白鸽似的盘旋。
我不曾忘，也不能忘
那天的天澄清的透蓝，
太阳带点暖，斜照在
每棵树梢头，像凤凰。
是你在笑，仰脸望，
多少勇敢话那天，你我
全说了，——像张风筝
向蓝穹，凭一线力量。
二十二年岁终
——初刊于1934年6月《学文》第1卷第2期
1948年2月22日发表诗歌《一串疯话》：
好比这树丁香，几枝山红杏，
相信我的心里留着有一串话，
绕着许多叶子，青青的沉静，
风露日夜，只盼五月来开开花！
如果你是五月，八百里为我吹开
蓝空上霞彩，那样子来了春天，
忘掉腼腆，我定要转过脸来，
把一串疯话全说在你的面前！
——初刊于1948年2月22日《经世日报》
《一串疯话》发表于1948年，未有记载具体写作时间。从1937年抗战爆发到1948年林徽因诗歌创作结束，这期间有确切创作年代记载的诗歌有12首；根据梁从诫回忆母亲的文章《倏忽人间四月天》中有关昆明一章里的记述，《昆明即景》之《一·茶铺》、《二·小楼》写于此时期的1938-1941年，加上之前的12首共13首（《昆明即景（一）、（二）分开算则有14首》）。分析这13首诗歌，有五首情景交融诗（《昆明即景》、《桥》、《对残枝》、《对北门街园子》、《十一月的小村》）、六首抒情诗（《小诗（一）》、《小诗（二）》、《恶劣的心绪》、《给我的大姊》、《一天》、《忧郁》），还有一首悼亡诗《哭三弟恒——三十年空战阵亡》，没有爱情诗。而《一串疯话》另有主标题《年轻的歌》（见梁从诫1999年版《林徽因文集》文学卷），1948时的林徽因已44岁，显然并不年轻了，因此，笔者认为《一串疯话》应作于抗日战争爆发之前。由此判断，林徽因现存纯粹的爱情诗只有前面分析过的七首，均作于1931-1937年间。（学者王一珂、陈国恩认为林1947年发表的《给秋天》是“回味甜蜜的爱情”[52]，笔者有不同意见，这首诗中“正与生命里一切相同，/我们爱得太是匆匆；/好像只是昨天，/你还在我的窗前！”这里的“你”指的是拟人化了的秋天，因为诗的第二节接着说：“笑脸向着晴空/你的林叶笑声里染红/你把黄光当金子般散开/稚气，豪侈，你没有悲哀。”）这期间林徽因一家的生活质量较高，尚可有闲情逸致来抒写浪漫的爱情情绪。《忆》、《一串疯话》这两首诗中的“勇敢话”“你我全说了”，“一串疯话”“全说在你的面前”，与之前的《仍然》中的“你的眼睛望着，我，不断的在说话”，《那一晚》中的“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串起了林诗人理想爱情的载体：语言。七首爱情诗中有四首都提到了“说话”、“歌唱”，比例很高，特点明显。据梁思成续弦林洙回忆，《一串疯话》是梁最喜欢的林诗，曾用以向第二任夫人林洙求婚，此事又增添了林徽因爱情诗的魔力，妻子的诗被丈夫用于向后任妻子求婚，诗歌语言的魅力成为爱情传递的神奇媒介。
林徽因的爱情诗，是“五四”新文学革命后女性白话爱情诗的发端，填补了女性白话爱情诗的空白。
第二节 理想的坚守
如果为林徽因来一个定位，老一辈学者们说她是“多才多艺，美丽的女诗
人”[53]；美国友人说她“人美得没话说，个性又活泼”、“健谈”[54]；亲戚们说她“刀子嘴豆腐心”[55]；儿子说她是“面容清癯、消瘦的病人，一个忘我的学者，一个用对成年人的平等友谊来代替对孩子的抚爱（有时却是脾气急躁）的母亲[56]；学生们说她是“一个善良、风趣而严谨的学者、师长”[57]……其实，勤勉执着、热爱生活，乐于奉献，坚守理想，始终葆有强烈的民族感情,才是她最好的人生注解和个性基调。无论她的生活是优越还是贫困，她对于理想的坚守都从来没有过懈怠。
与梁思成在美国攻读建筑学期间,他们读到的都是欧洲建筑史,而中国几千年的建筑精华在西方建筑界的眼中却仿佛不存在,甚至对中国建筑的理论还得去日本人的著作中去找寻!强烈的民族感情使得两位中国学子,在异国他乡的求学途中,就决心把一生都奉献给祖国的建筑学整理和发扬光大。
在营造学社的日子里,她默默地支持着丈夫梁思成的事业,以一个饱读诗书的女学士之身，却带着医生下的“死刑通知”（肺炎的诊断）跟随丈夫到贫乡僻壤寻找古建筑，忍受着长途跋涉的艰辛，顾不上生命的安危，风餐露宿，满身跳蚤，还要像男人一样爬上又高又脏、蝙蝠乱飞的建筑梁柱，只为了寻找某个建筑物修建的确切年代！
芦沟桥事变后，她在给八岁的女儿的信中写道：“如果日本人要来占北平，我们都愿意打仗。我觉得现在我们做中国人应该要顶勇敢，什么都不怕，不怕打仗，更不怕日本人，要什么都顶有决心才好。”[58]在梁从诫的文章中也有这样的回忆：“父母知道，除非当汉奸，北平已不可留。民族的气节使他们毅然抛下这个温馨的家，只拿了几只箱子和铺盖卷，带着外婆和我们姐弟，立刻出走，踏上了那前途未卜的漫长的‘逃难’之路。”[59]
抗战时期，她的全家蜗居在四川李庄那贫瘠的村野里，经常高烧不退日夜咳嗽，身体极度虚弱的她，在菜油灯下的微光中卧床翻阅资料典籍，为《中国建筑史》的书稿修改、润色文字。
抗战胜利后，他们回到了日夜思念的北平。这时外国友人一再邀请她去美国长期疗养，但她却“深信一个有爱国心的中国知识分子，是不会也不该选择这样的时机离开祖国的。”[60]
解放后，她把她最后的一点健康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教育事业和新中国的建设，以从未有过的热忱，忘我地投入到祖国的文化建设中。为了保留北京古城墙，她不顾开罪当权派而据理力争；为了研究保护景泰蓝工艺，她带着研究生奔波于郊荒、阡陌、工厂；为了设计国徽，她劳累到不能从座椅上站起来……
在许多林徽因传记和研究文章中，我们很悲哀地看到了一个个留恋于花前月下的有钱人家女孩、纠缠有妇之夫的自私女人、或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附庸风雅的女诗人形象，他们没有看到，真实的林徽因在古建筑的梁上，在国徽设计的不眠之夜中，在卧病讲课的病榻上……
英国文学史家李公昭认为：“浪漫主义作家重视个人价值的挖掘和实现”[61]，诗人林徽因高尚的情操，和对理想信念和个人价值的浪漫主义式的至死追求，都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诗行中：
我要借这一时的豪放
和从容，灵魂清醒的
再喝一泉甘甜的鲜露，
来挥动思想的利剑，
舞它那一瞥最敏锐的
锋芒，像皑皑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闪映，
喷吐冷激的辉艳；——斩，
斩断这时间的缠绵，
和猥琐网布的纠纷，
剖取一个无瑕的透明，
看一次你，纯美，
你的裸露的庄严。
……
然后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牵着白云
和锦样的霞光，跨一条
长虹，瞰临着澎湃的海，
在一穹匀净的澄蓝里，
书写我的惊讶与欢欣，
献出我最热的一滴眼泪，
我的信仰，至诚，和爱的力量，
永远膜拜，
膜拜在你美的面前！
五月 香山
——《激昂》，初刊于1931年9月《北斗》创刊号
但心不信！空虚的骄傲
秋风中旋转，心仍叫喊
理想的爱和美，同白云
角逐；同斜阳笑吻；同树，
同花，同香，乃至同秋虫
石隙中悲鸣，要携手去；
同奔跃嬉游水面的青蛙，
盲目的再去寻盲目日子，——
要现实的热情另涂图画，
要把满山红叶采作花！
——选自《红叶的信念》第四节，初刊于1937年1月《新诗》第4期
这两首诗分别创作于1931年和约1937年。时隔六年，林徽因已经从一个初出象牙塔的女学士，经历了为人师、为人母，并因考察古建筑的机缘，深入到平民百姓中，经历过风餐露宿的辛苦日子，也经历了文学领路人徐志摩突然逝去的惊愕失魂……种种的人事变迁和人生历练，却没有改变她对理想和信念的坚持，始终以如一的昂扬斗志面迎各样的人生。
诗人用高昂的精神和执着的信念，就算在“秋风中旋转”，也要在内心“叫喊理想的爱和美”；要牵着白云去攀登险峰，献出“最热的一滴眼泪”，献出“信仰，至诚，和爱的力量”。浪漫主义的信念给予诗人无穷的力量，在为了理想奋斗甚至奉献的征途中，她不惜献出生命里的一切。梁实秋曾说浪漫主义的精髓是感情主义。女诗人这种大无畏的精神，本身就是浪漫主义最好的诠释；而直抒胸臆、奔放炽烈的赤诚又极具浓郁的浪漫主义风格，诗人强烈深沉的情感奔来笔底，情直意切，动人魂魄。英国文学史家王佐良认为“想象力是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的中心信条，布莱克（William
Black）之后的华兹华斯、柯尔律治、雪莱、济慈等人还要大加发挥。”[62]。
在以上的例子里，我们也同时认识了林徽因非凡的想象力，诗人一会儿挥舞着利剑，一会儿攀牵着白云；一会儿讶异，一会儿欢欣，为了信仰、至诚和爱，她要“斩断这时间的缠绵，和猥琐网布的纠纷，剖取一个无瑕的透明”。在这些充满激情和想象力的诗句里，我们仿佛看到了雪莱的影子和精神气质：
豪迈的精灵，化为我吧，借你的锋芒，
把我的腐朽思想扫出宇宙，
扫走了枯叶好把新生来激发：
凭着我这诗韵做符咒，
犹如从未灭的炉头吹出火花，
把我的话散布在人群之中！
对那沉睡的大地，拿我的嘴当喇叭，
吹响一个预言！呵，西风，
如果冬天已到，难道春天还用久等？
——雪莱《西风颂》
英国文学史家王佐良说：“这是富于哲理但又充满想象力的美丽诗行，其中形象的灿烂同思想的深远形成了奇异的对照，使读者感到宛如置身于歌特式教堂之中。”[63]林徽因的诗歌不也如此么？雪莱的个性“正直、善良、敏感”，“对人类满怀热爱，为理想勇于献身”，曾“背井离乡漂泊于亚平宁山麓”[64]，这与林徽因的性格经历如出一辙。诗人雪莱的苦难，拨动了林徽因的心弦，在他的影响下，她写下了与雪莱一样“参透人生哀乐、浸染着一个历尽坎坷、正直而善良的人的心血和眼泪的诗篇。”[65]英国文学史家李公昭评论道：“雪莱一生勤奋好学，他的许多论述文旁征博引，气势宏大，不仅反映出他对西方宗教、哲学、历史、文学等方面的惊人了解，还显示出他在科学方面的广闻博录。他是一个柏拉图主义者，也是一位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他的一生似乎都在为实践自己所信奉的各种理念奋斗着。”[66]而我们所看到了解到的林徽因，不也是这样一位在文学和科学两方面都拥有广博知识，在理想和信念上，永远葆有坚韧不拔精神的学者么？浪漫主义的风格和精髓在林徽因诗歌创作中持续着，奔流着；甚至对她的精神气质也有着重要的熏陶。
在这两首诗创作的六年间，歌咏理想信念的诗还有《莲灯》（1932年7月创作）“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正中擎出一枝点亮的蜡，/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
《九·一八闲走》（1936年12月发表）：“但我不信热血不仍在沸腾；/思想不仍铺在街上多少层；/甘心让来往车马狠命的轧压，/待从地面开花，另来一种完整。”都是正面的激昂的。只有一首《秋天，这秋天》（1933年11月创作）中有一些对信仰不自信的句子：“信仰只一细炷香，/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但这只是诗意的感伤，是女性易变情绪的小插曲，并非主流。
抗战结束前后，1944年创作于李庄的《忧郁》和1947年5月发表的《展缓》则有了一些变化。《忧郁》中有如下句子：“你曾那样拿理想赌博，不幸/你输了；放下精神最后保留的田产，/最有价值的衣裳，然后一切你都/赔上，连自己的情绪和信仰，那不是自然？”
《展缓》中有：“停吧，这奔驰的血液；/它们不必全然废弛的/都去造成眼泪。/不妨多几次辗转，溯回流水，/任凭眼前这一切撩乱，/这所有，去建筑逻辑。/把绝望的结论，稍稍/迟缓，拖延时间，——/拖延理智的判断，——/会再给纯情感一种希望！”这两首诗前一首写于抗战进入第七年的时期，国破家亡的惨状和光明的遥遥无期，困守偏远山村、贫病交加的女诗人有一点点的忧郁和颓废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后一首发表于诗人动肾脏手术前，对生命的留恋使女诗人有些低落的情绪，也不难理解，但最后一行还是向往着希望，要尽量拖延时间去追寻光明，可见主流的思想还是激昂的，对于理想和信念的追求，林徽因始终没有放弃。
抗战中还有一个小小插曲。1940年11月林徽因致好友费慰梅信中有这样一段话：“日本鬼子的轰炸或歼击机的扫射都像是一阵暴雨，你只能咬紧牙关挺过去……这就是生活。……但是朋友‘Icy
Heart’(笔者注：应指冰心)却将飞往重庆去做官(再没有比这更无聊和无用的事了)她全家将乘飞机,家当将由一辆靠拉关系弄来的注册卡车全部运走,而时下成百有真正重要职务的人却因为汽油受限而不得旅行.她对我们国家一定是太有价值了!......这也是生活。”[67]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到林徽因的信念和理想绝不是什么庸俗地做官,而是真正对国家对民族有价值的事业。林徽因诗歌中表达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心声，而是许多有信念、有理想的爱国知识分子的缩影，是那个时代有志气、有气节的学者们的集体形象，具有深刻的代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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