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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硕士论文《论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对林徽因诗歌创作的影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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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0:40: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三节 生死的感悟


林徽因的生命历程并不长,但却亲历直面了一次又一次至亲的人们的惨死:父亲在军阀乱阵中猝死,挚友徐志摩的坠机云游,三弟林恒及一群血气方刚的空校学员的浴血沙场,无不使内心敏感的林徽因悲怆哀痛。她自己在长沙,也差点儿在日军的空袭下丧生。在《悼志摩》一文中,她写道:“这难堪的永远静寂和消沉便是死的最残酷处。”[68]“我们不迷信的,没有宗教地望着这死的帷幕,更是丝毫没有把握。张开口我们不会呼吁,闭上眼不会入梦,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边沿,我们不能预期后会,对这死,我们只是永远发怔,吞咽枯涩的泪,待时间来剥削这哀恸的尖锐,痂结我们每次悲悼的创伤。”[69]

而她本人在年轻时就罹患肺炎,这种病如同现在的癌症,是不治之症。抗战前,林徽因一家人生活稳定殷实,因而尚有能力和闲暇到香山养病,身体一度得到改善。抗战爆发以后,宁死不当亡国奴的林徽因一家日夜兼程南下,这种爱国主义的精神又是浪漫主义最好的注解。旅途的辛苦劳顿和缺医少药,使她的肺炎不幸复发。在四川李庄,他们艰难地度日,夫妻双双被病痛无情地折磨,却仍顽强地继续开展研究工作。战时物价的飞涨、穷乡僻壤的寂寞、祖国被蹂躏的悲愤、病痛的煎熬,使林徽因多了几分惆怅和哀伤。多年的病痛使她对生与死尤其地敬畏,对生命的感悟也越来越深重。新中国成立后,林徽因迎来了生命和学术的双重春天。她拼命忘我地工作,健康也每况愈下,不得不上了手术台。手术的成功使她的生命之火得以继续燃烧。或许是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或许是感到新中国需要她的学识,她更加透支自己的健康,为教育和建筑事业无私地奉献着自己的精力,生命之灯于1955年熄灭。

在她现存的67首诗歌中,对生与死的生命感悟不是主流,但却是诗人内心深处细微绵密的情绪,是她高昂的性格主调外的小小插曲,同时也是她人生经历的一些注解与宝贵的经验。

在早期的诗作中,林徽因对死亡的认识带有一种诗意的理解。在《莲灯》(1932年7月作)一诗中,我们可以读到这样的句子:

算做一次过客在宇宙里,
认识这玲珑的生从容的死,
这飘忽的途程也就是个——
也就是个美丽美丽的梦。


在1935年创作的《吊玮德》中,她甚至把生形容成“花开过”,把死形容成“春风似的吹过”,是“倦了”,“乏了”,死亡是“去了天外那一条路”。

而中后期的作品则类似哲理诗,这些哲理诗中可以见出雪莱的影响。同样是罹患肺炎的两位诗人,在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下所产生的共鸣,是不难想见的。雪莱的抒情哲理诗“在写法上的特点是都有最后一行的画龙点睛之笔,像是前面的细节都在积累一种力量,到最后才猛然一击,而所击是金石,又引起了不绝余音。”[70]例如他的诗《悼芳妮·葛德汶》里这样写道:

离别时我听她声音发颤,


却不知她的话来自碎了的心。

我径自走了,


未曾留意她当时的叮咛。

苦难啊,苦难,

这广阔的世界里,处处碰到你!


雪莱在此诗的最后两句,把普通平民小女子的命运,同整个世界的苦难联系到了一起。所有人读到这里,无不陷入沉重的深思。林徽因的《死是安慰》中,我们可以发现雪莱式的写作技巧:

个个连环,永打不开,
生是个结,又是个结!


死的实在,


一朵云彩。

一根绳索,永远牵住,
生是张风筝,难得飘远,


死是江雾,


迷茫飞去!

长条旅程,永在中途,
生是脚步,泥般沉重,——


死是尽处,


不再辛苦。

一曲溪涧,日夜流水,
生是种奔逝,永在离别!


死只一回,


它是安慰。


——初刊于1947年1月4日《益世报》


生和死,尘世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每一个人对于生死的理解也千差万别。这首诗共四节,诗形完全相同,每一节都是一个形象的比喻,诗中把生命比喻成“连环”、“绳索”、“旅程”和“溪涧”,然后再分别用生和死来进一步诠释。每一节自成体系,而节与节之间又是排比并列的关系,结构精巧,禅寂淡远,每一节的最后两句无一例外全是点睛之笔。“死本来也不过是一个新的旅程,我们没有到过的,不免过分地怀疑,死不定就比这生苦”,[71]她把生和死参悟得那么透,寄寓着凝重隽永的沉思,间接地烘托出诗人对生命的无限热爱与眷恋。而整首诗的写作技巧都离不开浪漫主义诗歌的精髓。
在另一首诗《人生》中,诗人这样写道:

人生,
你是一支曲子,
我是歌唱的;

你是河流
我是条船,一片小白帆
我是个行旅者的时候,
你,田野,山林,峰峦。

无论怎样,
颠倒密切中牵连着
你和我,
我永从你中间经过;

我生存,
你是我生存的河道,
理由同力量。
你的存在
则是我胸前心跳里
五色的绚彩
但我们彼此交错
并未彼此留难。
……

现在我死了,
你,——
我把你再交给他人负担!


——初刊于1947年5月4日《大公报》


这又是一首清新的哲理诗,诗中出现了两个相辅相成的比喻,把人生看做是曲子和河流,人的一生就是在这支变化多端的曲子和风景变幻的河流中经过。人,根本地来说,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现在我死了/你,——/我把你再交给他人负担!”这最后一句点出了生命传承的意义,也是雪莱式的,意境深远含蓄,有散文的闲适从容,又有诗的自然悠远。

就算在1947年12月动手术前创作的《恶劣的心绪》中,她也没有对生活绝望,依然哲理性地把人生的过程看成是“好像西北冷风,从沙漠荒原吹起,逐步吹入黄昏街头巷尾的垃圾堆”,并且勉励自己:“绝望要来时,索性是雪后残酷的寒流!”

从前期的诗意到中后期的哲思,这过程本身就是林徽因对人生和死亡的思考过程。她把对死亡的敬畏都幻化成充满哲理的诗行,试图把生的惨淡与死的冷漠淡化,让它们永远无法折磨她痛苦的心,把现实的悲哀统统抛到脑后。这样的彻悟,也是浪漫主义的。





第二章
英国浪漫主义诗歌与林诗的审美倾向



徐志摩逝世后,林徽因密集性的爱情诗创作减少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诗歌中浪漫主义的褪色。之前提到过林徽因曾对徐志摩说,她最喜欢雪莱。诚然,雪莱的气质和诗歌特点对林徽因的影响,贯穿在她18年的创作历程之中;而徐志摩的去世,抗日战争的艰难,自身病痛的折磨等种种遭厄,使她热情如火的性格多了一份沉静和幽思,很自然地,她开始接受华兹华斯,为浪漫主义找到了另外一个载体——对大自然的抒写,并且一直持续到她诗歌生命的结束。林徽因是抒写自然的圣手,这一点可以说得到了英国浪漫主义诗歌集大成者——华兹华斯的真传。

我们谈及华兹华斯的诗歌,绝对不能不提及他对于大自然广袤的爱。当他还是个孩童时,就被送到英国西北部美丽的湖区接受教育。这里以幽美的湖泊与自然景色闻名。静谧幽雅的湖光山色陶冶着诗人的性灵,激发了他诗歌创作的灵感,“自然这个学校远比真正的教室更能吸引他,他如饥似渴地在鲜花、山峦、群星等自然景象中学习着,因此这种珍贵的对大自然的爱,在日后都留在了他的诗行里。”(“The
unroofed school of nature attracted him more than the classroom,
and he learned more eagerly from flowers and hills and stars from
his book. So the child early cherished a love of nature, which he
later express in his poetry.”)[72]我们不要忘记,女诗人林徽因诗歌的发祥地,也正是同样以风景幽美著称的北平香山“双清”。她现存最早的诗歌都是在这里写成的。“清静幽深的山林,同大自然的亲近,初次做母亲的快乐,特别是北平朋友们的真挚友情,常使母亲心里充满了宁静的欣悦和温情,也激起了她写诗的灵感。”[73]从林徽因儿子梁从诫先生对母亲的回忆文章中,我们不难想象这位香山女诗人是如何诞生的。她虔诚地信仰着她心目中的大自然哲学,把大自然的美景当作陶冶性情的天然工具,在山容水色与鸟语花香之中,静静地守望着大自然的一切生死轮回,并用清新、隽永、优美、灵秀的文字将大自然,以及她对大自然的无限眷恋都奔迸到笔尖上,化成一篇篇浪漫动人的诗行。

华兹华斯用他那枝汪洋恣肆的笔,写出了各种类型的诗歌,表达了对大自然的真情吟咏和虔诚膜拜。他的诗富有无穷的魅力与歌谣的美感,抒情美好得有若轻歌曼舞。雪莱曾毫不夸张地赞美华兹华斯是“大自然的歌者”(a
singer of
nature),这正是对这位伟大诗人的最恰如其分的描绘。笔者以为,“大自然的歌者”这样的评价也同样适用于女诗人林徽因。以下的例子将带领读者领略华诗与林诗共同的美妙与浑然天成。从二人的诗歌中,我们不难提炼出相似的审美内容:

第一节 对乡村自然生活的讴歌


在描写廷腾寺的诗中,华兹华斯用恬静冲淡的语言把时光拉回到他的童年,坐在青葱的枫树下,欣赏着眼前的美景,遥想着未来。“In
lines written above Tintern Abbey, the poet turns to a scene of his
boyhood, sits under a tree, and looks at the lovely views which he
used to remember when far away.”[74]在诗人的笔下,宁静简单的乡村生活就仿佛是一味心灵的镇静剂,当城市的喧嚣袭来,他可以靠回忆抚慰受伤的心灵:

这一天终于来了,我再次憩息于
这棵苍郁的青枫树下,眺望着
一处处村舍场院,果木山丘,
季节还早,果子未熟的树木
一色青绿,隐没在丛林灌莽里。
……
而是时常,当我孤栖于斗室,
困于城市的喧嚣,倦怠的时刻,
这些鲜明的影象便翩然而来,
在我血脉中,在我心房里,唤起
甜美的激动;
——《廷腾寺》,杨德豫译
(The day is come when I again repose
Here, under this dark sycamore, and view
These plots of cottage-ground, these orchard-rufts,
Which at this season, with their unripe fruit,
Are clad in one green hue, and lose themselves
……
But oft, in lonely rooms, and ’mid the din
Of towns and cities, I have owed to them,
In hours of weariness, sensations sweet,
Felt in the blood, and felt along the heart;)

在林徽因的诗歌中,我们也同样可以发现对乡村生活的精彩描绘:

这是秋天,秋天,——
风还该是温软;
太阳仍笑着那微笑,
闪着金银;夸耀
他实在无多了的
最奢侈的早晚!
这里那里,在这秋天,
斑彩错置到各处
山野,和枝叶中间,
像醉了的蝴蝶,或是
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缤纷降落到地面上。
这时候心得像歌曲,
由山泉的水光里闪动,
浮出珠沫,溅开
山石的喉嗓唱。
这时候满腔的热情
全是你的,秋天懂得,
秋天懂得那狂放,——
秋天爱的是那不经意
不经意的零乱!

——选自《秋天,这秋天》第一节,初刊于1933年11月18日《大公报》


在华诗与林诗中,花朵常常出现在字里行间,诗人把自然生命力的张扬融入到人类的性灵当中,使美的事物留存于心灵,给人以精神的喜悦:

我独自漫游,像山谷上空
悠悠飘过的一朵云霓
蓦然举目,我望见一丛
金黄的水仙,缤纷茂密;
在湖水之滨,树荫之下,
正随风摇曳,舞姿潇洒。


—— 华兹华斯《水仙花》,杨德豫译
(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
That floats on high o’er vales and hills,
When all at once I saw a crowd,
A host, of golden daffodils;
Beside the lake, beneath the trees,
Fluttering and dancing in the breeze.)

断续的曲子,最美或最温柔的
夜,带着一天的星。
记忆的梗上,谁不有
两三朵娉婷,披着情绪的花
无名地展开
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静处的月明。

湖上风吹过,额发乱了,或是
水面皱起像鱼鳞的锦。
四面里的辽阔,如同梦
荡漾着中心彷徨的过往
不着痕迹,谁都
认识那图画,
沉在水底记忆的倒影!


二十五年二月


——《记忆》,初刊于1936年3月22日《大公报》



“古今中外所有的浪漫主义诗人无不至诚地喜爱自然,他们对自然或崇仰、或眷恋,抒写怀抱,多依托自然中的景物。骨子里浪漫的林徽因也不例外。她钟情自然,常常陶醉在自然的美景中不能自已。”[75]这两幅乡村美景同样是那么的鲜明脱俗:云朵漂浮,星宿满天,山谷幽静,月明风轻,花儿朵朵在随风摇曳,轻盈起舞,读着这样灵秀的诗句,我们怎能不忘记尘世的污浊,净化心灵,得到真纯的美的享受?
更为有趣的是两位诗人都写过雄鸡:

雄赳赳的在他的圈子里面,

他王者一般迈着大步,群雌肃立观看!

他步法稳定,脚上有距

头上的紫冠威严无比

一只黑眼珠把火花投向远方

他的尾巴时翕时张;

那姿态像是松树摇摆

把他那王者的容颜来遮盖

他立在脚尖上引亢长鸣,

惊闻远处村庄微弱的答声。
(Sweetly
ferocious round his native walks,


Gaz’d by his sister-wives, the monarch stalks;


Spur-clad his nervous feet, and firm his tread,


A crest of purple tops his worrior head.


Bright sparks his black and haggard eye-ball hurls


Afar, his tail he closes and unfurls;


Whose state, like pine-trees, waving to and fro,


Droops and o’er canopies his regal brow,


On tiptoe rear’d he blows his clarion throat,


Threat’ned by faintly answering farms remote.)


——节选自华兹华斯《晚步》,梁实秋译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孔雀

自信他们鸡冠已够他


仰着头漫步——

一个院子他绕上了一遍


仪表风姿

都在群雌的面前!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首领

晓色里他只扬起他的呼声

这呼声叫醒了别人

他经济地保留这种叫喊


(保留那规则)

于是便象征了时间!


一九四八年二月十八日 清华


——林徽因《我们的雄鸡》,作者生前未发表,初刊于1992年5月《中国现代作家选集·林徽因》



这两只雄鸡,一只在英国湖区的山林里撒欢,一只在北平小院里漫步,相距十万八千里,但那神态和身姿却如出一辙。巧的是,华诗人的雄鸡是他漫漫人生路的第一首诗,而林徽因的雄鸡则是她短暂生命的最后一首诗。冥冥之中这是否有些什么关联呢?或者可以说这又是林徽因回归自然的一个证据吧?

林徽因对自然的摹写从未因为命运的波折和苦难停止过。“由卢沟桥事变到现在,我们把中国所有的铁路都走了一段!最紧张的是由北平到天津,由济南到郑州。带着行李小孩奉着老母,由天津到长沙共计上下舟车十六次,进出旅店十二次。”[76]就算1937年在这样艰苦的逃难途中,她给友人费慰梅写信,仍然以高昂的浪漫主义情怀描写着美丽的大自然:“玉带般的山涧、秋山的红叶和发白的茅草,飘动着的白云、古老的铁索桥、渡船,以及地道的中国小城,这些我真想仔细地一桩桩地告诉你,可能的话,还要注上我自己情绪上的特殊反应。”[77]给沈从文的信中也写道:“今天来到沅陵,风景愈来愈妙,有时颇疑心有翠翠这种人物在!沅陵城也极好玩,我爱极了。你老兄的房子在小山上,非常别致有雅趣,原来你一家子都是敏感的有精致爱好的。……沅陵的风景,沅陵的城市,同沅陵的人物,在我们心里是一片很完整的记忆,我愿意再回到沅陵一次,无论什么时候,最好当然是打完仗!”[78]

抗日战争期间,国家与个人的磨难,使林徽因一度停下了她那恣肆的笔,“我也告别了创作的旧习惯,失去了同那些诗人作家朋友们的联系,并且放弃了在我所喜爱的并且可能有某些才能和颖悟的新戏剧方面工作的一切机会。”[79]林徽因这期间有确切创作时间的诗歌只有写于李庄的四首(《一天》、《十一月的小村》、《忧郁》、《哭三弟恒——三十年空战阵亡》),都没有在当时发表,其中《十一月的小村》是描写自然的诗作。这期间发表的诗作只有两篇:《去春》、《除夕看花》。《去春》发表于1937年8月1日,是纯自然的描写,无法确定是否写于抗战爆发后;但《除夕看花》里“抖战着千万人的忧患,每个心头上牵挂”一句应可看出此诗写于抗战期间,即使是在这令人歌泣的时代,她仍然没有丢弃她骨子里的浪漫,要买来鲜花庆祝新年,用大自然的美丽和静谧来点缀沉重哀伤的岁月:


新从嘈杂着异乡口调的花市上买来,

碧桃雪白的长枝,同红血般的山茶花。

着自己小角隅再用精致鲜艳来结采,

不为着锐的伤感,仅是钝的还有剩余下!


明知道房里的静定,像弄错了季节,

气氛中故乡失得更远些,时间倒着悬挂;

过年也不像过年,看出灯笼在燃烧着点点血,

帘垂花下已记不起旧时热情、旧日的话。


如果心头再旋转着熟识旧时的芳菲,

模糊如条小径越过无数道篱笆,

纷纭的花叶枝条,草看弄得人昏迷,

今日的脚步,再不甘重踏上前时的泥沙。


月色已冻住,指着各处山头,河水更零乱,

关心的是马蹄平原上辛苦,无响在刻画,

除夕的花已不是花,仅一句言语梗在这里,

抖战着千万人的忧患,每个心头上牵挂。


——初刊于1939年6月28日香港《大公报》


碧桃、山茶花、小径、草、月色、河水,这些美好的自然景物在满脑子民族忧患的女诗人笔下被形容成雪白、红血般、模糊、冻住、零乱,充满着悲哽和叹息。然而,它们还是被诗人浪漫的心从潜意识里挖掘,体察,感受,揣摩,再驰骋奔涌到纸上,只是情调不再是清新绮丽,而是刺骨的辱痛和沉郁,把这哀恸的尖锐,痂结内心的创伤。梦残歌罢,却仍有“抖战着千万人的忧患”的素志,如长歌般慷慨辽阔。这就是一位浪漫主义诗人的气节和情操。李健吾曾在《林徽因》一文中说:“她爱真理,但是孤独,寂寞,忧郁,永远用诗句表达她的哀怨。”[80]

解放后,无产阶级革命文学一统天下,林徽因直到去世都再没有写过诗,文坛上也几乎没有她的身影。在这个红色文学和颂歌赞辞横溢的时代,林徽因的浪漫主义再也焕发不出青春。文学观念和审美趣味的不趋同于世,使她决然地放弃了诗人的歌唱,尽管她还努力地去尝试把握新时代的精神。“然而林徽因的放弃是真诚的。真诚地放弃付出的代价便是结束自己的诗歌生命。作为诗人,她永远无法‘蜕变’。”[81]


第二节
对京城的讴歌


在华兹华斯最好的十四行诗中,一定不能遗漏《威斯敏斯特桥上》。这首诗深情地描绘了清晨依然在沉睡中的伦敦城的景象,一座城市的深沉与宁静都淋漓尽致地表现在诗中,表达了一名英国公民对首都的崇敬与热爱:

瞧这座城市,像披上一领新袍,
披上了明艳的晨光;环顾周遭:
船舶,尖塔,剧院,教堂,华屋,
都寂静、坦然,向郊野、向天穹赤露,
在烟尘未染的大气里粲然闪耀。


——《威斯敏斯特桥上》,杨德豫译
(This city now doth, like a garment, wear
The beauty of the morning; silent, bare,
Ships, towers, domes, theatres, and temples lie
Open unto the fields, and to the sky;
All bright and glittering in the smokeless
air.)


多么优美的一幅“伦敦之晨”!诗人用绘画中白描的手法,亲切而真挚地将静物一一描摹,整座城市就仿佛在甜睡中,散发出温暖写意的馨香。那晨星点缀的苍穹是如此的清朗,那雾气苍茫的原野是如此的清丽,诗人忘情地沉思吟咏在这明媚的晨间,悠然地行走在这静穆的城市,好一曲和谐美好的韵律!好一个和平宁静的家园!简洁的主题却情意悠长,耐人寻味。

而北平,在林徽因心中的重要性,绝不亚于华兹华斯心中的伦敦城。林徽因热爱北平,这是她美好的青春年华所依托的故园。她的恋爱,她的第一首诗歌,都与北平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日寇铁蹄蹂躏多年的北平,残破、凋零,虽然护城河仍在,天空也还澄蓝,但在从战争中挣扎着回来的林徽因眼中,从前那些美好的光阴已经永远消逝了。对于北平的爱,还因为女诗人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作为一名普通读者,笔者从梁从诫先生的回忆文章中读到的、始终不能忘怀的一个场景就是:抗战时期,在条件艰苦卓绝的四川贫穷小镇李庄,身染重痼却依然坚守着报国胸襟的女诗人林徽因,为儿女们诵读着向往京城和自由的诗句时,那种悲愤和苍凉。北平,在女诗人的心中,是她魂牵梦萦的家园。林徽因对京城的深情堪比华诗人。并且,诗歌中所用的白描手法也是英国浪漫主义诗歌中常用的手法。在《古城春景》中,她深情并充满无限担忧地写道:

时代把握不住时代自己的烦恼,——
轻率的不满,就不叫它这时代牢骚——
偏又流成愤怨,聚一堆黑色的浓烟
喷出烟囱,那矗立的新观念,在古城楼对面!

怪得这嫩灰色一片,带疑问的春天
要泥黄色风沙,顺着白洋灰街沿,
再低着头去寻觅那已失落了的浪漫
到蓝布棉帘子,万字栏杆,仍上老店铺门槛?

寻去,不必有新奇的新发现,旧有保障
即使古老些,需要翡翠色甘蔗做拐杖
来支撑城墙下小果摊,那红鲜的冰糖葫芦
仍然光耀,串串如同旧珊瑚,还不怕新时代的尘土。


二十六年春
北平


——初刊于1937年4月《新诗》第2卷第4期


同样是抒发对京城的无限的爱,在林诗中,我们感受的不仅仅是爱,而更多的是对这个城市现状的困惑和对其未来的无限担忧。如出一辙的白描手法,同样静谧的景色,但个中滋味,却略有不同,林徽因比华兹华斯更多了一分沉郁。然而,共同的一点则是,对这个城市永远无法割舍的牵挂与关注。华兹华斯长于写景的英诗技法被林徽因借鉴发挥得淋漓尽致。

1935年11月发表的《城楼上》和1948年8月发表的《古城黄昏》也是描写北平的。内中也表达了对京城无限的热爱与眷恋,其中也不乏学者式的担忧:



你说什么?
  鸭子,太阳,
  城墙下那护城河?
  ——我?
  我在想,
  ——不是不在听——
  想怎样
  从前,……
——
  对了,
  也是秋天!

  你也曾去过,
  你?那小树林?
  还记得么;
  山窝,红叶像火?
  映影
  湖心里倒浸,
  那静?
  天!……
  (今天的多蓝,你看!)
  白云,
  像一缕烟。

  谁又啰嗦?
  你爱这里城墙,
  古墓,长歌,
  蔓草里开野花朵。
  好,我不再讲
  从前的,单想
  我们在古城墙上
  今天,——
  白鸽,
  (你准知道是白鸽?)
  飞过面前。
             二十四年十月

         ——《城楼上》,初刊于1935年11月8日《大公报》


我见到古城在斜阳中凝神;

城楼望着城楼,

忘却中间一片黄金的殿顶;

十条闹街还散在脚下,

虫蚁一样有无数行人。


我见到古城在黄昏中凝神;

乌鸦噪聒的飞旋,

废苑古柏在困倦中支撑。


——《古城黄昏》,初刊于1948年8月2日《益世报》


《城楼上》写的是抗战前在京城里嬉戏的趣事,语调轻松;《古城黄昏》风格则不同,写的是黄昏京城的萧索与困倦,语言带有伤感的气息。据陈学勇《林徽因年谱》中记载:“1948年2月,林徽因体力逐渐恢复,情绪转好,翻出旧诗稿,整理、修改,几天内投寄了十六首诗篇给多家报纸杂志。”[82]其中开列的诗中并没有《古城黄昏》,可见此诗不属于旧作,应该约作于发表前的1948年8月。这是解放前夕,祖国和京城的命运,使女诗人生发出无限忧患的意识,因此才对黄昏的京城景象如此地留意,与心境必然有紧密关联。作为主业是建筑师的林徽因来说,她对于京城建筑的热爱,恐怕是无人能及,因而她作为诗人的笔下,描写的京城景色独具艺术家的眼光,尤其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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