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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意义系统
欣赏诗歌,不能单从构筑诗歌的文字字面上去简单地理解,还需从意义系统展开。大量地运用意象是英诗的特点之一。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说:“意象是诗歌表现的灵魂。”意象以形象化的语言,表现感性与理性的交织。林徽因本人对于意象这种手法就有着很独到的见解。在诗论《究竟怎么一回事》中,她写道:“意象瑰丽迷离,转又朴实平淡,像是纷纷纭纭不知所从来,但飘忽中若有必然的缘素可寻,理解玄奥繁难,也像是纷纷纭纭莫明所以。但错杂里又是斑驳分明,情感穿插联系其中,若有若无,给草木气候,给热情颜色。一首好诗在一个会心的读者前边有时真会是一个奇迹!”[96]林诗中大量地运用了“黑夜”、“花朵”、“莲灯”、“松林”、“风筝”、“水声”、“虫鸣”、“雄鸡”、“落叶”、“轻舸”等意象,把细致的感性体验蕴涵在理性之中,或深、或浅地将记忆或感触编织成一个充满奇幻、灵异、静寂、忧怨、深邃、缠绵的心灵世界,给诗歌装上了生动的眼睛,使语言更饱满,更富张力和暗示力,韵味无穷。例如《莲灯》: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正中擎出一支点亮的蜡,
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
不怕它只是我个人的莲灯
照不见前后崎岖的人生——
浮沉它依附着人海的浪涛
明暗自成了它内心的秘奥。
单是那光一闪花一朵——
像一叶轻舸驶出了江河——
宛转它漂随命运的波涌
等候那阵阵风向远处推送。
算做一次过客在宇宙里,
认识这玲珑的生从容的死,
这飘忽的途程也就是个——
也就是个美丽美丽的梦。
二十一年七月半,香山。
——初刊于1933年3月1日《新月》第4卷第6期
这首诗中的“莲灯”就是一个优美的意象,它象征着人作为一个生命个体的坎坷命运以及内在精神。莲灯燃烧的过程就是人的整个生命途程;莲灯的光芒就是人的精气神,灯燃灯灭本身就是宇宙中极其自然的物事;一个作为个体的人,无论生命长短,在茫茫的宇宙间也只不过是一个飘忽的过客。因此,“玲珑的生从容的死”,才是对生死最好的诠释。林徽因以“莲灯”为意象,精致地将感性与理性交织,使诗歌充满灵秀隽永之美,充溢着诗人超卓的艺术表现力、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和丰富的哲思感悟。
英诗还特别注重修辞手段(figures of
speech)的运用,以增强诗歌的艺术表现力,丰富诗歌的意义。常用的修辞手法有比喻(comparison)、牵强的比喻(conceit)、拟人(personification)、换喻(metonymy)、提喻(synecdoche)、呼语(apostrophe)、通感(synaesthesia)、象征(symbolism)、用典(allusion)等。林徽因认为:“无论什么诗都从不会脱离过比喻象征,或比喻象征式的言语。诗中意象多不是寻常纯客观的意象。诗中的云霞星宿,山川草木,常有人性的感情,同时内心人性的感触反又变成外界的体象,虽简明浅显隐奥繁复各有不同的。但是诗虽不能缺乏比喻象征,象征比喻却并不是诗。”[97]在林徽因的诗歌中,我们不难发现修辞手法的大量运用:
比喻:比喻不但可增强本体意义的生动直观性,还使诗歌更富感染力。这样的例子在林诗中可以信手拈来:
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静候着你的赞赏。
——《那一晚》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正中擎出一支点亮的蜡,
…
单是那光一闪花一朵——
像一叶轻舸驶出了江河——
…
这飘忽的途程也就是个——
也就是个美丽美丽的梦。
——《莲灯》
而《一首桃花》、《笑》这两首诗中则通篇可见比喻:
桃花,
那一树的嫣红,
像是春说的一句话:
朵朵露凝的娇艳,
是一些
玲珑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匀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无意间
生姿的顾盼。
看,——
那一颤动在微风里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边,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迹!
二十年五月,香山
——《一首桃花》,初刊于1931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漩涡。
艳丽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笑的是她惺松的鬈发,
散乱的挨着她耳朵。
轻软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涌进了你的心窝。
那是笑——诗的笑,画的笑:
云的留痕,浪的柔波。
——《笑》,初刊于1931年10月5日《诗刊》第3期
无论是明喻还是暗喻,林徽因都能运用得挥洒自如,灵感所至,字字珠玑。
拟人?“拟人即赋予外在的客观事物人的言行和思想感情,以增强诗的形象性和可感性,便于渲染气氛,抒发感情。”[98]拟人也是林徽因喜欢运用的修辞手法。在上述的《一首桃花》、《笑》这两首诗里,拟人的手法运用得娴熟自然:桃花、三月、眼睛、口唇、鬈发、诗、画……都可以拟人化,而且用得如此的巧妙形象,仿佛一个美丽多情的少女亭亭玉立于读者的跟前,梨涡浅笑着,灿烂着。
呼语:呼语在英诗中很常见。借助呼语,诗人可以跨越时空,与原本不存在或已逝的人或物直接对话,烘托出或凄怨悲凉、或激昂慷慨的气氛,直抒胸臆,增强诗歌的感染力和穿透力,适宜用于浪漫主义的诗篇创作。雪莱的《西风颂》和华兹华斯的十四行诗《伦敦》就是借助呼语来抒发内心飞扬激情的诗歌典范:
O wild West Wind, thou breath of Autumn’s being,
Thou, from whose unseen presence the leaves dead
Are driven like ghosts from an enchanter fleeing…
(哦,旷野的西风哦,你哦秋的气息!
由于你无形无影的出现,万木萧疏,
似鬼魅逃避驱魔巫师,蔫黄,魆黑)[99]
——《西风颂》,雪莱
弥尔顿!你该活在这个时候,
英国需要你!她成了死水一潭:
教会,朝廷,武将,文官,
庙堂上的英雄,宅第里的公侯,
都把英国的古风抛丢,
失去内心的乐。我们何等贪婪!
啊,回来吧,快把我们扶挽,
给我们良风,美德,力量,自由!
你的灵魂是独立的明星,
你的声音如大海的波涛,
你纯洁如天空,奔放,崇高,
你走在人生大道上,面对上帝,
虔诚而愉快,还有一颗赤心
愿将最卑微的职责担起。
——《伦敦,1802年》,华兹华斯
在诗中,诗人直接与西风对话,浩气狂放。在林徽因的诗中,我们也可以找到类似的手法,如《吊玮德》与《哭三弟恒——三十年空战阵亡》:
玮德,是不是那样 ,
你觉到乏了,有点儿
不耐烦,
并不为别的缘故
你就走了,
向着那一条路?
玮德你真是聪明;
早早的让花开过了
那顶鲜妍的几朵,
就选了这样春天的清晨,
挥一挥袖
对着晓天的烟霞
走去,轻轻的,轻轻的
背向着我们。
春风似的不再停住!
——选自《吊玮德》第一、二节,初刊于1935年6月《文艺月刊》第7卷第6期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
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
弟弟,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言语
算是诗来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咙多哑,
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代替;
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
——选自《哭三弟恒——三十年空战阵亡》第一、六节,初刊于1948年5月《文学杂志》第2卷第12期
诗中那一声声的呼唤,是诗人心中的悲鸣,是诗人无限伤恸的哀歌。呼语的运用,强烈地感染着读者,增强了诗歌的抒情色彩和渗透力。巧的是,方玮德也是新月派的诗人,也同样受徐志摩之影响,诗歌中浪漫主义色彩明显。
通感:“通感也称联觉、通觉,属于一种心理现象,同时也是诗歌中常用的艺术手法。通感是把属于某种感觉领域的语义转移到另一感觉领域,形成不同感觉之间的流通,也就是说,诗人把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等接纳感官相互沟通交错,彼此挪移转换。正如钱锺书所说: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锋芒。通感的运用往往使意象更活泼、新奇,令人耳目一新。”[100]在林徽因的诗中,我们常常可以发现通感的运用,如《中夜钟声》:
钟声
敛住又敲散
一街的荒凉
听──
那圆的一颗颗声响,
直沉下时间
静寂的
咽喉。
像哭泣,
像哀恸,
将这僵黑的
中夜
葬入
那永不见曙星的
空洞──
轻──重,……
──重──轻……
这摇曳的一声声,
又凭谁的主意
把那余剩的忧惶
随著风冷──
纷纷
掷给还不成梦的
人。
——初刊于1933年3月1日《新月》第4卷第6期
诗中把“荒凉”、“忧惶”这样无形的感受,描绘成“有形”的,可以“敛住”、“敲散”,甚至可以被随意抛掷的物品,可见诗人的想像力是多么地丰富和纤巧。
象征:象征,“即用可感的具有多重意义的意象来寄托诗人某种独特的感受或暗示某种哲理思想,用以象征某种感受、思想、事物的具体可感的意象就是象征体。象征手法的运用可以化抽象为具体,化理念为形象,加强诗的可感性和含蓄性,而且象征体的象征意义和暗示性具有多变性的特点,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经历、情绪、审美趣味从不同的角度作不同的理解,因而象征体的意义常常随着读者的不同而发生变化。”[101]林诗中也有象征的手法,如《八月的忧愁》:
黄水塘里游着白鸭,
高粱梗油青的刚高过头,
这跳动的心怎样安插,
田里一窄条路,八月里这忧愁?
天是昨夜雨洗过的,山岗
照着太阳又留一片影;
羊跟着放羊的转进村庄,
一大棵树荫下罩着井,又像是心!
从没有人说过八月甚么话,
夏天过去了,也不到秋天。
但我望着田垄,土墙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梦怎样底连牵。
二十五年夏末
——初刊于1936年9月30日《大公报》
这里的所谓“八月”,在不同的读者眼中肯定有不同的意义。或许诗人说的就是时令里的八月,或许是象征着生命里的八月——气盛的中年?同样的象征手法也出现在《六点钟在下午》:
用什么来点缀
六点钟在下午?
六点钟在下午
点缀在你生命中,
仅有仿佛的灯光,
褪败的夕阳,窗外
一张落叶在旋转!
用什么来陪伴
六点钟在下午?
六点钟在下午
陪伴着你在暮色里闲坐,
等光走了,影子变换,
一支烟,为小雨点
继续着,无所盼望!
——初刊于1948年2月22日《经世日报》
这里的“六点钟”真的就是时间的六点钟吗?还是象征着人生的黄昏,亦或是即将结束的爱情的黄昏?可谓见仁见智了。
用典:用典“即引用前人的语句、神话传说或历史故事,用以抒情言志。由于典故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和稳定的意象,诗歌用典可以使诗歌意义更加含蓄,形象更加丰富,语言更加简洁。”[102]林诗中同样可以发现用典的手法,卞之琳说:“她的诗不像新月诗人那样的方块格律诗,而是将口语融入古典的和外国的词语,创造出独特的形象和意境,才气过人。”[103]如《那一晚》的最后一节: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顶层,
蜜一般酿出那记忆的滋润。
那一天我要跨(陈学勇2005版《林徽因文存》此处为“挎”)上带羽翼的箭,
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
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静候着你的赞赏。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乱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
——初刊于1931年4月《诗刊》第2期
这短短的八行诗中,就用了两个典故:《西厢记》“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104]以及西方“丘比特之箭”的神话。另外,此诗发表时署名“尺棰”,又来自《庄子·天下篇》中“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莫竭”的典故,取其“万世莫竭”之义,诗人对爱情的含蓄表达可谓到了精湛完美的地步。
戏剧性独白(Dramatic
monologue),“即诗的情境是真正的戏剧主人公,是真正的剧中人与独立于作者之外的文学形象;诗中所抒发的情感或主人公的议论与自白,充满着强烈的戏剧效果。”[105]戏剧性独白诗体是英国19世纪诗人罗伯特·勃朗宁开创的诗体。在文章引言中曾提到,根据林徽因的堂弟林宣的回忆,勃朗宁是她喜欢的英国诗人之一。而勃朗宁曾非常崇拜浪漫主义诗人雪莱,雪莱则是林徽因最喜欢的诗人,林徽因受勃朗宁的影响,这其中不排除爱屋及乌的可能性。
但重要的是,对艺术有着非凡天赋的林徽因,对戏剧也十分迷恋,她曾在1924年泰戈尔访华时用英语演出其诗剧《齐特拉》(Chitra),饰演主人公齐特拉;1925年在美国宾大读书时参加闻一多组织的“中华戏剧改良社”倡导新剧,她是该社主要成员;1927年进美国耶鲁大学的戏剧学院,随G.P.帕克教授学习舞台美术,成为我国第一个在国外学习舞台美术专业的学生。”[106]林徽因自己,也创作过一个四幕的剧本,可惜由于抗战未完成。对于戏剧和浪漫主义诗人雪莱的热爱,使她很容易接受勃朗宁,并在创作中受到他戏剧性独白诗体的影响。林徽因的诗论《究竟怎么一回事》中也曾提到过勃朗宁:“总而言之,天知道究竟写诗是怎么一回事。在写诗的时候,或者是‘我知道,天知道’;到写了之后,最好学Browning不避嫌疑的自讥的,只承认‘天知道’,天下关于写诗的笔墨官司便都省了。”[107]在林徽因现存的诗歌中共有两首诗(确切地说是一首半,因《静院》一诗只有一小段)运用了这种写法:
你说什么?
鸭子,太阳,
城墙下那护城河?
——我?
我在想,
——不是不在听——
想怎样
从前,……
——
对了,
也是秋天!
你也曾去过,
你?那小树林?
还记得么;
山窝,红叶像火?
映影
湖心里倒浸,
那静?
天!……
(今天的多蓝,你看!)
白云,
像一缕烟。
谁又啰嗦?
你爱这里城墙,
古墓,长歌,
蔓草里开野花朵。
好,我不再讲
从前的,单想
我们在古城墙上
今天,——
白鸽,
(你准知道是白鸽?)
飞过面前。
二十四年十月
——《城楼上》,初刊于1935年11月8日《大公报》
有人说:
“今夜,天,……”(也许是秋夜)
又穿过藤萝,
指着一边,小声的,“你看,
星子真多!”
草上人描着影子;
那样点头,走,
又有人笑,……
——《静院》节选,初刊于1936年4月12日《大公报》
诗里的故事情节通过主人公的独白说出来,显然中间被打断了几次,但给予回答并又接着说下去。篇幅很短却把情节、环境、人物的心情、语气、甚至神态都表达得栩栩如生,戏剧性很强。通过雪莱,通过浪漫主义的媒介,使林徽因发现了勃朗宁,并把他的艺术技巧运用到她的诗篇中。
综观上面的论述,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位在英国诗歌中徜徉的女诗人,用自己的母语,将内心的感受化为点点滴滴,其中浸润着英国诗歌,尤其是浪漫主义诗歌的技巧和优长。朱湘曾致信闻一多,设想闻一多学成回到国内办一所无门户之见的艺术大学:“……又有园亭池沼花卉草木以培郭沫若兄之诗思,以逗林徽因女士之清歌。”[108]此话道出了林徽因诗歌的一些特点,她的诗,带着异域的风格,使人读来似一曲曲清新的歌。“我是个兴奋type
accomplish things by sudden inspiration and master
stroke(按,意为:我是兴奋型,靠突然的灵感和神来之笔做事)”。[109]这里的“做事”,当然包括做诗。正是林徽因的这种时时从英诗中汲取养料,突然迸发的灵感,使我们欣赏到了一首首动人的诗篇。在林徽因的诗歌中,我们看到了许多英诗的技巧,有的技巧,如意象,是现代主义的特征。单凭这些特征,我们不能说林徽因是现代主义的。应该这样说,英诗的各种特点,林徽因都有借鉴吸收,但浪漫主义最明显。而林通过浪漫主义,接受了这些经验,并用一些新的技巧表达她的浪漫主义情思,从骨子里,林徽因还是浪漫主义的。
林徽因的诗,风华清靡,真挚奇丽;她的诗,温柔和婉,娓娓动人,“生有闻于当时”[110],得到了同时代作家的广泛好评,如徐志摩、朱自清、陈梦家、卞之琳、李健吾、萧乾、沈从文、吴宓等都曾推崇备至。1931年,徐志摩在《诗刊》第2期“前言”介绍作者:“新加入的朋友有卞之琳、林徽因(笔者注:疑为“音”之误,因为当时她还没有改名)、尺棰、宗白华、曹葆华、孙洵侯诸人。卞之琳、尺棰同是新起的清音我们觉得欣幸,能在本期初次刊印他们的作品”[111];樊荫南编的《当代中国四千名人录》中已列林徽因名[112];1932年,《诗刊》第4期出版,陈梦家写的本期“叙语”说道:“我们可惜林徽音女士不曾有诗寄来”[113],林徽因诗作《深夜里听到乐声》、《情愿》选入沈从文选编的《现代诗杰作选》[114];1933年,林徽因诗作《情愿》选入薛时进编的《现代中国诗歌选》[115];1934年,林徽因的作的散文《窗子以外》于40年代由朱自清选入他编选的《西南联大语体文示范》[116];1935年,其诗作《忆》入选杨晋豪编《中国文艺年鉴·1934》[117];1936年,杜衡在《新诗》创刊号发表关于《中国现代诗选》的书评中指出:“林徽因等后起之秀,似乎很该给留下几页地位”[118];是年,她推荐的三篇小说入选赵家璧编辑的《二十人所选短篇佳作集》,应邀推荐作品的名家还有茅盾、巴金、郁达夫、朱自清、叶圣陶等[119];1937年,其诗作《藤花前》入选杨晋豪编《中国文艺年鉴·1936年度创作选辑·诗歌之部》。[120]这种种林徽因同时期文学家之评论,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林诗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之地位与价值。
结 语
“五四”新文学运动高潮退去之后,新诗面临着危机。1921年创造社成立,前期高擎浪漫主义的大旗,形成了一套较完整的带有现代派色彩的浪漫主义诗歌理论,诗人有郭沫若、田汉、成仿吾、郁达夫、冯至等;1923年新月派成立,创立了带有鲜明浪漫主义特征的“新格律诗派”,并把浪漫主义推向一个新的阶段,诗人有徐志摩、闻一多、陈梦家、朱湘、刘梦苇、林徽因等。本文以林徽因的诗歌文本为基本立足点,把林诗的生命体验、审美倾向和艺术系统三方面,比照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尤其是雪莱和华兹华斯的诗歌,阐释其对林徽因诗歌创作的影响,力求把一位融“科学家的缜密、史学家的哲思、文艺家的激情”[121]于一身的女诗人鲜活地展现出来,为读者还原一个真实、美丽卓绝而又富于创新精神的女诗人。
林徽因踏入诗坛时,正是新月派的晚期。各种诗派“在历时的嬗变和共时的并存中,或隐或显地实现着扬弃、互补、共融和蜕变。”[122]林徽因将英国浪漫主义诗歌的技法与中国格律诗艺相结合,形成了一种有别于同一时代诗人的创作风格,具有相当成熟的艺术特征。对于格律,她始终没有放弃。文学艺术从来都是内容和形式的统一,艺术性和思想性的统一。形式并不是脚镣,它仿佛是舞者脚下的舞步,对于熟悉这些舞步的舞者来说,自然不会受到束缚和牵绊。而林徽因,正是这样一位熟谙英诗舞步的非凡的舞者,因而即使戴上镣铐跳舞,她也能够舞得这样酣畅,这样优美。
林徽因的爱情诗,是中国女性白话爱情诗的开端;她的诗歌发端于浪漫主义和新月派,以精湛的中国文字功底大胆地尝试各种英诗的技巧,表达她极具个性化的浪漫主义情思,从而在我国的新诗史上开出了一朵瑰丽的奇葩。我们说林诗是古典的,因为她的诗继承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格律和风骨;我们说林诗是现代的,因为她的诗越过了古典主义的藩篱,带着浪漫主义的诗风,自由轻馨地漫步在新诗的广袤园地里。从古典到现代,我们没有感到晦涩的过渡,更没有看到无病呻吟地做作,却不知不觉地陶醉到她清丽柔婉,隽永灵秀的诗行中。
女诗人丰厚的中西文化底蕴和多重学养,凝汇在她娴熟自如的诗艺里,古典的,现代的一切因素,都自由地和谐地共处着,散发着迷人的幽香。在现代中国的文艺界里,林徽因算得上是一位带有浓郁“文艺复兴”色彩的人物。她的文理兼备、东西交融,使她的学养跨越众多学科,在文艺、建筑、工艺美术等领域都达到了一般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在“五四”光辉的照耀下,在中西文明的冲突和融汇下,成为那个时代造就的典型的多重修为的学者之一。林徽因式的学者,“是中国文化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他们的成就,不仅光大了中国的传统文明,也无愧于当时的世界水平。”[123]1950年1月,著名记者黄裳由吴晗陪同访问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时曾说:“林徽因又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小说家,《大公报》印过一本《小说选》就是她选编的。我觉得在编写现代文学史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忘记这位出色的女作家。”[124]他的这个评价非常的中肯,林徽因,一个与中国现代新诗史紧密相连的名字,仿佛是一杯陈年的佳酿,必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愈久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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