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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林徽因《人间四月天》
一首《人间四月天》充分展现了一个沐浴在西方自由、个性解放思想下的妇女——林徽因。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主要设计者、人民英雄纪念碑碑座图案的设计者。她考察过众多的中国古建筑，参与了梁思成所著我国第一部建筑史《中国建筑史》的编写工作，发表了不少富有创见的建筑学论文和调查报告。她与梁思成被美国学者费慰梅誉为“中国建筑之魂”。在其平常又具传奇色彩的人生征途中，林徽因表现出闽中女子坦诚、热情、理性、执著的特质。新月派诗人徐志摩对她十分倾慕，从而激发起不息的诗情；哲学家、逻辑学家金岳霖因她终生未娶，始终守护着她的家庭；梁启超长子梁思成因她而矢志学习建筑。她与梁思成相濡以沫，切磋探求，终成大业。他们与徐、金保持着纯洁的友谊。他们四人深受西方文化熏陶的精英，恪守的却是东方的美德。充分体现出他们那一代人的特殊所在——传统人文精神的继承与现代化的转变。
林徽因的祖父林孝恂，晚清进士，闽侯（福州）人，翰林院编修，历任浙江海宁、金华、石门等地知县。祖母游氏好读书，工书法，擅女红。闽侯林氏虽算不上是豪门，但以达观进取、博采创新的风格立家治学，其“但开风气”的先知先行在书香世家中却是卓然自立，足标后世。林孝恂以一个“开眼看世界”的知识分子所拥有的独特眼光，在当时全国上下仍是一片万马齐喑之际，认为“求新还须知故”，为自己的子侄开办了同时教授新旧之学的家塾，不分男女，并让他们入新学堂，东渡扶桑，学习新学。这在变新剧烈的清末民初，是极为难得的家族传统。在这样开明的教育下成长的林家“民”字辈子弟——林徽因的父辈，几乎个个都是时代的弄潮儿——林尹民、林觉民为了辛亥革命大业而决意要牺牲生命，是著名的“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林长民是倡言宪政、推进民主政治的一代著名政客。时人评价为“福州林氏兄弟,英声蜚海内”。而其中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便是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这个和徐志摩相见恨晚，结为忘年交，有着清奇的相貌，更清奇的谈吐的政客，提倡自由恋爱的书生逸士，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林长民早年就读于杭州万安桥的家塾，向同是闽中名士的林纾、林白水学国学和新学，于少年之时就聪慧过人。光绪二十三年林长民中秀才，但他为更大的志向放弃了科举而留学日本学习西方政法思想，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是晚清立宪派人士。辛亥革命后曾任福建咨议局书记长，临时参议院、众议院秘书长，司法总长，法政局长等职。并主持宪法起草。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外交总长陆徵祥奉派出席巴黎和会。当时的总统徐世昌为此特设外交委员会，特聘林长民为委员会委员兼事务主任。日本与英法密约战后德国在山东一切权益直接由日本继承；同时与曹汝霖订立济顺、高徐两条铁路由日本出资建筑的密约。1919年5月2日，林长民在《晨报》发表《外交警报敬告国民》的新闻，向国民揭露政府这一卖国行径。以满腔热血痛陈“今果至此，则胶州亡矣，山东亡矣，国不国矣”的亡国之危。此新闻一经发表，顿时激起千层浪。1919年5月4日下午，北京十二所学校的三千多名爱国学生举行示威游行，火烧赵家楼曹汝霖住宅，痛殴章宗祥。“五四”运动由此爆发。总统徐世昌怀疑林长民就是学生运动的幕后主使，将他召到总统府严加训斥。事实上，林长民正是“火烧赵家楼”的真正“点火人”。1925年，张作霖依靠日本政府的支持，兵分四路进攻北京，意欲自任总统。奉军将领郭松龄起兵反奉，托人游说林长民出关。林长民于出关途中受到奉军王永清部的袭击，下车躲避时被流弹击中身亡。一代英雄就此早殁。
三世风化，林徽因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她不仅外貌上继承了祖父母的遗传（据说她的大眼睛像祖父，美貌像祖母），而且精神上深受家学渊源的影响，她的才情、禀赋乃至个性，在一定程度上，都深受林长民这个地道的福州人的教育和感染。林长民教林徽因睁开眼睛看世界。1920年，林长民带着年仅16岁的林徽因随父游历欧洲。林长民让她“第一要汝多观览诸国事务增长见识。第二要汝尽在我身边能领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家庭烦琐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这一番话，如果不做特别说明，即是是在风气初开的1920年，也没多少人会想到这是对一个女儿家的期盼。正是林长民的这种开明，让林徽因接受了在中西方来说都是难得的教育，有卞之琳的话为证——林徽因在“中西地域之间，文化之间……去来自如”。
从清末到民初的那个时代是新旧交替的潮头，李鸿章谓之曰：“几千年未有的大变局”。其中融合着中与西、新与旧、传统与现代的冲撞和融合。从林氏家族的三代演变，我们看到了那个时代文化的继承和转变。
首当其冲受到冲击的便是传统的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场的仕进思想：林长民拒绝清政府授予的翰林进士，并因此被父亲斥为“名教叛徒”。
而正是这个林长民，在传统的“学而优则仕”思想下，历任福建咨议局书记长，临时参议院、众议院秘书长，司法总长，法政局长等职，并主持民国宪法起草。同时，维护统治者统治地位的传统纲常礼教的三纲中的“君为臣纲”受到批判，“变法革新”思想大兴：林尹民、林觉民是主张推翻清政府统治的彻底的革命派，并为了辛亥革命英勇战斗而牺牲。林长民则相对亲睐于保有传统帝制，是提倡改良政体的立宪派，其思想中不无“尊君”思想的残余。
其次，父权至上思想日益淡薄，三纲中的“父为子纲”退出历史舞台：林孝恂并未以“孝”的名义强迫儿子接受自己的观点，他给予儿子的是更多的理解和支持。在这一点上，林长民显然走得更远——正如徐志摩在《伤双栝老人》一文中所说：“这父女不是寻常的父女”，林长民和林徽因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父女，他们彼此更像地位平等的挚友、知己。就这点而言，就是在今日的中国，也还是不多见的。相对而言，同时代的徐志摩、陆小曼等，尽管是当时极力追求自由之人，仍不免要受到来自家长的压力。
随之出现的便是妇女地位的解放与“夫为妻纲”色彩的淡化：在传统社会中，妇女的地位低下，是男人的附属品。传统社会的妇女是没有正式的进学堂读书受教育的权利的，而林徽因在当时获得了难得的受教育机会，得益于其家族文化的开明。她的祖母游氏便是一个标准的古典才女加美女——好读书，工书法，擅女红。林孝恂思想开明，教育不分男女，在才女母亲游氏的教导下，林徽因的几个姑姑也是工于书法，精通诗词曲赋、古文经典。在这种家庭中成长的林徽因，自幼便得到悉心培养。1916年，林徽因入英国教会办的培华中学受全英文授课的西式教育。1920年，16岁的她随父游历欧洲。林长民让她接受了中西两种教育。1923年，当19岁的林徽因于培华中学毕业后，次年便与梁思成一起赴美留学，就读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梁入建筑系，她入美术系，兼修建筑系课程。1928年他们到加拿大渥太华结婚，同年毕业回国。林徽因1935年写给费正清、费慰梅夫妇的信说：“我是在双重文化的教养下长大的，不容否认，双重文化的接触与活动对我是不可少的。”她在社会受的是西式教育，而在家庭受的是中式教育。双重文化的积淀成为林徽因一生的财富。同时，我们应该认识到，在那个时代，如林徽因一样接受正规现代化教育的女子是不多的，像徐志摩的发妻张幼仪，便是一位未曾受过教育的可怜女性，她也因此不讨徐志摩欢心，同时代的女作家苏雪林虽然接受了现代教育，却还是因为长辈们迂腐的观点而受到过封建流弊——“缠脚”的毒害。就连林徽因自己，也还是多少受到一点传统的影响，她于1931年农历正月初一写给胡适的信说：“我的教育是旧的”。妇女间如此巨大的差异，正体现出那个时代文化的新旧交替的特色，同时也彰显出了那个时代背景下，以林徽因为代表的中国妇女地位的崛起。
同时，我们还可以从当时的婚姻恋爱观念中看出一点传统文化继承和转变的端倪：林长民为了一了初恋的遗憾，曾与徐志摩两人互扮情人互通假情书，还曾公开讲演《恋爱与婚姻》，宣传自由恋爱，这些在当时都可谓惊世骇俗之举。然而，林长民仍是深受传统伦理的影响，他虽然非自愿，却很自觉地担负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无爱的旧式婚姻，其家庭也是三妻四妾的旧式传统家庭。而对于林徽因的终身大事，林长民在与梁启超商议后，决意“父母介绍对象给子女认识，子女自己选择愿意与否”。因此，林徽因的婚姻，确是很开明且幸福的，尽管她也爱徐志摩，然她的婚姻，确是她自己自主的选择。而一生追求浪漫的徐志摩，甚至为了追求爱情，要完全没有经过自由恋爱，而仅仅因为是父母定下的婚约而结合的发妻张幼仪和自己签订离婚协议，当上了“中国第一个离婚的男人”，此举在当时甚至引起了轩然大波。激进的，和保守的思想于此迸发出了不同的色彩。
清末到民初的文化之继承与转变，一方面，是传统文化，尤其是名教纲常随着西方先进思想引入而分崩离析，一方面，是西方先进思想的传入而引发的一次思想的解放狂潮。最重要的便是，在这一冲突中，传统文化因现代化而重新开始了对外来文化的吸收、融合、转变，淘汰掉了糟粕，留下了菁华。正如《人间四月天》里面写的那样，这一转变带来的，“是希望”，“是人间的四月天！”
此方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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