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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志摩》 林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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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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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0:35: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十一月十九日我们的好朋友,许多人都爱戴的新诗人,
徐志摩突兀的,不可信的,惨酷的,在飞机上遇险而
死去。
这消息在二十日的早上像一根针刺猛触到许多朋友的
心上,顿使那一早的天墨一般地昏黑,哀恸的咽哽锁
住每一个人的嗓子。
志摩……死……谁曾将这两个句子联在一处想过!他
是那样活泼的一个人,那样刚刚站在壮年的顶峰上的
一个人。朋友们常常惊讶他的活动,他那像小孩般的
精神和认真,谁又会想到他死?
突然的,他闯出我们这共同的世界,沉入永远的静
寂,不给我们一点预告,一点准备,或是一个最后希
望的余地。这种几乎近於忍心的决绝,那一天不知震
麻了多少朋友的心?
现在那不能否认的事实,仍然无情地挡住我们前面。
任凭我们多苦楚的哀悼他的惨死,多迫切的希冀能够
仍然接触到他原来的音容,事实是不会为体贴我们这
悲念而有些须更改;而他也再不会为不忍我们这伤悼
而有些须活动的可能!这难堪的永远静寂和消沉便是
死的最残酷处。
我们不迷信的,没有宗教地望著这死的帏幕,更是丝
毫没有把握。张开口我们不会呼吁,闭上眼不会入梦,
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边沿,我们不能预期后会,对这
死,我们只是永远发怔,吞咽枯涩的泪,待时间来剥
削这哀恸的尖锐,痂结我们每次悲悼的创伤。
那一天下午初得到消息的许多朋友不是全跑到胡适之
先生家里麽?但是除却拭泪相对,默然围坐外,谁也
没有主意,谁也不知有什麽话说,对这死!
谁也没有主意,谁也没有话说!事实不容我们安插任
何的希望,情感不容我们不伤悼这突兀的不幸,理智
又不容我们有超自然的幻想!默然相对,默然围
坐……而志摩则仍是死去没有回头,没有音讯,永远
地不会回头,永远地不会再有音讯。
我们中间没有绝对信命运之说的,但是对著这不测的
人生,谁不感到惊异,对著那许多事实的痕迹又如何
不感到人力的脆弱,智慧的有限。世事尽有定数?世
事尽是偶然?对这永远的疑问我们什麽时候能有完全
的把握?
在我们前边展开的只是一堆坚质的事实:
「是的,他十九晨有电报来给我…
「十九早晨,是的!说下午三点准到南苑,派车接……
「电报是九时从南京飞机场发出的……
「刚是他开始飞行以后所发……
「派车接去了,等到四点半……说飞机没有到……
「没有到……航空公司说济南有雾……很大……」只
是一个钟头的差别;下午三时到南苑,济南有雾!谁
相信就是这一个钟头中便可以有这麽不同事实的发生,
志摩,我的朋友!
他离平的前一晚我仍见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次晨
南旅的,飞机改期过三次,他曾说如果再改下去,他
便不走了的。我和他同由一个茶会出来,在总布胡同
分手。
在这茶会里我们请的是为太平洋会议来的一个柏雷博
士,因为他是志摩生平最爱慕的女作家曼殊斐儿的姊
丈,志摩十分的殷勤;希望可以再从柏雷口中得些关
於曼殊斐儿早年的影子,只因限於时间,我们茶后匆
匆地便散了。
晚上我有约会出去了,回来时很晚,听差说他又来过,
适遇我们夫妇刚走,他自己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壶茶,
在桌上写了些字便走了。我到桌上一看:
「定明早六时飞行,此去存亡不卜……」我怔住了,
心中一阵不痛快,却忙给他一个电话。
「你放心。」他说,「很稳当的,我还要留著生命看
更伟大的事迹呢,哪能便死?……」
话虽是这样说,他却是已经死了整两周了!凡是志摩
的朋友,我相信全懂得,死去他这样一个朋友是怎麽
一回事!

现在这事实一天比一天更结实,更固定,更不容否认。
志摩是死了,这个简单惨酷的实际早又添上时间的色
彩,一周,两周,一直的增长下去……
我不该在这里语无伦次的尽管呻吟我们做朋友的悲哀
情绪。归根说,读者抱著我们文字看,也就是像志摩
的请柏雷一样,要从我们口里再听到关於志摩的一些
事。
这个我明白,只怕我不能使你们满意,因为关於他的
事,动听的,使青年人知道这里有个不可多得的人格
存在的,实在太多,绝不是几千字可以表达得完。谁
也得承认像他这样的一个人世间便不轻易有几个的,
无论在中国或是外国。
我认得他,今年整十年,那时候他在伦敦经济学院,
尚未去康桥。我初次遇到他,也就是他初次认识到影
响他迁学的逖更生先生。不用说他和我父亲最谈得来,
虽然他们年岁上差别不算少,一见面之后便互相引为
知己。
他到康桥之后由逖更生介绍进了皇家学院,当时和他
同学的有我姊丈温君源宁。一直到最近两月中源宁还
常在说他当时的许多笑话,虽然说是笑话,那也是他
对志摩最早的一个惊异的印象。
志摩认真的诗情,绝不含有丝毫矫伪,他那种痴,那
种孩子似的天真实能令人惊讶。源宁说,有一天他在
校舍里读书,外边下了倾盆大雨。惟是英伦那样的岛
国才有的狂雨,忽然他听到有人猛敲他的房门,外边
跳进一个被雨水淋得全湿的客人。
不用说他便是志摩,一进门一把扯著源宁向外跑,说
快来我们到桥上去等著。这一来把源宁怔住了,他问
志摩等什麽在这大雨里。志摩睁大了眼睛,孩子似的
高兴地说「看雨后的虹去」。源宁不止说他不去,并
且劝志摩趁早将湿透的衣服换下,再穿上雨衣出去,
英国的湿气岂是儿戏,志摩不等他说完,一溜烟地自
己跑了!
以后我好奇地曾问过志摩这故事的真确,他笑著点头
承认这全段故事的真实。我问:那麽下文呢,你立在
桥上等了多久,并且看到虹了没有?他说记不清,但
是他居然看到了虹。我诧异地打断他对那虹的描写,
问他:怎麽他便知道,准会有虹的。他得意地笑答我
说:「完全诗意的信仰!」
「完全诗意的信仰」,我可要在这里哭了!也就是为
这「诗意的信仰」,他硬要借航空的方便达到他「想
飞」的宿愿!「飞机是很稳当的,」他说,「如果要
出事,那是我的运命!」他真对运命这样完全诗意的
信仰!
志摩,我的朋友,死本来也不过是一个新的旅程,我
们没有到过的,不免过分地怀疑,死不定就比这生
苦,「我们不能轻易断定那一边没有阳光与人情的温
慰」,但是我前边说过,最难堪的是这永远的静寂。
我们生在这没有宗教的时代,对这死实在太没有把握
了。这以后许多思念你的日子,怕要全是昏暗的苦
楚,不会有一点点光明,除非我也有你那美丽的诗意
的信仰!
我个人的悲绪不竟又来扰乱我对他生前许多清晰的回
忆,朋友们原谅。
诗人的志摩用不著我来多说,他那许多诗文便是估价
他的天平。我们新诗的历史才是这样的短,恐怕他的
判断人尚在我们儿孙辈的中间。我要谈的是诗人之外
的志摩。
人家说志摩的为人只是不经意的浪漫,志摩的诗全是
抒情诗,这断语从不认识他的人听来可以说很公平,
从他朋友们看来实在是对不起他。
志摩是个很古怪的人,浪漫固然,但他人格里最精华
的却是他对人的同情、和蔼,和优容;没有一个人他
对他不和蔼,没有一种人,他不能优容,没有一种的
情感,他绝对地不能表同情。
我不说了解,因为不是许多人爱说志摩最不解人情麽?
我说他的特点也就在这上头。

我们寻常人就爱说了解;能了解的,我们便同情,不
了解的,我们便很落寞乃至於酷刻。
表同情於我们能了解的,我们以为很适当;不表同情
於我们不能了解的,我们也认为很公平。
志摩则不然,了解与不了解,他并没有过分地夸张,
他只知道温存,和平,体贴,只要他知道有情感的存
在,无论出自何人,在何等情况之下,他理智上认为
适当与否,他全能表几分同情,他真能体会原谅他人
与他自己不相同处。
从不会刻薄地单支出严格的迫仄的道德的天平,指谪
凡是与他不同的人。他这样的温和,这样的优容,真
能使许多人惭愧,我可以忠实地说,至少他要比我们
多数的人伟大许多;他觉得人类各种的情感动作全有
它不同的,价值放大了的人类的眼光,同情是不该只
限於我们划定的范围内。
他是对的,朋友们,归根说,我们能够懂得几个人,
了解几桩事,几种情感?哪一桩事,哪一个人没有多
面的看法!为此说来志摩朋友之多,不是个可怪的事;
凡是认得他的人,不论深浅对他全有特殊的感情,也
是极自然的结果。
而反过来看他自己,在他一生的过程中却是很少得著
同情的。不止如是,他还曾为他的一点理想的愚诚几
次几乎不见容於社会。但是他却未曾为这个而鄙吝他
给他人的同情心,他的性情,不曾为受了刺激而转变
刻薄暴戾过,谁能不承认他几有超人的宽量。
志摩的最动人的特点,是他那不可信的纯净的天真,
对他的理想的愚诚,对艺术欣赏的认真,体会情感的
切实,全是难能可贵到极点。
他站在雨中等虹,他甘冒社会的大不讳争他的恋爱自
由;他坐曲折的火车到乡间去拜哈岱,他抛弃博士一
类的引诱卷了书包到英国,只为要拜罗素做老师,他
为了一种特异的境遇,一时特异的感动,从此在生命
途中冒险,从此抛弃所有的旧业,只是尝试写几行新
诗?
这几年新诗尝试的运命并不太令人踊跃,冷嘲热骂只
是家常便饭?他常能走几里路去采几茎花,费许多周折
去看一个朋友说两句话;这些,还有许多,都不是我
们寻常能够轻易了解的神秘。我说神秘,其实竟许是
傻,是痴!事实上他只是比我们认真,虔诚到傻气,
到痴!
他愉快起来,他的快乐的翅膀可以碰得到天,他忧伤
起来,他的悲戚是深得没有底。寻常评价的衡量在他
手里失了效用,利害轻重他自有他的看法,纯是艺术
的情感的脱离寻常的原则,所以往常人常听到朋友们
说到他总爱带著嗟叹的口吻说:「那是志摩,你又有
什麽法子!」
他真的是个怪人麽?朋友们,不,一点都不是,他只
是比我们近情,近理,比我们热诚,比我们天真,比
我们对万物都更有信仰,对神,对人,对灵,对自然,
对艺术!
朋友们,我们失掉的不止是一个朋友,一个诗人,我
们丢掉的是个极难得可爱的人格。
至於他的作品全是抒情的麽?他的兴趣只限於情感麽?
更是不对。志摩的兴趣是极广泛的。就有几件,说起
来,不认得他的人便要奇怪。
他早年很爱数学,他始终极喜欢天文,他对天上星宿
的名字和部位就认得很多,最喜暑夜观星,好几次他
坐火车都是带著关於宇宙的科学的书。他曾经译过爱
因斯坦的相对论,并且在一九二二年便写过一篇关於
相对论的东西,登在《民锋》杂志上。
他常向思成说笑:「任公先生的相对论的知识还是从
我徐君志摩大作上得来的呢,因为他说他看过许多关
於爱因斯坦的哲学都未曾看懂,看到志摩的那篇才懂
了。」
今夏我在香山养病,他常来闲谈,有一天谈到他幼年
上学的经过和美国克莱克大学两年学经济学的景况,
我们不禁对笑了半天,后来他在他的《猛虎集》的
「序」里也说了那麽一段。可是奇怪的!
他不像许多天才,幼年里上学,不是不及格,便是被
斥退,他是常得优等的,听说有一次康乃尔暑校里一
个极严的经济教授还写了信去克莱克大学教授那里,
恭维他的学生,关於一门很难的功课。我不是为志摩
在这里夸张,因为事实上只有为了这桩事,今夏志摩
自己便笑得不亦乐乎!

此外他的兴趣对於戏剧、绘画都极深浓,戏剧不用说,
与诗文是那麽接近。
他领略绘画的天才也颇可观,后期印象派的几个画家,
他都有极精密的爱恶,对於文艺复兴时代那几位,他
也很熟悉,他最爱鲍蒂切利和达文骞。
自然他也常承认文人喜画常是间接地受了别人论文的
影响,他的,就受了法兰(RogerFry)和斐德(Walter
Pater)的不少。对於建筑审美,他常常对思成和我道
歉说:「太对不起,我的建筑常识全是Ruskins那一
套。」
他知道我们是最讨厌Ruskins的。但是为看一个古建的
残址,一块石刻,他比任何人都热心,都更能静心领
略。
他喜欢色彩,虽然他自己不会作画,暑假里他曾从杭
州给我几封信,他自己叫它们做「描写的水彩画」,
他用英文极细致地写出西(边?)桑田的颜色,每一
分嫩绿,每一色鹅黄,他都仔细地观察到。
又有一次他望著我园里一带断墙半晌不语,过后他告
诉我说,他正在默默体会,想要描写那墙上向晚的艳
阳和刚刚入秋的藤萝。
对於音乐,中西的他都爱好,不止爱好,他那种热心
便唤醒过北京一次?也许唯一的一次?对音乐的注意。
谁也忘不了那一年,克拉斯拉到北京在「真光」拉一
个多钟头的提琴。对旧剧他也得算「在行」,他最后
在北京那几天,我们曾接连地同去听好几出戏,回家
时我们讨论的热闹,比任何剧评都诚恳、都起劲。
谁相信这样的一个人,这样忠实於「生」的一个人,
会这样早地永远地离开我们另投一个世界,永远地静
寂下去,不再透些须声息!
我不敢再往下写,志摩若是有灵,听到比他年轻许多
的一个小朋友,拿著老声老气的语调谈到他的为人,
不觉得不快麽?
这里我又来个极难堪的回忆,那一年他在这同一个的
报纸上,写了那篇伤我父亲惨故的文章,这梦幻似的
人生转了几个弯,曾几何时,却轮到我在这风紧夜深
里握吊他的惨变。
这是什么人生?什么风涛?什么道路?志摩,你这最
后的解脱未始不是幸福,不是聪明,我该当羡慕你才
是。











前缘:宴席结束的时候,一群朋友拉上他们去看京戏,徐志摩对林徽因说:“过几天我回上海一趟,如果走前没有时间再来看你,今天就算给你辞行了。”
  林徽因说:“11月19日晚上,我在协和小礼堂,给外国使节讲中国建筑艺术。”
  “那太好了,”徐志摩兴奋起来:“我一定如期赶回来,作你的忠实听众。”


......



后世:

为了赴一场约会,又或者是为了一生的允诺,有这样的知己,飘逝在风中,又如何?


看到
"我认得他,今年整十年,那时候他......我初次遇到他......"

眼泪忍不住就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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