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和她的建筑情怀

灵儿

林徽因和她的建筑情怀


说起艺术，突然想谈谈林徽因。对她，许多人可能并不陌生，但我们所熟知的关于林徽因的故事都是围绕着众多的才子对她的追求展开，至于她爱什么，多数情况下却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关注。

这当然并不怪林徽因。因为我们总是习惯于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凭着一贯的喜好去看问题，而婚姻、爱情、三角恋这类八卦新闻，则一向都是媒体炒作的最佳题材。对于像她这样一个以美丽和才华成为世间焦点的人物，就更是没有人愿意轻易地放过了。

或许，就是由于她的诗文实在是写得太好，“佳句天成，妙手得之，是自然与心灵的契合，又总能让人读出人生的况味”，所以，才子徐志摩轻轻的来了。他们共同成为新月派的代表人物，将新诗的发展推向了一个高峰。这样万众瞩目的对象，有几个人不会因为好奇而欲深寻他们之间的关系呢？至于金岳霖，这个大哲学家、现代逻辑学奠基人、才子兼君子，居然为她终身不娶，直到今天，这也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有谁在提到林徽因的时候会遗忘这样一个纯情的痴心汉呢？

可惜，他们最终都没有成为林徽因的终身伴侣。意外的，她选择了梁启超的儿子、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

这是一个看似偶然的决定。欷歔者有之，感叹者有之，也许唯有林徽因自己才明白她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选择。因为在她所钟爱的诗歌与建筑之间，必须要择出一样自己至死都不能放手的美丽。于是，她“像个灵魂失落在街边，望着十月天上十月的脸……一出曲子未唱，幻望的手指终未来在上面。”

林徽因热爱写作，但她更热爱的是建筑。知道林徽因的人，可能更多接触到的是她的诗，但诗毕竟不是生活。在林徽因的眼中，只有建筑才是她的生活。在建筑面前，林徽因从来是不甘示弱的。她的同事莫宗江就曾经感叹道：“看上去弱不经风的女子，但是爬梁上柱，凡是男人能上去的地方，她就准能上得去。”她也曾经自豪的说，她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敢于踏上皇帝祭天宫殿屋顶的女性。林徽因不信神，也不信权威，她所信的只有自己对建筑的一片挚诚的爱。正是由于这种爱，在20世纪50年代，她为保护北京城墙，不惜在人代会上和所有反对者据理力争，甚至还闯进北京市长彭真的办公室和彭真市长当面争辩。她敢于这样做，原因只有一个：为了她所钟爱的建筑。

毫无疑问，在众多的追求者中，只有梁思成建筑学造诣最高。说起来很有意思，这位中国建筑学史上的巨擘，最初居然是因为林徽因才学起了建筑学，而最终也是建筑学不负所托，反过来又为他俩搭起了爱的桥梁。

回过头来再看另两位著名的追求者。其实林徽因是明白徐志摩的，只是徐志摩不明白她。在《悼志摩》一文中，林徽因提到：“至于他的作品全是抒情的么？他的兴趣只限于情感么？更是不对。志摩的兴趣是极广泛的……他早年很爱数学，他始终喜欢天文……他曾经疯爱过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此外他的兴趣对于戏剧绘画都极深浓，戏剧不用说，与诗文是那么接近，他领略绘画的天才也颇可观……”但唯独可惜的是，林徽因委婉的说道，对于建筑审美，徐志摩自承他的常识“全是Ruskins那一套”——于是缘份自此而尽。至于金岳霖，从始至终他就只是一个局外人。终身研究哲学的他可能永远都没有想明白：现实生活中的爱情，也是要有共同基础的。

第一次知道林徽因是诗人以外还是一个著名的建筑学家，是源于一本《林徽因传》，我惊讶于她那支写诗的笔也能绘出一幅幅复杂而精密的建筑结构图，更能设计出类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这样的经典作品。的确，我们很难将“一丝不苟”这类常用于工程技术人员身上的名词联系到一个诗人身上。但林徽因却绝对是一个例外。因为在她这里，建筑从来就不单纯的只是建筑，它不仅是美的化身，更是一个时代艺术表现的最高形式。

我们难以想象，为了寻找这种美及加深对建筑艺术的理解，林徽因和丈夫结婚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花了三个多月去欧洲考察古建筑。回国后，年仅24岁的她，便已经是东北大学建筑系教授，开始和丈夫梁思成一起承担组建东北大学建筑系，挑起中国建筑学大梁的工作了。

林徽因绝不是一个书本上的教授。在后面的几年里，从沈阳北陵到山西大同云冈，从陕西跃县药王山药王庙到山东滋阳兴龙寺，林徽因和丈夫梁思成一起对中国残存的2000多座古建筑进行了详尽地考察，并手绘了几千张建筑草图，这些材料都成为他们日后合著《中国建筑史》的第一手资料。在抗战那段艰苦的岁月里，林徽因凭着对建筑学的一片热爱，忍着数月不退的高烧，拖着病躯躺在小布帆床上图绘中华建筑史……

我手头有这部被誉为中国古代建筑的集大成者、中国人自己编写的第一部建筑史，不过我却更愿意推荐放在我枕边的另一本书《林徽因讲建筑》。这是一本百余页的薄薄的小书，收录了林徽因关于建筑的六篇文章。她的建筑学论文一如她的诗作，数量虽然不多，却无一不是经典。其中有些是人们已经耳熟能详的，例如《平郊建筑杂录》《我们的首都》等，有些文章可能还鲜为普通大众所知，如《〈清式营造则例〉绪论》和《谈北京的几个文物建筑》。

原以为建筑学论文都是高深难懂的，因为当今的论文，别说是建筑学，就是文学、史学之类，我都没有几篇能够读懂，不过林徽因的文章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异样的。读这些文章，一如读她的诗歌散文，优美流畅，随手翻翻，林徽因在写这些文章时所倾注的满腔的爱已经跃然于纸上。所以我们能感受到的不像是一个作为教授、老师的林徽因，而更像是一个向朋友们介绍自己终身爱侣的林徽因。

世人都说林徽因是美的化身，在林徽因这里，建筑却是最美的。在《平郊建筑杂录》一文中，她介绍道：“这些美的所在，在建筑审美者的眼里，都能引起特异的感觉，在‘诗意’和‘画意’之外，还使他感到一种‘建筑意’的愉快……无论那一个巍峨的古城楼，或一角倾颓的殿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在诉说，乃至于歌唱，时间上漫不可信的变迁；由温雅的儿女佳话，到流血成渠的杀戮。”她丝毫也不掩饰自己对建筑的感情，甚至还对建筑赋予了它的时代意义。在《北京——都市计划的无比杰作》一文中，她说道：“北京曾经是封建帝王威风的中心，军阀和反动势力的堡垒，今天它却是初落成的，照耀全世界的民主灯塔。它曾经是没落到只能引起无限‘思古幽情’的旧京，也曾经是忍受侵略者铁蹄践踏的沦陷城，现在它却是生气蓬勃地在迎接社会主义曙光中的新首都。它有丰富的政治历史意义，更要发展无限文化上的光辉。”

在林徽因的笔下，建筑都是活生生的物体，它们是有灵魂的，不仅富有生命，而且富有内涵，不仅仅是拥有外在结构的美，更有一种经过历史沉淀后呈现出来的沧桑的文化的美。因此，每介绍一座建筑，林徽因都不忘介绍它的历史，从它过去乃至现在所承担的历史意义。

如在《谈北京的几个文物建筑》一文中，林徽因介绍天安门广场就是这样开始的：“北京的天安门广场，这个现在中国人民最重要的广场，在前此数百年中，主要只供封建帝王一年一度祭天时出入之用。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爆发，中国人民革命由这里开始，这才使这广场成了政治斗争中人民集中的地点。到了三十年后的十月一日中国人民伟大英明的领袖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楼上向全世界昭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这个广场才成了我们首都最富于意义的地点。天安门已象征着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成为国徽中的主题，在五星下放出照耀全世界的光芒，更是全国人民所热爱的标志，永在人们眼前和心中了。”

更甚的时候，林徽因还能大胆的采用拟人手法，描述建筑自身的感情。例如在写卧佛寺时，她写道：“说起帝国主义的压迫，再没有比卧佛寺委屈的了。卧佛寺的主持智宽和尚，前年偶同我们谈天，用‘叹息痛恨于桓灵’的口气告诉我，他的先师老和尚，如何如何的与青年会订了合同，以每年一百元的租金，把寺的大部分租借了二十年，如同胶州湾，辽东半岛的条约一样。其实这都怪那佛一觉睡几百年不醒，到了这危难的关头，还不起来给老和尚当头棒喝，使他早早觉悟……据说每年夏令会总成全了许多爱人儿们的心愿，想不到睡觉的释迦牟尼，还能在梦中代行月下老人的职务，也真是佛法无边了。”

正是由于她将自己的感情融入到了建筑当中，她才能在野外考察中深深地感受到建筑的魅力之所在。她说，“或考证它的来历，或由村老传说中推测它的过往——可以成为一个建筑师为古物打抱不平的事业，和比较有意思的夏假消遣。而他的报酬便是那无穷的建筑意的收获。”为之林徽因永远乐此不疲。

在对建筑的一片深爱中，林徽因与其他人相比更为难得的是，她还保持着一份清醒的头脑。在《论中国建筑之几个特征》一文中，她也指出中国建筑的几个弱点，并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期待未来能有极满意的新建筑产生。这种殷切的希望，不意直到今天也只是希望而已。

回顾林徽因51年短暂的一生，或许，是由于她的光芒太甚，或许，也是由于她的经历太复杂，我们常常会被各种幻象所迷惑。我想，只有读过林徽因笔下关于建筑的文章的人，才能深切地体会到她对建筑的丰富感情，也才能真正地明白她内心深处所钟爱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一个对建筑终身热爱、执着追求，用自己艺术的眼光发现美、创造美的女人，而这，也只有这，才是一个真实的林徽因。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