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性、处世态度与历史人物的命运：由比干悲剧而想到的——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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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先秦诸子中，孔子认为“殷有三仁”，也就是说殷朝有三个仁人，这三个人是谁呢？就是微子启、箕子和比干。《论语·微子》云：“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以微子启、箕子、比干三人并列为“三仁”，这是孔老夫子对殷商末年三个重要历史人物的最高评价。孔子在《论语》中评价过不少人，但能被老夫子称为“仁人”的不多，比如他评价郑国政治家子产，认为子产是“惠人也”，即宽厚慈惠的人。他评价齐国政治家管仲，认为管仲是“人也”，也就是人才。尽管他们已经非常优秀，但是还没有达到仁人的高度。

孔子对比干三个人的评价一直影响到后人，东汉时期班固作《汉书·古今人表》，以九品论人，也就是把古今人物分为九等，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等，其中上上为圣人，上中为仁人，上下为智人。在班固眼里，圣人、仁人和智人都极少，班固眼里的圣人有伏羲、黄帝、炎帝、尧、舜、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而微子启、箕子、比干都是仁人，与三人并列为仁人的先秦著名人物还有盘庚、武丁、管仲、子产、叔向、颜渊、子思、孟子、屈原、孙武等，由此可以看出班固把微子、箕子和比干列入仁人是受了孔子“殷有三仁”这句话的影响。

虽然比干与微子启、箕子同是“三仁”，但三个人物的个性很不相同，为人处世的方式存在很大差异，这种性格上的不同以及为人处世的方式的不同就导致了三个人的命运的不同。在相同的历史或现实的环境里，个性或性格往往会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那么，比干的个性是什么呢？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呢？为什么“三仁人”中只有比干落了一个剖心而死的下场？其他两个人却能全身以退？这是一件非常耐人寻味的事情。我们只要比较一下微子启、箕子和比干三个人对待殷纣王的荒淫无道的态度就能够看得非常清楚。三个人同时代，都和殷纣王的败亡有直接关联，都对殷纣王的荒淫行径进行过诤谏，但是，由于在国家行将灭亡的情况下，各自应抱的态度和对自身的进退出处的认识的不同，导致三个人的下场很不相同。

先看微子启。

微子启，司马迁《史记·宋微子世家》又称他是微子开，于是后世有人就认为微子启又名微子开，这是不对的。司马迁等称他为“开”，是为了避讳，避谁的讳？避汉景帝刘启之讳。避讳是中国文化特有之现象，现代史学大师陈垣先生曾说：“不懂避讳学，不足以读中国之史。”避讳给我们阅读古籍造成了很多麻烦，也给古人造成了很大伤害。就微子启而言，启就是启，“开”只是避汉景帝名讳由后人改称而已。对于微子启之名，《史记索隐》：“微，国号；爵为子；启，名也。”微是启的封国，一说在山东梁山县，子是爵位。

微子启是纣王的哥哥，二人到底是同母兄弟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呢？历史上存在不同说法，《吕氏春秋》认为启是纣王的“同母庶兄”，说他们的母亲生启时犹未正立（妾），及生纣时始正为妃，故启大而庶，纣小而嫡，所以纣继承了王位。《史记索隐》的说法与此不同，《索隐》认为启与纣同父异母，启的母亲不是正室，虽然他是兄长，但是庶出，纣的母亲是正室（王妃），故纣虽小，却是嫡子，故可以继承王位。清代学者梁玉绳作《史记志疑》，对此进行了考证，认为《吕氏春秋》的说法不足为据。

面对殷纣王的暴政，微子的态度是什么呢？《史记·宋微子世家》这样记载：“纣既立，不明，淫乱于政，微子数谏，纣不听。”微子多次规劝纣王，但是纣王听不进去。就在此时，周文王姬昌战胜了黎国（黎，殷商的诸侯之一，位置在今山西长治西南），纣王的大臣祖伊十分恐惧，“奔告于王”，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纣王，希望纣王采取防范措施，结果纣王说：“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是何能为！”意思是说我是从上天那里接受大命的，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呢。我的王位是上天给的，谁也夺不走。微子听到这种情况，感到纣王无可救药，这个时候他就开始考虑自己的出路，面对这样的一位昏君，自己应该怎么办呢？“我其发出往？吾家保于丧？”意思是我是出走逃亡呢？还是留在家里以死殉国呢？拿不定主意，于是就找自己的两个朋友——乐官太师和少师商量，两个朋友分析了当时的政治形势，感到前途渺茫，在分析了各种得失利弊以后，太师提出了一个问题：“今诚得治国，国治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不如去。”微子自己也给自己找了些出逃的理由：“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故父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理论上的依据是这样的充分，于是微子就选择了出逃。

周武王灭商的时候，他向武王乞降。周公旦攻灭武庚以后，就把微子封在了宋。微子是宋国的始祖。微子启在殷纣王昏暴、数谏不听以及殷商将要灭亡的情况下采取了出逃的态度。

再看箕子。

箕子，封地在箕（箕的位置有多种说法，有山西河津、山西蒲县、山西榆社、山西太谷、山西祁县、河北容城等），爵位子，名胥余。他和纣王的关系，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箕子是纣王的叔叔。另一种说法认为箕子是纣王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和微子一样，箕子对纣王的荒淫行径也极为不满，商纣用象牙筷子吃饭，箕子看到后感叹说：“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意思是今天纣王能用象牙筷子，明天就会用玉制的器皿，将来就会把天下所有的珍宝都拿来享受。

商纣王荒淫无度，箕子和微子一样诤谏规劝，但纣王不听。有人就劝箕子和微子一样逃离。箕子说了这样一番话：“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悦于民，吾不忍为也。”这和微子启的处事态度很不相同。他不走，他认为出逃是不义的行为，是沽名钓誉。他不选择逃走，又不能阻止纣王的荒淫行径，那他怎么办呢？史书记载他采取了“披发佯狂”的办法，也就是装疯卖傻，天天鼓琴自悲。纣王看到他这种样子，就把他囚禁起来，当作奴隶使用。

周武王伐纣胜利以后，从监狱里释放了箕子。出狱后的第二年，武王向箕子询问殷商灭亡的原因，箕子不说话，他不愿意说故国的坏话。武王向箕子请教治国的方略，箕子向武王讲授《洪范九畴》，谈治国之大道。虽然如此，箕子不愿意向微子启一样降周，做周的臣子，于是东走朝鲜。周武王看到这样一种情况，就顺水推舟，封箕子为朝鲜侯，不把他当臣下看待。箕子成为殷末周初开发朝鲜的第一人，称为“箕氏朝鲜”。可以说，在经历了殷末周初的社会大动荡以后，箕子也得到了较好的下场。

最后看看比干。

和微子启、箕子一样，比干对纣王的行径也是深恶痛绝，但他处理问题的方法与这两个人不同，《史记》在记载微子启、箕子和比干诤谏纣王时，用了不同的“书法”，微子启是“数谏”，箕子是“谏”，比干是“直言谏”、“强谏”。可以看出，比干在规劝纣王方面比微子启和箕子的态度要强硬的多。这是和比干的人生态度紧密相连的。比干认为：“君有过而不以死诤，则百姓何辜？”“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诤”。意思是说君主有过错，大臣不冒死诤谏，黎民百姓又有什么罪要遭受暴君的荼毒？作为臣子，必须要冒死诤谏，没有任何退路。他看到微子启的出逃，箕子装疯卖傻被当作奴隶使用，依然没有惧怕。在他看来：“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过则谏，不用则死，忠之至也。”在这样的思想观念支配下，比干“进谏不去者三日”，进谏三日不退朝。纣王非常奇怪，就问他：“何以自持？”意思是你仰仗什么保持你的操守，保持你的清高？让你这样固执地规劝我。比干说：“修善行仁，以义自持。”纣王非常愤怒，说：“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心眼，果真是这样吗？我要剖开你的心看看。于是就残忍地剖开了比干的胸膛，杀害了比干。

周武王伐纣胜利以后，采取了一系列争取人心的措施，其中一项就是封比干之墓，为比干建立墓冢。比干的忠心终于得到后人的认可。

从微子启、箕子以及比干的比较中可以看到，在昏庸君王的残酷统治下，他们都对国家危亡充满了忧患意识，但是，怎样对待这种局面，三个人采取了不同的策略，微子看到殷纣一意孤行，听不进忠言，采取了出逃。箕子没有出逃，但佯装疯癫以自保。他们两个人在没有办法改变纣王的情况下，改变了自己，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只有比干试图改变纣王，采取了冒死诤谏。从司马迁的记载可以看到，比干“直言”谏纣，说明他敢讲真话，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他“强”谏纣，说明他认准的事情要做到底，固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比干性格刚强、坚毅，集忠、勇于一身。他不会明哲保身，不会玩弄权术，甚至对纣王还抱有很大的幻想，希望通过自己的冒死诤谏改变他的荒唐行为，他不知道，和一个不懂道理的人讲道理是徒劳无益的，结果使自己走上了不归之路，比干也就成了他那个时代的悲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