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3六点钟在下午
24茶铺
25小楼
26一串疯话
27死是安慰
28孤岛
29红叶里的信念
23六点钟在下午
用什么来点缀六点钟在下午?六点钟在下午点缀在你生命中,仅有仿佛的灯光,褪败的夕阳,窗外一张落叶在旋转!
用什么来陪伴六点钟在下午?六点钟在下午陪伴着你在暮色里闲坐,等光走了,影子变换,一支烟,为小雨点继续着,无所盼望!
24茶铺这是立体的构画,描在这里许多样脸在顺城脚的茶铺里隐隐起喧腾声一片。
各种的姿势,生活刻划着不同方面:茶座上全坐满了,笑的,皱眉的,有的抽着旱烟。
老的,慈祥的面纹,年轻的,灵活的眼睛,都暂要时间茶杯上停住,不再去扰乱心情!
一天一整串辛苦,此刻才赚回小把安静,夜晚回家,还有远路,白天,谁有工夫闲看云影?
不都为着真的口渴,四面窗开着,喝茶,跷起膝盖的是疲乏,赤着臂膀好同乡邻闲话。
也为了放下扁担同肩背向运命喘息,倚着墙,每晚靠这一碗茶的生趣幽默估量生的短长……
这是立体的构画,设色在小生活旁边,荫凉南瓜棚下茶铺,热闹照样的又过了一天!25小楼张大爹临街的矮楼,半藏着,半挺着,立在街头,瓦覆着它,窗开一条缝,夕阳染红它如写下古远的梦。
矮檐上长点草,也结过小瓜,破石子路在楼前,无人种花,是老坛子,瓦罐,大小的相伴;尘垢列出许多风趣的零乱。
但张大爹走过,不吟咏它好;大爹自己(上年纪了)不相信古老。他拐着杖常到隔壁沽酒,宁愿过桥,土堤去看新柳!
26一串疯话 两段,也只有八行好比这树丁香,几枝山红杏,相信我的心里留着有一串话,绕着许多叶子,青青的沉静,风露日夜,只盼五月来开开花!
如果你是五月,八百里为我吹开蓝空上霞彩,那样子来了春天,忘掉腼腆,我定要转过脸来,把一串疯话全说在你的面前!
27死是安慰 个个连环,永打不开, 生是个结,又是个结! 死的实在 一朵云彩。 一根绳索,永远牵住, 生是张风筝,难得飘远, 死是江雾, 迷茫飞去? 长条旅程,永在中途, 生是串脚步,泥般沉重--- 死是尽处, 不再辛苦。 一曲溪间,日夜流水, 生是种奔逝,永在离别! 死只一回, 它是安慰。
一代才女安息之处
28孤岛 遥望它是充满画意的山峰 远立在河心里高傲的凌耸 可怜它只是不幸的孤岛--- 天然没有埂堤,人工没搭座虹桥。 他问他的映影永为周围水的囚犯; 陆地于它,是达不到的希望! 早晚寂寞它常将小舟挽住! 风雨时节任江雾把自己隐去。 晴天它挺着小塔,玲珑独对云心; 盘盘石阶,由钟声松林中,超出安静。 特殊的轮廓它苦心孤诣做成, 漠漠大地又哪里去找一点同情?
29红叶里的信念 年年不是要看西山的红叶, 谁敢看西山红叶? 不是要听异样的鸟鸣, 停在那一个静幽的树枝头, 是脚步不能自己的走—— 走,迈向理想的山坳子 寻觅从未曾寻着的梦: 一茎梦里的花,一种香, 斜阳四处挂着,风吹动, 转过白云,小小一角高楼。 钟声已在脚下, 松同松并立着等候, 山野已然百般渲染豪侈的深秋。 梦在哪里,你的一缕笑, 一句话,在云浪中寻遍, 不知落到哪一处? 流水已经渐渐的清寒, 载着落叶穿过空的石桥, 白栏杆, 叫人不忍再看, 红叶去年同踏过的脚迹火一般。 好,抬头,这是高处,心卷起 随着那白云浮过苍茫, 别计算在哪里驻脚,去, 相信千里外还有霞光,像希望, 记得那烟霞颜色, 就不为编织美丽的明天, 为此刻空的歌唱, 空的凄恻, 空的缠绵, 也该放多一点勇敢, 不怕连牵斑驳金银般旧积的创伤! 再看红叶每年, 山重复的流血,山林, 石头的心胸从不倚借梦支撑, 夜夜风像利刃削过大土壤, 天亮时沉默焦灼的唇, 忍耐的仍向天蓝, 呼唤瓜果风霜中完成, 呈光彩, 自己山头流血,变坟台! 平静,我的脚步,慢点儿去, 别相信谁曾安排下梦来! 一路上枯枝,鸟不曾唱, 小野草香风早不是春天。 停下!停下! 风同云,水同水藻全叫住我, 说梦在背后; 蝴蝶秋千理想的山坳同这当前现实的 石头子路还缺个牵连! 愈是山中奇妍的黄月光挂出树尖, 愈得相信梦, 梦里斜晖一茎花是谎! 但心不信!空虚的骄傲秋风中旋转, 心仍叫喊理想的爱和美, 同白云角逐;同斜阳笑吻;同树, 同花,同香, 乃至同秋虫石隙中悲鸣, 要携手去; 同奔跃嬉游水面的青蛙, 盲目的再去寻盲目日子,—— 要现实的热情另涂图画, 要把满山红叶采作花! 这萧萧瑟瑟不断的呜咽, 掠过耳鬓也还卷着温存, 影子在秋光中摇曳, 心再不信光影外有串疑问! 心仍不信,只因是午后, 那片竹林子阳光穿过 照暖了石头,赤红小山坡, 影子长长两条,你同我 曾经参差那亭子石路前, 浅碧波光老树干旁边! 生命中的谎再不能比这把颜色更鲜艳! 记得那一片黄金天, 珊瑚般玲珑叶子秋风里挂, 即使自己感觉内心流血, 又怎样个说话? 谁能问这美丽的后面是什么? 赌博时,眼闪亮, 从不悔那猛上孤注的力量; 都说任何苦痛去换任何一分, 一毫,一个纤微的理想! 所以脚步此刻仍在迈进, 不能自己,不能停! 虽然山中一万种颜色, 一万次的变, 各种寂寞已环抱着孤影: 热的减成微温,温的又冷, 焦黄叶压踏在脚下碎裂, 残酷地散排昨天的细屑, 心却仍不问脚步为甚固执, 那寻不着的梦中路线,—— 仍依恋指不出方向的一边! 西山,我发誓地,指着西山, 别忘记,今天你,我,红叶, 连成这一片血色的伤怆! 知道我的日子仅是匆促的几天, 如果明年你同红叶 再红成火焰,我却不见,…… 深紫,你山头须要多添 一缕抑郁热情的象征, 记下我曾为这山中红叶, 今天流血地存一堆信念! (原载1937年1月《新诗》第四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