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林徽因诗《别丢掉》

yanzhaonet

别丢掉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
现在流水似的
轻轻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 在松林
叹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持着那真
一样是月明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 只使人不见
梦似的挂起
你问那黑夜要回
那句话——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着
有那回音


诗的美往往在于它表达时所借助的意象上，即把作者自身的感觉、感情甚至幻觉“具象化”，
“别丢掉/这一把过往的热情”，“一把”二字写出这份“热情”之热的程度，攥在手心里，用体温温暖它，攥得紧紧的，怕丢掉，也怕别人抢去、偷去，可见对这份热情的珍惜。“现在流水似的
轻轻”，“流水”“轻轻”似乎是浪漫、温馨的意境，然而此处给人的感觉却是流水的无情，一切世事终将被这流水带走，让人无奈，并且是“轻轻”的带走，不声不响，别人无法明白，只有自己待在一旁，品味这寂静的无奈。

“在幽冷的山泉底/在黑夜
在松林/叹息似的渺茫”，山泉的幽冷，黑夜的黑暗，松林的寂静，“幽冷，黑暗，寂静，叹息”让人如临其境，感同身受，而这四个字与上文的“一把热情”形成呼应对比，物是人非，留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悲哀、无奈，如果还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存在的话，恐怕就剩下自己的一把热泪了。“山泉底”那冰冷刺骨的“幽冷”，作者如何感受的到呢？纵然感受到了，也不如那一声“叹息”的凄惨。

“你仍要保持着那真”这似乎是自己口中说出的一句话，一句期望，也是诀别之言了，古往今来，凡夫俗子往往爱之不得，便由爱而生恨，而作者却不同，爱之不得，则放之、任之、期之。纵有不舍之悲，也全都背在自己身上了。

全诗到此处出现“变格”（9行之后），以上8行是为“隐曲达情”，而不是比喻，作者未必见到山泉、松林，只是将自己的幻觉“具象化”。

“一样是月明/一样是隔山灯火/满天的星
只使人不见/梦似的挂起”，此一节创造了一种意境，诗的后半部分的情调略不同于前半部分，“明月，灯火，星星”皆是光明的象征，让人看到某种希望，这里的“一样”应该是“一个、一件”的意思，属量词，不应作“相同”解。光明的象征似乎是作者看到了某种希望，其实不然，因这些希望之象征终“使人不见”，只能“梦似的挂起”，也许是作者太期待希望的出现了，然而终究是渺茫，悲伤之极到此时，不免出现“明月，星星，灯火”这些幻觉，自己都迷惑了，也许是人的自救、求生的本能吧，伤之所极，幻觉不失为一种良药，如重伤重病者需用麻药麻醉才能求生。

“你问那黑夜要回/那句话——你仍得相信/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那一句话”是哪一句话呢？自然因人而异了，但必定是极其重要的话了。又是谁要“要回”呢？是自己，还是对方？因“你”字并不一定指对方，人自言自语时也可以指自己。

读到此处，我觉得应该是“对方”想要回“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而且猜想应该是一句别离之言。依诗中表达，这句话恐怕是要不回来了。因为有“回音”，纵然对方极欲自己收回那句话，然而自己终因惧怕那“回音”而不敢再言，就不能收回了，说出去的话毕竟是泼出去的水。“仍”字让人读来既气愤又无奈，为什么要“仍得相信”呢？明明是自己强加给对方的，如果对方信了，你自己的信与不信便无所谓了，这明明是一种推脱和逃避，这种软弱与矜持，只能是不停地劝诫别人，说一捧的大道理，然而自己的内心又何曾明白。

没有那份坚强，便只能在“山泉，黑夜，松林，渺茫，幽冷”中顾影自怜了，然而由此而带来的伤害却全然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