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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07-05-06]
来源:徐志摩诗文网收集
作者:陈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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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音总有这种本事,就是在极苦极苦中,突然一转,看见快乐的事。
逃难到长沙,她写信给沈从文:
「这十天里长沙的雨更象徵着一切的霉湿、凄怆、惶惑的生活....日子清苦的无法设想,偏还老那么悬着,叫人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急。如果有天,天又有旨意,我真想他明白点告诉我一些事,好比说我这种人需不需要活着,不需要的话,这种悬着日子也不都是侈奢?好比说一个非常有精神喜欢挣扎着生存的人,为什么需要肺病?....死在长沙雨里,死的虽未免太冷点,往昆明跑,跑后的结果如果是一样,那又怎样?」....
这短短一段,道尽逃难过程对未来的惶然,又慢性长期病痛缠身的苦。逃难何等需要体力,徽音缺的恰好是这个,可见沿途是充满着扎挣的。
然后这封信笔锋一转:「可是今天突然天晴,并且有大蓝天,大白云,顶美丽的太阳光!我坐在一张破藤椅上,破藤椅放在小破廊子上,旁边晒着棉被和雨鞋,人也就轻松一半,该想的事暂时不去想它,想想别的有趣的事....」
1937.11给沈从文的信
另外一段类似的心情急转弯,出现在她从长沙逃向昆明途中写给费慰梅。
「我们在令人绝望的情况下又重新上路。每天凌晨一点,摸黑抢着把我们少得可怜的行李和我们自己塞进长途车,到早上十点这辆车终于出发时,已经挤上二十七名旅客。这是没有窗子、没有点火器、样样都没有的玩意儿,喘着粗气、摇摇晃晃、连一段平路都爬不动,更不用说又陡又险的山路了....。」沿路徽音又发冷又发热,车子还在有土匪着称的「七十二盘」顶上突然抛锚──没有汽油了。全家只好冻僵的摸黑走山路,终于找到肯收留他们歇息的住家。
信写到这里当然是其惨无比。可是这封信再度峰迴路转,生动收笔:「....间或面对壮丽的风景,使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心疼。玉带般的山涧,秋山的红叶和发白的茅草,飘动着的白云、古老的铁索桥、渡船,以及道地的中国小城,这些我真想仔细地一桩桩地告诉你,可能的话,还要注上我自己情绪上的特殊反应....。」
1937.12给费慰梅的信
就这两段,让我体会林徽音的性情一二。
我一直觉得,泰半的痛苦真正源自不可抗拒的环境不过五成,其他五成,是自己看待痛苦的态度。
有的人陷溺进痛苦会到无法自拔的地步,他几乎有办法让其他跟痛苦无关的人事物,全变成痛苦的一部份,他用痛苦解释一切。在这当头,想要帮助他用另外一个角度看事情,或帮助他看痛苦之外生活仍存留的美好,简直是不可能。甚至,他会因为你的企图帮助,而感觉你不了解他,或者干脆把你想成伤害他的敌人。
另外一些人呢,则是实实在在把痛苦就计算着五成,与这五成痛苦安分的为伴。他经常说的话就是:「认命吧!」「看开点,不然怎么办?」这样的人是佔比较多数的,不耽溺,平平和和,但是也无法走出比较特别深刻的人生。
而我最佩服,却也是极少数的人,是有办法「化腐朽为神奇」的。他们永远有办法在痛苦中深化生命,爆发生命力,以一种宽容与幽默看待人生,因此视角与生活态度总与别人不同。
这种能力未必只有文人艺术家才有。有时在街头转角、计程车上跟初认识的人聊天,也会偶而听到以粗俗俚语说出的对痛苦的惊人豁达幽默之语。在医院里,我更多看到的是把这种能力转化成行动的力量,他们拖着残破近生命末期的身躯,在病房间穿梭,去安慰那些刚得知罹患癌症惊慌失措的人。
痛苦越长久,长时间的拥有这种能力就更加的不简单,因为还得加上跟消沈沮丧搏斗的耐力。
抗日期间,我的确是在林徽音信件中、与梁从诫费慰梅对她的描述中,看到她在痛苦中不时跟沮丧消沈搏斗,最后总是胜了它们,而后峰迴路转语出惊人,在幽默中,甚至出现了生命的美感。
所以在昆明时期,她信上对费慰梅说:「我是女人,理所当然变成一个纯净的『糟糠;典型,一起床就洒扫、擦地、烹调、课子、洗衣、铺床,每日如在走马灯中过去。然后我就跟见了鬼似的,在困难的三餐中间根本没有时间感知任何事物,最后我浑身疼痛着呻吟着上床,我奇怪自己干嘛还活着。这就是一切。」
但是在昆明。梁从诫说:「母亲的文学艺术家气质并没有因此而改变,昆明这高原春城绮丽的景色一下子就深深地吸引了她。她写了好几首诗来吟咏那『荒唐的好风景』。」
我个人对她写诗倒一点不觉惊异,惊异的是她用「荒唐的好风景」一语。这简单的一句话,呈现出她痛苦中峰迴路转语出惊人的性情。
昆明轰炸更频繁后,他们逃到更市郊去。那里有个瓦窑村。「母亲经常爱到那半原始的作坊里去看老师傅作陶坯,常常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然后沿着长着高高的桉树的长堤,在黄昏中慢慢走回家。她对工艺美术历来十分倾心,我还记得她后来常说起,那老工人的手下曾变化出过多少奇妙的造型,可惜变来变去,最后不是成为瓦盆,就是变作痰盂!」
林徽音写信给费慰梅:「天气开始转冷,天空布满越来越多的秋天的泛光,景色迷人。空气中飘满野花香──久以忘却的无数最美好的感觉之一。每天早晨和黄昏,太阳从那奇诡的方位带来静穆而优美的快感,偷偷射进在这个充满混乱和灾难的无望的世界里,人们仍然意识到安静和美的那种痛苦的感觉....战争....逼近我们的皮肉、心灵和神经。」
每当我读到林徽音这痛苦岁月中,以其特殊视角,因而能记录下来的美好,心都会隐隐作痛。
这才是我最喜欢的林徽音的一面。
所以林徽音到了李庄──这是她最消沈的一段时期,战争不知何时终了,跟好友全分散了,肺病一日严重一日,物资匮乏到让我们无法想像的地步....。
梁从诫说:「偶而有朋友从昆明或重庆带来一小罐奶粉,就算是母亲难得的高级营养品了....整个李庄没有一所医院,没有一位正式医生,没有任何药品,家里唯一的一只体温计被我失手打破,大半年母亲竟然无法量体温。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她的病情一天天沈重,却没有像样的治疗....。
在这贫病家交的当头,一个农村女佣洗坏了他们家仅有的床单和衣物,这件任何女主人大概都会疯狂发飙、或沮丧痛哭的悲惨事件,林徽音却跟费慰梅幽默道:「农村女佣人好、可靠,唯一的缺点就是精力过剩。要是你全家五口只有七个枕套和相应的不同大小和质地的床单,而白布在市场上又和金箔一样的难得,你就会在看到半数的床单和两个枕套再一次认真的洗涤之后成了布条,还有衬衫一半的扣子脱了线,旧衬衫也被揉搓的走了形而大惊失色....」
1941.8给费慰梅的信
这段最艰困的时期,林徽音也还是总有办法让自己沈浸进喜爱的事物中。老金说:「她全身都浸泡在汉朝里了,不管提及任何事物,她都会立刻扯到那个遥远的朝代去,而靠她自己是永远回不来的。」
林徽音跟费慰梅报告:「我读得书种类繁多,包括战争与和平、通往印度之路、狄斯累利傅、维多利亚女王、元代宫室、北京清代宫殿、宋代堤堰及墓室建筑、洪氏年谱、安那托里?费朗西斯外传、卡萨诺瓦回忆录、莎士比亚、纪德、以及梁思成的手稿、小弟的作文、和孩子们爱读的爱丽斯漫游奇境记。」
1943.春给费慰梅的信
梁从诫还深深记得这段岁月母亲为孩子的朗诵:「....那声音真是如歌....她教我读到杜甫和陆游的『剑外忽传收□北』、『家祭母忘告乃翁』、以及『可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等名句时那种悲愤忧愁的神情。....
她常常模仿劳伦斯?奥列佛的莎剧台词语调,大声的『耳语』:『To be
or not to be , that is the
question』于是父亲、姊姊和我就热烈鼓掌....。」
抗战胜利回到北平,林徽音的疾病仍在无情的侵蚀着她的生命,肉体正在一步步辜负着她的精神。夜里她不停的咳喘,在床上辗转呻吟,孤身承受病痛折磨时,再没有人能帮助她,她是那样的孤单和无望,有着难以诉说的凄苦,但白天,她会见同事、朋友和学生,谈工作谈建筑、谈文学,有时滔滔不绝,以致自己和别人都忘记了她是一个重病人。
梁从诫「回忆我的母亲林徽音」
后来徽音写信告诉费慰梅她入院检查:「....别紧张,我只是来作全面体检,作一点小修小补──用我们建筑术语来说,也许只是补几处漏顶和装几扇纱窗。昨天下午,一整队实习和住院医生来彻底检查我的病历,就像研究两次大战史一样....。」然后语锋一转,林徽音开始品评医院建筑了....。
1947.10
其实写这封信时,林徽音知道病情危急手术危险,她手术前写了类似诀别的信:「再见,最亲爱的慰梅,要是妳能突然闯进我的房间,带来一盆花和一大串废话和笑话,该有多好!」
1947.12
林徽音对沈从文说:「生活必须体验丰富的情感,把自己变成丰富、宽大能优容、能瞭解,能同情种种「人性」,能懂得自己、不苛责自己,也不苛责旁人,不难自己以所不能,也不难别人所不能,更不怨命运或是上帝,看清了世界本是各种人性混合作成的纠纷,人性就是那么一回事,脱不掉生理、心理、环境习惯先天特质的凑合!....
转过来说,对悲哀的敏感容量也是生活中的可贵处。当时此事,你也许流得出血泪,过去后那些在你经验中也是不可鄙视的创痂。」
1936年2月给沈从文的信
我透过这些书信体会到的林徽音,恰像音乐中的赋格曲 ──
一首曲子中,双重对立主题的对抗竞逐,哀歌中永远浮现着乐歌,乐歌中永远隐藏着哀歌,两个主题,最后谱出和谐之曲,彼此间不可或缺。
赋格曲其实正是人生的一个哲理。生命中只想保有快乐,最后难免变成了肤浅;生命中只记取悲哀,难免过渡陷溺到失衡、没有「力」的美感。生活若只有书本与思想,连自己都对自己的生命无法动容;生活若只剩感官,又无法避免的让心灵与情感空洞的可怕!
我有时会慨嘆在我们这没有战乱、物质充裕的一代,很容易掉入肤浅或生命失衡的危险,或者在物质追逐、社会地位中自我满足(呈现着上班族的危机),或者在为赋新诗强说愁中自我说服着生命的「凄美」(呈现着年轻人的危机),或者在脑袋装满书本思想、生活经历却极其匮乏中,幻想着自己内在的丰富(呈现着一路走向学术研究的现代知识份子的危机)其实真正的心灵是空虚无一物的。于是一旦最琐碎平凡的生活、逼迫人的苦难、人生无法迴避的婚姻亲子关系一不小心侵入单向度的生活,立刻这边那边一点点的破败了。
正是我用着近百年后的时代,回顾这个透过书信呈现出来的林徽音,让我有着这么多的感慨,她让她的生命走出一首赋格曲,其美,绝不亚于贝多芬的赋格曲。她的生命成为一个艺术,这才是她鑑识文学的、诗的、建筑的艺术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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