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人间四月天——林徽因

太阳雨

浓淡参差间，隐隐绰绰投掷芳影于百年华章的字里行间，诗歌，散文，来往的书信，墨彩微醺的纸笺堆中，徽因笑靥如花，梅定妒，菊应羞。想那炮火横飞硝烟四起的战世，流觞濯乱了家国伤痛，带走太多关于那个年代的过往浮萍。历史微微有些泛黄，再回首竟已恍如隔世。时间的门吱吱呀呀，开合间，有一些关乎生命本质的东西簌簌脱落。徽因却历经涤洗迭宕，以一种沉练的姿态积淀下来。对抗着时间，对抗着封存，对抗着遗忘，性灵的至真与至诚，使徽因无惧于时空的对峙，无愧于人魂的抗礼，就此成为了一个时代无可磨灭的影迹。

泰戈尔曾盛赞她说：“马尼浦王的女儿，你的美丽和智慧不是借来的，是爱神早已给你的馈赠，不只是让你拥有一天、一年，而是伴随你终生，你因此而放射出光辉。”横溢的才情，敏锐的洞察力，高尚的人格，迷人的魅力，诗人的气质，理性的思维，徽因高调地拥有着。这样的女子，遗世而独立，无异于云端的那抹月色，让芸芸众人仰视、称羡、倾慕不已。她是内心充盈着温暖的人，也是始终被温暖包围着的人。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惟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徐志摩纯粹遵从了诗情的信仰，炙热地认定林徽因是他唯一的灵魂伴侣，绝情地抛妻弃子，向林徽因发起了狂热的追求。此时的林徽因，遭遇了她人生中最初的情感悸动，或羞涩，或紧张，或不安，或疑虑，她也分不清自己对他究竟怀有怎样的感情。崇拜，对异性的倾慕，与之交流的愉悦，单纯的友情驱动，各种情感交融错杂，缠绕流转，分不清，缕不明。她喜爱徐志摩无所顾忌的执著，喜爱他孩子般的纯净的天真，喜爱他的对情感存在的温存与包容，也感谢他亦师亦友地将心灵与生活的空间为她轰然打开。用林徽因的终身好友费慰梅的话来说：“她是被徐志摩的性格、他的追求和他对她的热烈感情所迷住了……对他打开她的眼界和唤起她新的向往充满感激。在多年以后听她谈到徐志摩，我注意到她的记忆总是和文学大师们联系在一起———雪莱、济慈、拜伦、曼斯菲尔德、弗吉尼亚、沃尔夫以及其他人。在我看来，在他的挚爱中他可能承担了教师和指导者的角色，把她导入英国诗歌和戏剧的世界，以及那些把他自己也同时迷住的新的美、新的理想、新的感受。”

然而，这一厢若有若无地爱着徐志摩，那一厢，徽因却与父亲为之安排的、良缘天成的梁思成情愫渐生。林徽因无法确定自己的情感归属，经过反复而又痛苦的思索与忖度，最终听从了理性的召唤，郑重地珍藏起了对徐志摩的情感。性情中的徐志摩，却也对徽因的抉择抱以充分的理解与敬重，正如《偶然》诗云“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芒。”

徽因随即回赠《那一晚》：“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湛蓝的天上托着密密的星/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迷惘的星夜封锁气重愁/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两人各认取生活的模样/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飘/细弱的桅杆常在风涛里摇/到如今太阳只在我背后徘徊/层层的阴影留守在我周围/到如今我还记得那一晚的天/星光，海光，白茫茫的江边/到如今我还想念你岸上的耕种/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那一晚我希望要走到了顶层/蜜一般酿出记忆的滋润/那一晚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那一晚你要看到凌乱的花影/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

柔美而又略带伤感的嗟叹中，徽因复杂的情感挣扎、微妙的忧愁潺吟，自字句间绝望地渗透而出。然而，彻底的告别却是不易的，事实证明，两人点燃了彼此生命中未曾熄灭的牵挂。

1928年3月21日，林徽因与梁思成于加拿大渥太华举行了婚礼。而后，由于工作的繁重、物质生活的匮乏、环境的恶劣，徽因原就羸弱的身体每况愈下，患上了严重的肺病。后梁思成听从徐志摩的建议，将徽因送往北京香山疗养。其间，徐志摩于1931年4月1日为病榻上的徽因写下《山中》一诗：“庭院一片静/听市谣围抱/组成一片松影/看当头月好/不知今夜山中/是何等光景/想也有月/有松/有更深的静/我想攀附月色/化作一阵清风/吹醒群松春醉/去山中浮动/吹下一针新碧/掉在你窗前/轻柔如同叹息/不惊你安眠！”徽因亦赋诗《深夜里听到的乐声》作为回应：“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轻弹着/在这深夜/稠密的悲思/我不禁颊边泛上了红/静听着/这深夜里弦子的生动/一声从我心底穿过/恁凄凉/我懂/但我岂能应和？/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太薄弱/是人们的美丽的想象/除非在梦里有那么一天/你和我/同来攀动那根希望的弦。”两人对彼此的爱意在诗句间氤氲弥散，而想爱却又不能爱的痴缠无益，凄楚悲情也表露无遗，读之，为之心伤不已。试想，徽因定是有着抛却理智束缚的冲动的，只希望任凭眼前的一切缭乱，把绝望的结论无限地迟缓，拖延时间与理智的判断，再给纯粹的情感以希望。

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为赶去北京听林徽因为外国使节演讲建筑艺术，罹难而去。林徽因痛苦万分，写下的《悼志摩》可谓是字字泣血。“徐志摩突兀的，不可信的，残酷的，在飞机上遇险而死去。这消息在二十日的早上像一根针刺触到许多朋友的心上，顿使那一早的天墨一般地昏黑，哀恸的咽哽锁住每一个人的嗓子”；“张开口我们不会呼吁，闭上眼不会入梦，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边沿，我们不能预期后会，对这死，我们只是永远发怔，吞咽枯涩的泪；待时间来剥削着哀恸的尖锐，痂结我们每次悲悼的创伤”。她第一次系统地回顾了徐志摩，字句哽咽地剖析了她心中那个永生着的徐志摩。此后的时光里，她路过他的家乡海宁，在昏暗的夜色中独立火车门外，凝望着那幽暗的站台，默默地回忆许多不相连续的过往残片，直到生和死间幻成了一片模糊。“人生和火车似的蜿蜒一串疑问在苍茫间奔驰，我想起你的……”她呓语如斯，对志摩的思念逐渐凝聚成眼角的泪，欲落还休，不觉间干涸……据她看来，死是悲剧的一章，生则更是一场悲剧的主干。理智与情感两不相容，理想与现实当面冲突，侧面或反面则激成悲哀。日子一天一天向前转，昨日和昨日堆垒起来的背景混成一片，做成周遭的墙壁或气氲，那么结实，却又那么缥渺。而徐志摩仍立在这烟涛渺茫的背景里，间接地呈现为一种力量，“悠断悠续地仍然在我们中间继续着生，仍然与我们共同交织着这生的纠纷，继续着生的理想。你并不离我们太远。你的身影永远挂在这里那里，同你生前一样的飘忽，爱在人家不经意时莅止，带来勇气的笑声也总是那么嘹亮，还有，还有经过你热情或焦心苦吟的那些诗，一首一首仍串着许多人的心旋转。”

压抑着自己对徐志摩的情感，深陷于对于他逝去的无限沉痛与缅怀中，林徽因的艰难自此可见一斑。她虽然更深地爱着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家庭，内心对深爱她的徐志摩却也难以割舍，这样一来，她自己有时的心性与性情，自是让她饱尝无以名状的痛苦。内心的矛盾挣扎，想来就算是她自己也心觞万分，不知出处的。在她给胡适的信中，她这样叙述道：“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她终身珍藏着徐志摩失事飞机的一片残骸，以此作为对过往的祭奠，那份情谊在时空面前愈加历久弥坚，引人嗟伤回味；

她毫不掩饰对徐志摩身后诗稿与日记的好奇和渴望，名义上解释为“我只是要读读那日记，给我是种满足，好奇心满足，回味这古怪的世事，纪念老朋友而已”，实际上那份不忍抛却的深情却止不住地溢将出来；
什么时候，又什么时候，心才真能懂得，这时间的距离，山河的年岁；昨天的静，钟声，昨天的人，怎样又在今天里划下一道影……

眼波才动被人猜的年纪，徽因的爱单纯而又美好，然而初始的萌动无以成最终的寄托，它看似在尘世的碎埃中戛然而止，却又以纵深的趋势不住往里蜿蜒开去，延续住固有的蕴味之余，又平添几多无奈与悲凉，逐渐为世俗所桎梏与难容的踉跄中，为人不解，为人质疑，为人中伤；为人赏识，为人尊崇，为人膜拜。灵魂超脱，人性至纯的情感孕育与归结，纵使束缚于道义礼教岸然不惑，却也在另一段神圣面前望而却步，黯然消去，成全了徽因与梁思成的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斟酌把味，恍然醒悟：这未尝不是冥冥天定的出世索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