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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志·林氏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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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0:20: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林氏,清平镇静安村人,壬戌四十八年嫁与同村段文武。壬戌五十年,产下一子,取名段成银。壬戌五十七年,段文武弃世而去,林氏耕种薄田六分,瘠土半亩,勉强维持生计,含辛茹苦,将段成银带大。段成银没进过学堂,大字识不得一个,算数也有问题。十八岁时,林氏五弟林胜方远出做活,见这外甥有一把蛮力,要带段成银同往。临行前,林氏嘱托林胜方:“你外甥忠厚老实,又没读过一天书,在外面怕是要受人欺负,万望弟弟多长个心眼。”林胜方说:“这是当然,做舅舅的怎能不照顾好外甥?不劳姐姐牵挂,我们最多三年就回来,你在家里就放一百个心吧。”于是林氏将二人送到村口槐树下,站了整整一天才回家。
  却说甥舅二人到了远方,靠着一身力气,倒也存了些钱,三年过去,二人返回清平。段成银给林氏捎了衣服、首饰等物,更将余钱全数交与林氏。林氏一生哪里见过如许多钱物,眉开眼笑,当晚张灯结彩,为愚儿洗尘,答谢五弟,并宴请亲朋,好不热闹。假如故事到此结束,倒也圆满。可到了第二年,林胜方又要远出,林氏尝到甜头,恳求他将段成银再带出去。这一出去,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段成银第二次远出,认识了一名女子,这女子姓陈,单名一个婉字。陈婉颇有姿色,性情温和,喜欢她的男子原是不少,却不知怎的,她偏生看上段成银这么个老实巴交的人。一开始,段成银并不敢奢望,直到陈婉主动挑破这层关系,他仍旧不太敢相信,以为自己在做梦。段成银把陈婉带回住的地方,向林胜方隆重介绍陈婉,言语之间颇有得色。陈婉走了以后,林胜方不无忧虑地说:“外甥,不是我泼你冷水,这个女子恐怕娶不得。”“为什么呀?”段成银大惑不解。“外甥,你想想看,你有什么?”“我有一把力气!”段成银捏着拳头,自豪地说。林胜方说:“光有力气还不够,娶这样的女子,你还得有头脑。”“舅舅,你看,”段成银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这不是头脑,是什么呢?”林胜方长叹一口气,说:“既然你执意要走这条路,舅舅也不拦你,毕竟娶媳妇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只是,外甥呐,以后别怪舅舅没提醒过你就是。”
  半年以后,段成银撇下舅舅,带上陈婉回清平成亲。林氏见儿子带回这么个乖女子,十分欣慰,当天便找来算命先生,要为婚事测个好日子。算命先生要来段成银和陈婉二人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眉头一皱,说:“照二人的八字来看,结不得婚啊。”林氏一点不信,说:“你给好好算算,这怎么就结不得婚了呢,不是好好的嘛。”算命先生解释说:“我已经算过,二人的八字上没有夫妻之缘;即便勉强成亲,也只是有名无实。”林氏说:“先生有无良策?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给你,只要他们能够平平安安结为夫妻。我还指望着抱孙子呢!”算命先生瞥了风韵犹存的林氏一眼,说:“办法,也不是没有。既然你说无论我要什么都给我,你可舍得自己?”林氏平静地说:“要我的命?可以,拿去便是。”算命先生急忙道:“非也,我的意思是,今晚你须与我云雨,我方可助你。”林氏说:“我连命都舍得,何况这区区肉身。”是夜,算命先生与林氏到后山松林间行那苟且之事。事毕,算命先生对林氏说:“要改变你儿子和未来儿媳的运势,我尚需清楚他二人的骨骼,这样我才有把握。”林氏说:“该当如何?”算命先生说:“明晚你带二人来我家,我摸一摸就知道了。”
  很多年前,林氏听说摸骨是一门高深而且行之有效的相学,却从未见过。今日听得算命先生竟会此门学问,心花怒放,暗想:“这回我儿有救了。”第二天晚上,她带着儿子和准儿媳出现在算命先生家。算命先生先摸段成银的骨骼。从额骨、枕骨、颧骨、下颌骨到锁骨、肩胛骨、肋骨、骶骨、尾骨……除二臂、双腿之外,全身骨头几乎摸了个遍。段成银觉得痒痒,见算命先生极其严肃,想笑又不敢笑出来,表情怪异。轮到陈婉时,陈婉对林氏说:“我看摸摸成银的骨骼就行了,我就不要摸了吧。”算命先生一听此话,说:“不想摸?一般人我还不乐意摸呢!若不是看在段家这孤儿寡母的份上,我又何必冒着得罪鬼神的危险,私自泄露天机呢!”林氏心想,我连贞节都失与此人,如果此事就此罢休,岂不白白吃了个大亏,于是,她劝说陈婉道:“婉啊,你就让他摸摸吧,先生是正直人,别因受不得这点委屈贻害终生呐。”段成银也说:“是啊是啊,婉,摸就摸,不打紧,只是有点痒,忍住就好。”陈婉眼里泛着晶莹的泪花,心想你这傻小子,连你都还没摸过我呢,竟先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摸了去,日后想想都觉得羞愧。可这话哪里好开口呢。不得已,只得让算命先生在自己身上一阵乱摸。算命先生心里着实痛快,脸上却不露声色。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算命先生对林氏说:“好了,今晚我会设坛请神助他二人平安完婚,你们只管放心准备婚事。记住,七日之后就是好日子,错过这一天,就再没机会了。镇长那里,这几天就要去将手续办妥,否则七日后不让完婚可怨不得我。”林氏母子大喜而归,唯陈婉心有戚戚。
  第二天,林氏买了礼物,来到镇长王光霖家。鳏夫王光霖在院内的葡萄树下接待了寡妇林氏。林氏将礼物摊在小石桌上,说:“王镇长,我来是想给我儿子办结婚手续。这点小礼物,不成敬意。”“你也知道不成敬意?”王光霖佯怒道,“何不拿出你的敬意来?”林氏瑟缩于石凳之上,惶惶地看着王光霖问:“王镇长,你想怎样?”“我内人死去多年,你夫君如今也不在人世,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吧。”林氏点点头,说:“我知道王镇长的意思,我们进屋吧。”“不用!”王光霖说,“就在这里,你躺在石桌上就行。”林氏坐上石桌,开始脱上衣。王光霖说:“慢!”林氏心里一惊,动作停了下来。王光霖说:“我可告诉你,这是你自愿的,我没叫你这么做。”林氏强忍住就要挣出眼眶的泪水,垂下头,继续解纽扣。那模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林氏离开镇长家的时候,王光霖告诫林氏:“此事万不可声张,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至于手续,这两天我会抓紧时间办理,办好立即通知你。”林氏心想,无论如何,儿子的事情基本办妥,至于自己所受委屈,也没什么要紧,好歹这也算是第二次了。这么一想,林氏轻松了很多,对王光霖道了声谢,匆匆赶回家里。
  林氏离开不久,算命先生来到镇长家。王光霖正在回味,对这突然造访的算命先生有些不满。算命先生也不理会,径自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石桌上的秽物虽已擦去,但印迹仍在。算命先生看在眼里,心知王光霖刚与那林氏做了好事,尽管心里有点酸,却不点破。王光霖在算命先生对面坐下,说:“不知先生突然造访,所为何事?”算命先生凑近王光霖,拈着下颌长须,摇晃着小脑袋说:“王镇长可见过林氏未来的儿媳?”王光霖茫然摇头,心里琢磨着算命先生为何提及此事。算命先生神秘地说:“实不相瞒,昨晚我借摸骨摸遍此女全身,看上去她虽颇有姿色,但比她好看的也不是没有,可摸着却大有不同,真可说是天生尤物。敝人双手可谓阅人无数,但手感如斯,恐怕不做第二人选!可惜呀,如此美女却要被段家那傻小子糟蹋,眼看一朵鲜花就要插在牛粪上,叫我如何甘心!”王光霖吞了一口口水,说:“先生便待如何?”算命先生如此这般一说,王光霖竖起大拇指赞道:“先生手段高明,小可自愧弗如!”算命先生嘿嘿一笑,说:“只是王镇长得手以后别忘了给区区在下留点残羹冷炙。”王光霖笑说:“何须先生多言,小弟自然理会得。”
  林氏在家准备婚礼,时间很快过去,到了婚礼前一天,王光霖处仍无消息。林氏心里着急,前往镇长家。王光霖将林氏迎进院内。林氏拉着王光霖急切地说:“王镇长,结婚手续的事,应该办妥了吧?”王光霖一把搂住林氏,在她耳边说:“自你去后,我可真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只是,以我镇长的身份,不好亲自去找你。你来了,再好没有,进屋吧。”林氏推开王光霖,说:“王镇长,我儿子的结婚手续……”王镇长打断林氏的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本红色的小册子,在林氏眼前晃了晃,又放了回去,说:“想要结婚手续,就不要费话,先进屋再说。我痛快了,结婚手续自然与你。”林氏默不作声,任王光霖拉进卧室。王光霖满足之后,将结婚手续扔到地上,说:“拿去吧!”林氏拾起结婚手续,揣进怀里,恍恍然回到家里。
  没过多时,镇上司育找上门来。“听说,你儿子要结婚了?”林氏惶恐地点点头,心里祈求上苍不要再生事端。司育说,“你可知结婚还需办理禁交手续?”“禁交手续?我可从未听说。当初我与孩子父亲结婚时并不曾办过,也未听四邻办过。”司育说:“那不一样。你儿子要娶的女人是外地的,为了保证清平镇血统的纯粹性,娶外地人必须办理此手续。”林氏不由得问:“办完这个手续也就意味着他们不能行房了吧?也就意味着我不能抱孙子了吧?”司育傲慢地抬起头说:“当然!”“我不办!”林氏坚决地说。“不办?”司育大怒,“你不办没关系,你儿子必须办!否则,就别想结婚!”邻居李忠妻子拉了拉林氏的衣袖,凑到她耳边说:“嫂子,办就办吧,胳膊总是拧不过大腿的。再说了,结完婚,行不行房谁知道?”林氏一想,也不无道理,咬咬牙,妥协道:“好吧,我这就随你去办。”“不用你去!”司育说,“你儿子一个人来就行了!”说完,司育转身便走。
  下午,林氏让儿子带着一条高级香烟到镇上司育办找到司育。段成银将香烟放到司育的办公桌上,说:“我妈让我把这给你。我来办禁交手续。要钱吗?”。司育微笑着说:“分文不取。另外,小兄弟,这烟你拿回去。我们是为镇民办事的,不能收受礼物。”“嗯,那我办完手续拿回去就是。”段成银说,“手续应该怎么办呢?”“对面有个医疗间,你过去去找刘医士,他会给你办。”“谢谢你,司育。”段成银顺手抄上那条香烟,出了司育办。
  走进医疗间,刘医生没收了香烟,二话没说,让段成银在一张狭窄的铁床上躺下。段成银躺下后,刘医生手一挥,出来几条大汉,按住段成银头及手脚,将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其中一名大汉更取出一根又粗又长的绳子,将段成银绑缚得服服贴贴。刘医生冲里间问了一句:“劁猪匠,准备好没?”“好了!”骟匠略有不快,一边应着一边从里间走出来,右手捏一柄明晃晃的弯刀,左手提一只药箱。一名大汉将段成银的裤子脱到大腿处,骟匠手起刀落,段成银哼哼两声,昏死过去。醒来已经黄昏。段成银下身疼痛不已,咬紧牙关提上血迹斑斑的裤子,脚步踉跄,穿过镇府大院的天井,撞开对面司育办的木门。司育见裤裆血迹斑斑的段成银,大叫一声:“你想怎样!”段成银气若游丝,问了句:“禁交手续呢,怎么还不给我?”司育怪笑着说:“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回去吧,明天你就可以举行婚礼。不过,今晚可得好好休息。”
  段成银挣扎着回到家,林氏脱下儿子的裤子一看,心里一凉,想到这几天所受的屈辱,又是悔恨又是愤怒,再也忍受不住,不由得恸哭失声。眼泪流干,林氏提上菜刀,借着夜色,直奔镇长家而去。半路上一脚踩空,掉进水塘,死了。[张睎熙.060326.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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