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清谈

达奚熙华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林徽因所主持的文艺沙龙，集聚了当日中国最精英的小资人物，可谓中国移植西方
elite
文化的昙花一现。曾躬逢其盛的萧乾后来忆道：“我后来心里常想：倘若这位述而不作的小姐（林徽因），能像十八世纪英国的约翰逊博士那样，身边也有一位博斯韦尔，把她那些充满机智、饶有风趣的话一一记载下来，那将是多么精彩的一部书啊！”

可惜并没有人来写这样一部书——金岳霖其实是最有资格的，但他似乎并不太愿意与人分享内心的珍藏，而林洙则与林徽因相见太晚，否则以她对林氏的崇拜大概是会勉力去写这本书的，尽管未必能保证质量——致使我辈今日连间接的领受都不可得，只有透过林氏与友人的书信来管窥一点绪余了。


  

戏与人生（1937年4月致朱光潜）

我所见到的人生中戏剧价值都是一些淡香清苦如茶的人生滋味。不过（在戏中）这些戏剧场合须有水一般的流动性，波光鳞纹在两点钟时间内能把人的兴趣引到一个
Make-believe 的世界里去，爱憎一些人物。

李庄岁月：车站，站长，过客
（1941年8月致费正清夫妇）


思成是个慢性子，愿意一次只做一件事，最不善处理杂七杂八的家务。但杂七杂八的事却像纽约中央车站任何时候都会到达的各线火车一样冲他驶来。我也许仍是站长，但他却是车站！我也许会被碾死，他却永远不会。老金是那样一种过客，他或是来送客，或是来接人，对交通略有干扰，却总能使车站显得更有趣，使站长更高兴些。


金岳霖附言：当着站长和正在打字的车站，旅客除了眼看一列列火车通过外，竟茫然不知所云，也不知所措。我曾不知多少次经过纽约中央车站，却从未见过那站长。而在这里，却实实在在的既见到了车站又见到了站长。要不然我很可能会把它们两个搞混。

梁思成附言：现在轮到车站了：其主梁因构造不佳而严重倾斜，加以协和医院设计和施工的丑陋的钢铁支架，经过七年服务已经严重损耗（梁从诫译注：梁思成早年因车祸脊椎受伤，一直穿着协和医院特制的钢马甲），从我下面经过的繁忙的战时交通，看来已经动摇了我的基础。





向左走，向右走？（1947年12月致费氏夫妇）

右派愚蠢的思想控制和左派对思想的刻意操纵，足以让人长时间的沉思和沉默。

中国人的精神（1948年12月致费氏夫妇）

我唯一的遗憾，如果说有的话，是在这本总结性的著作（指费正清的《美国与中国》）中没有涉及中国艺术，尽管我也看不出艺术与国际关系何干。即便如此，艺术是我们生活中那样重要的一部分，如果要一般的谈论我们的话，艺术也是不可少的，那时我们潜意识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当我提到艺术的时候，当然也指诗，但是可能也指由我们的语言，我们特有的书法、构词、文学和文化传统所引发的情感和审美情趣。我们特殊的语言实际上是由三部分组成：修词、诗、只有一部分才是直接的了当的言语！……
我想说的也许是，正是这种内涵丰富的“语言-诗-艺术”的综合造就了我们，使我们能这样思索、感觉和梦想……简言之，我认为艺术对我们精神的塑造，和我们的饮食对我们身体的塑造一样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