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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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




（《聊斋志异》中的济南故事）


《林氏》收载于《聊斋志异》卷六。蒲松龄在这个传奇故事中，为我们塑造了一位“可谓圣矣”的“贤姬”，并对她称赞为“女圣人”。这一复杂的艺术行象使我们看到了在万恶的旧社会，妻子为了子嗣丧失尊严，丈夫为了子嗣丧失人格；看到了封建社会中妇女作为传宗接代的工具的悲哀。

济南有个叫戚安期的，一向轻薄无行，喜欢在外寻花问柳。其妻林氏常常婉言规劝，但他置若罔闻。当时正值北兵入侵，林氏不幸被掳掠了去。晚上在路旁宿营，有个北兵要蹂躏她，林氏假意答应，碰巧那个北兵的佩刀挂在床头，她急忙抽出刀来向自己的脖子上抹了一刀，自刎而死。北兵见她已死，便把尸首扔到了野外。

第二天，北兵开拔走了。有消息传出，说林氏已经死了。戚安期悲痛万分，急忙跑到野外去察看，见妻子还有一点微弱的气息，便把她背了回来。慢慢地妻子的眼睛能够转动了，并皱着眉头发出了轻轻的呻吟声。戚安期扶着她的脖子用一根竹管为她滴食灌水，慢慢地也能吞咽下去。戚安期抚摸着她的身子安慰说：“万一你能活过来，我自会好好地待你。如果我负心于你，就让我不得好死！”半年后，林氏恢复了健康，一切都像过去一样，只是头被脖子上的伤痕所牵连，老是向左歪着，戚安期不以为丑，对林氏的爱恋更超过了往常，并从此再也不到妓院去嫖娼。林氏自觉自己已失去以往的美貌，便张罗着为丈夫娶一房小妾，戚安期执意不肯。

又过了几年，林氏一直没有生育，就劝丈夫将家中的婢女收了做妾。戚安期说：“我已发过誓了，要对你忠贞不贰，这诅咒之事鬼神难道不知道吗？如果我家中真断了香火，那也是命中注定的。若是我命中不该绝后，难道你已经老得不能生育了？”林氏就假装有病，让戚安期独睡，并打发婢女海棠拿了被子睡在他的床下边。过了一些日子，林氏私下里向婢女打听他们夜间睡觉的情形，婢女说他们夜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林氏不信。到了晚上，她嘱咐婢女不要再到戚安期的屋里去睡，她自己代替婢女睡到床下。一会儿，就听得床上发出了鼾声。林氏悄悄起来爬到床上，去抚摸戚安期，戚安期醒后，问她是哪一个，林氏凑近耳边悄悄地说：“我是海棠呀！”

戚安期拒绝她说：“我有盟誓，不敢更改。如果放在往年，还用你来找我吗？”林氏便下床走了。

从此，戚安期仍然独自一人睡在房子里。林氏又打发婢女冒充自己去陪他睡觉。戚安期想到妻子自结婚以来从来就没有过不请自来的先例，心中疑惑。他摸了摸她的脖子，发现没有伤痕，知道是婢女假冒的，就斥责了她一顿，婢女羞惭地退了出去。等到天亮以后，戚安期把夜里发生的事告诉了林氏，要她赶快把这个婢女嫁出去。林氏笑着说：“你也不必太固执了，假如能得到一个男孩，不也是一件大好事吗？”

戚安期说：“如果我背弃了盟约，鬼神就会降罪于我，还能指望传宗接代吗？”　　有一天林氏开玩笑似地对戚安期说：“凡种庄稼的人，对庄稼长得好坏是无法预测的，但是播种的常规却难以改变。今晚你的播种日期到了。”

戚安期会心地一笑，明白她的意思。到了晚上，林氏吹灭了蜡烛，叫来婢女，让她睡在自己的被子里。戚安期走了进来，开着玩笑说：“种田人来了，只是为耕种的农具不力而感到惭愧，辜负了良田。”婢女没有吭声。随后行房交合时，她小声地说道：“我下身有些红肿，难以承受太猛烈的颠荡。”

戚安期体谅而很温存。事完之后，婢女假装起来小便，把林氏换了回来。从此，每当婢女月经来潮时，同样的冒充把戏便要重演一次，而戚安期一点不知道。

不久，婢女怀孕了，林氏就让她静坐休息，不让她再像从前那样去干家务活。有一天，她有意对戚安期说：“我劝你把婢女收做小妾，而你却总是不肯。假如她哪天冒充我时，而你误信了，因此与她交合而怀了孩子，又怎么办呢？”

戚安期说：“丢下孩子，卖了母亲。”林氏听了这话，便不再言语。没有多久，婢女生下一个男孩，林氏私下里买了一个奶妈，将孩子抱到她娘家抚养。过了四五年，婢女又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长子名叫长生，已经七岁了，就在他姥爷家里读书。林氏每过半个月就借故回家一趟，看望孩子。

婢女的年岁更大了，戚安期常常催促林氏把她打发出去，林氏也总是答应着。婢女思念儿女，林氏便依从她的心愿，偷偷为她梳了环形的发髻，将她送到自己娘家。然后对戚安期说：“你天天说我不肯把海棠嫁出去，我娘家那边有个义子，已将她许配给他了。”又过了几年，那二子一女都长大了。

正好到了戚安期的生日，林氏准备好筵席，接待亲朋好友。戚安期叹了一口气说：“岁月如此匆匆，不觉已过了半生，幸好你我都还身强体壮，家中也不至于有冻饿之忧，所缺的只是膝下无子啊。”林氏说：“你太执拗，不听我的话，又能埋怨谁呢？如果你真想要儿子，就是两个也不难，何况一个呢？“戚安期听了这话，大笑着说：“既然你说不难，我明天便向你要两个男孩。”林氏回答说：“好办，好办！”

第二天一大早，林氏便吩咐家人套了马车来到娘家，将儿女打扮得整整齐齐，坐上马车一同回到家里。进到家门，她让三个孩子面向戚安期站成一行，嘴里齐声喊着“爸爸”，一起叩头祝戚安期健康长寿。行过了礼，拜过了寿，仨孩子便站了起来，彼此看着对方，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戚安期大为惊异，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儿。林氏说：“你问我要两个男孩，我还给你添了一个女儿呢。”这才把详细的情况告诉了戚安期。戚安期高兴地说：“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林氏说：“早告诉你，怕你和他们的母亲决绝。如今她的子女已经长大成人，你还能把他们的母亲卖了吗？”

戚安期感慨万千，不知不觉地留下泪水。于是把婢女迎接回来，与她一同生活到老。（撰稿/任宝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