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小品】我的老乡林语堂

爱华

我的老乡林语堂

文/何葆国



这条潺潺流淌的花山溪流，在一百年前曾经是坂仔和外界联系的重要通道。1905年，一个少年和他的三哥从这里乘坐小舟，准备前往厦门求学。


让我们想象一下这样一副温馨的场景：静水流深的花山溪，朴拙的小舟，少年初次远离故乡，送行的父亲总是不放心地一遍遍叮咛，小舟点蒿离岸，少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父亲和故乡的视线里……


这个少年就是林语堂，那一年他刚刚10岁。

此后，不管是从坂仔到厦门的往返，还是从坂仔到上海的旅程，从10岁到17岁，又到21岁，在这11年的时间里，林语堂许多次从这道溪流出发，先是搭坐悠悠小舟，抵达西溪再换乘五篷船，一路向东直到厦门。这一趟行程需要三天三夜，在这条充满闽南风情的河道上，两岸秀丽的风光、朴实的农舍、飘动的渔火，还有清澈的流水，让林语堂陶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


在他40岁的时候，林语堂深情地写道：“我在这一幅天然图画之中，年方十二三岁，对着如此美景，如此良夜；将来在年长之时回忆此时，岂不充满美感么？”


谁能想到，就是这条名不见经传的溪流向世界输送了一个文学大师？

谁又能想到，一个世界级的文学大师就在这片山地孕育、出生和成长。


林语堂有一首《四十自叙》：“我本龙溪村家子，环山接天号东湖，十尖石起时入梦，为学养性全在兹。”诗中“东湖”便是坂仔的雅称，十尖、石起都是坂仔的高山。在林语堂的笔下，“坂仔村之南，极目遥望，但见远山绵亘，无论晴雨，皆掩映于云雾之间。”这绵绵不尽的群山，让林语堂从小感到神奇和敬畏。他说：“如果我有一些健全的观念和简朴的思想，那完全是得之于闽南坂仔之秀美的山陵。”在林语堂逝世前一年，也就是1975年，他在《八十自叙》里总结80年人生，再次强调：“我能成为今天的我，就是这个原因。我把一切归功于山景。”

　　一个享誉世界的文学大师，把他一生的光荣和梦想，全都归之于故乡的山景，这是怎么样的情怀？那又是什么样的山景？


如今我们走进平和坂仔，这个群山连绵的闽南小镇，盛产香蕉。当年林语堂出生的坂仔教堂已不复存在，原址建起了小学校，林语堂少年时翻越的围墙还留下一段残垣，上面早已没有大师的体温，但似乎还能让人看见当年顽皮的林语堂骑在墙头上的情形；当年林语堂提水的水井也改变了模样，但是井里清幽的泉水，依稀闪现着山地少年的面容；那口林语堂从小敲过的教堂的大钟，后来移进了新建的坂仔基督堂，物是人非，它的声音依旧那么恢宏、明亮，穿透尘封的岁月，让人恍然回到一个山地少年的多梦时节……


林语堂的父亲叫作林至诚，本是芗城区天宝镇五里沙人，家境贫寒，从小肩挑糖果、豆仔酥，四处叫卖，但他非常聪慧，读书识礼，无师自通，24岁那年进入教会的神学院，26岁被长老会派到百余里之外的坂仔，成为一个乡村牧师，从此改变了命运。在林语堂的眼里，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派，锐敏而热心，富于想象，幽默诙谐。”林至诚用闽南语布道，亲切而又生动，即使没有文化的农人也都爱听，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飘荡起一阵开心的笑声。


父亲的性格像故乡的山水一样，深深地影响着林语堂。林至诚那一套教子的办法和理念，至今看来仍旧非常先进，那就是平等、民主和宽松，让子女们从小在自由自在的氛围里无拘无束地长大。林语堂6岁发蒙，10岁就到厦门读小学，接着又读中学。每年放假回到坂仔，远远看到了家门，林语堂便激动地跳上岸，一边狂奔一边大喊：“阿妈，我回来了！”有时，则走到家门边捏着嗓子，假冒乞丐的声音说：“牧师娘，行行好，给点水喝吧。”


走出山地的少年，走到了厦门，又走向了繁华如梦的上海。1916年，当乡村牧师林至诚完成使命回到天宝时，22岁的林语堂刚刚从上海圣约瀚大学毕业，前往北京清华大学任教，此后，这个山地少年再也没有回到故乡，随着他的步履从北京又到美国、德国、香港、台湾，随着他的声誉在全世界日渐隆起，远离的故乡在他的心中却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入到他的灵魂里。


1962年，67岁的林语堂被女儿接到香港游玩。女儿对父亲说，香港有山有水，风景像瑞士一样美。林语堂认真地说，不够好，这些山不如我坂仔的山，那才是秀美的山。


这就是一代大师林语堂，故乡的青山在他心里早已是一种生命的情结，一种无可替代的精神象征。


这个从闽南山地走向世界的漳州人，给我们留下了六十多本著作，据不完全统计，全世界出版的林语堂著作有800多种，其中300多种为英、法、德、日、西班牙等各大语种的译本，读者遍布全球，其代表作《京华烟云》、《吾国吾民》、《生活的艺术》等等，更是蜚声世界，所以他被推选为国际笔会副会长、多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


这个“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的幽默大师，提倡性灵闲适，讲究生活的艺术，永远以一颗赤子之心看世界，就像他的小名和乐一样，和谐并快乐着……在他身上，漳州人风趣幽默的性情，几臻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