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68|回复: 0

林语堂西安之行及其有关问题

[复制链接]

928

主题

1万

回帖

1万

积分

积分
14018
发表于 2009-8-26 00:13: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943年秋,抗日战争已至最后阶段,寓居美国若干年的幽默大师林语堂先生,继1940年回国之后,再一次回到他魂牵梦绕的父母之邦,并在重庆当局的安排下,或长或短、随情适性地游历了川、陕、黔、滇、桂、湘、粤诸省的某些地方。西安是他从重庆出来的第二站,也是他此次陕行逗留时间最长的一个地方,前后约10天时间。当年,西安各界曾像过节似地欢迎这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莅陕的“中国萧伯纳”,但是热闹过后,一切复归沉寂,曾经鼓腾起伏的浪花在历史的长河中渐远渐逝,早经逸出人们记忆的视线,除过少数研究者外,古城似已不复有人知道这段掌故,一如未曾发生过一样。


一、林氏此行的名义

林氏此次西安之行,具体时间是11月4日至14日,翻开当时的地方报纸,几乎见天都有关于他的报道。然而关于林氏此行的名义,报道一直说法不一:有的说是“游历”(如11月7日秦风工商联合版之《林语堂昨游览胜迹》),有的说是“视察”(如11月7日秦风工商联合版陈廷瓒之《会见林语堂先生》),而临时本人则说是“游览和看看朋友”(如11月5日秦风工商联合版之《本报记者访问记》),“就便参观陕省国防建设”(11月7日秦风工商联合版之《林语堂今日游城南》)。这显然是角度不同所致。但是有一点必须说清楚的是,此次回国也许是他主观意愿,回国后走的几个地方也许由他提出,可是一路上却享受着中枢给与的种种方便,到西安后的一应日程也是陕西当局特意安排的,官方的味道明显要重得多。因为与上次回国不同,此次回国他顶有一个上次返美之前所接受的蒋介石“侍从室顾问”的头衔。虽然只是一个不干活、不拿薪水的荣衔,更不能说就已经成为“御用文人”,但却确实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作家,不再像上次一样是作为一个知名作家的私人旅行,而更像是一次半官半民、亦官亦民、官重于民的活动。因此,此行并不是像他说得那么轻松和简单,否则,他断并不会住在陕西省府的招待所,也断不会刚抵西安,“胡副长官”(宗南)就去寓所探望,“侃侃而谈”,隔一天由省主席熊斌在省府(一说私邸)晚宴招待,后来游览名胜都有省府考核委员会委员龚贤明全程陪同。明乎此,再回过头来看当初不尽一致的报道,原来这“游历”、“视察”诸词,都是有依据、有来头,不是随便乱用的。


二、林氏此行的主要活动

10天时间,自难说长,因此林氏此行的日程安排得十分紧凑:

11月4日晚乘陇海列车由宝鸡抵西安。刚在省府招待所住下,即接受“胡(南宗)副长官”移驾探望,并欲参加陇海路局欢迎会,中间又插空接受了秦风工商联合版记者的采访。

11月6日“……晨八时许,由省府考核委员会龚委员贤明等陪同,游览(兴教寺、林公祠、武家坡、大雁塔、兴善寺等)南郊名胜,并参观兴国中学。下午返城,至卧龙寺等处游览,晚六时。熊(斌)主席特在私邸设宴招待,继由夏声剧校演剧欢迎”。

11月7日“……晨赴临潼游览骊山,并沐浴华清池,下午五时许还省”。

11月8日上午在陇海路特别党部礼堂扩大纪念周上发表题为《科学与人生观》的演讲,“首述科学发达的新记录,演讲科学对于人生的影响,批评唯物主义思想的不尽适于人生。最后谓应运用科学方法,调和物质与精神,而确立正当的人生观”。

11月9日“……晨由龚贤明陪同赴咸阳、兴平,游览周、茂陵,下午返回西安,并游览近郊名胜”。晚间应邀赴易俗社观看甲、丙两班学生表演的《杨氏婢》、《黛玉葬花》、《三回头》、《新婚别》、《谢安游山》、《史可法训弟》、《京兆画眉》等“新编国防教育戏曲”。

11月11日上午在新城大礼堂对西安中等学校师生发表题为《学问的道理》的演讲,谓“读书必求通达”,勉励听众“不做通人亦应做一好学深思之士”。晚上应邀在西安国际扶轮社发表演讲,“首对扶轮社所表现之国际友谊精神表示钦佩,次述由美返国旅途情形,继述在渝及旅行西北之观感”。

11月12日上午赴夏声剧校参观并“对学生训话”,讲述中国戏剧与欧美戏剧之比较,称该校这种组织,“不独在国内罕见,即在欧美亦‘绝无仅有’,如能到国外表演,定能博得世界之佳评”,并为学生“题词多种”,“参观学生就餐及课堂情形”。

11月13日上午由谷正鼎等陪同参观西北青年劳动营,并对全营官佐及学生发表驳斥唯物论的演讲,与学生座谈。下午应三青团陕西支团部邀请在青年堂发表题为《中西哲学之不同》的演讲,从和平与斗争、情与理、科学与中道三点不同阐述中西哲学各自的特点。讲毕又出席西安文化界座谈会,并解答与会者提出的各种问题至上灯时分。

11月14日因为“旬日来游览西京近郊名胜,并出席各界欢迎会,酬酢极为忙碌”,赶上星期天,“特在旅次休息一日,晚十时许搭陇海快站离西安赴潼关,参观国防线后,攀登华山,将作三日之游览”,然后“即由华阴乘车径赴渭惠渠参观后,至宝鸡赴蓉”,途中又在武功农学院有短暂的逗留。

除过5、10、14三日,其他一个礼拜,不是游览观剧,便是演讲座谈,林氏确是忙得不亦乐乎。这也难怪,粘着“官”字,礼数自然就多,必要的酬酢不能不讲;既是出来“游览”,再辛苦也得把想跑的地方能跑的都跑一跑,免得留下遗憾。而从社会各界的角度讲,林氏为知名作家,尤其是久居美国,抗战以来“一直在国外从事没有名义而有实际的工作,对国家无形的贡献太大”(5日访问记),虽然此时此行带有较多的政治色彩,人们总希望通过他的演讲知道一些想知道的东西;而作为一个文化名人,学贯中西,一支笔,一张嘴,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林氏自然也愿意通过演讲向人们传达他的所思所想,更何况还有“侍从室顾问”这个特殊而又神秘的身份!其中可记之处,各报均有适时报道。游览看戏不说,几次演讲有些后来在别的地方也讲过,有的后来整理发表出来,报纸报道,仅三言两语,如上列日程所述,也可以不说,只有其4日晚答记者问和14日在西安文化界座谈会上的答问,稍详细些,尚能依稀窥见其此行的大概,想见其当日的风采。且看:


本报记者访问记(节录)


(1943年11月5日秦风工商联和版)

昨日报上突然传来了林先生由宝鸡抵西安的消息,虽然短短一节新闻,却深深地印入每一个关心时事的人的脑中。今天大家想知道的不仅是林先生的风度和林先生的幽默,而是要知道林先生用幽默而深刻的眼光考察的来的世界大势。记者把握住一般的心理,开始访问林先生,经过三次拜会,终于在昨晚七时会见了林先生。这是在省府招待所的一间大客厅里。

记者到招待所时,正由一位客人在和他侃侃而谈,由笑声中听出这声音是胡副长官。他们二人谈得非常融洽。记者在另一个客厅候他们谈话的结束,这是客厅非常寂静,时时传出胡先生的笑声和林先生的擦洋火声。约经半小时,始有脚步声向林先生告辞。

这是林先生本欲即赴陇海路局欢迎会,因为记者的声请,仍坐下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记者和林先生也是第一次见面,从握手时,即感觉他有一种明快的态度。他穿的是长袍马褂,身材不高,虽近五十岁的人,而面貌不现苍老,脸部的轮廓有点近乎瓜子形,从眼镜中透出来的目光,在辉煌的电光下□□□精明有力,只有从他□□的头发上□,他是一个思想过度的人。这些条件的配合,积成十足的学者风度。

因为时间的限制,记者只能作开门见山地问话。首先问他返国后的印象,他说“回到祖国自然是快活的!”言词非常爽快。记者虽然知道他是福建人,而他的国语说得很纯正。

“陕西以前来过吧?”记者接着问。“没有。这是第一次,觉得陕西的一切对我都很新鲜。”他一面说话,一面擦洋火,燃着他没有吸光的半支雪茄。

“那末林先生这次来陕西的任务是?”“不,我是来游览和看看朋友的。不过这里有二星期的耽搁。”

“离开西安是不是再要到兰州去看看?”记者想用常情来推测他的行踪,可是他的答复正相反。他说:“不预备到兰州去,离西安仍回宝鸡而去成都一趟。”

记者觉得时间有限,应该赶快找点大题目问问,于是把话锋转到国际大势上去:“林先生在国外很久,接触的都是国际要人,观察一定比较确实,据你看战局的前途如何?”“同盟国的胜利,那是不成问题,不过胜利以后的世界和平问题,我个人认为未可十分乐观。因为世界的强权政治不取消,世界的和平机构决无法建立。过去的国联机构,都是装点门面的玩艺。‘法西斯的侵略,造成世界的变乱,实由于主要强国的怠工破坏’,这个结论是对的。”

“同盟国的胜利虽无问题,胜利的时间有没有方法推测呢?”这个问题,虽然有许多专家加以推测,或说明年秋天,或说后年春天,我以为这个问题希特勒也不知道,只有天晓得。”林先生的谈话逐渐风趣起来。

“美国人对中国人的看法究竟如何?”记者把问题又转了一个方向。“美国大部人民对中国抗战六年,都认为了不得,都十分钦佩。我认为这个代价是中国官兵留血六年换来的。”他接着又说:“不过,在华盛顿偶尔仍有不利于中国的宣传。这是另有作用的,但大部分美国人对中国的友谊是深厚的。”

记者想要问的问题,还没有十分之一二,因林先生另有约会,那方面已一再用电话来催,只有把谈话告一个不是段落的段落。假如林先生有什么抱歉,不如说是记者十分抱憾。因为未能畅聆林先生的妙论,所以介绍于读者的,也只是一鳞半爪而已。

   
文化节座谈会林氏应对如流


(1943年11月14日中央通信社报道)

三民主义青年团文化运动建设委员会,及省党部文化运动委员会,昨(十三)日下午三时,假支团部礼堂,举行西安文化界座谈会,欢迎林语堂先生。席间提出许多问题,请林氏一一详加解答,兹择要志后:

问:美孤立派最近情况如何?

答:珍珠港事件后,美孤立派已销声匿迹,而孤立派之根苗仍存在于美国。

问:美国现在出版界情形及其发展原因为何?

答:美国出版界无论报纸杂志,编辑均较中国“负责”,必经详细研究审查,而后付印,其发展原因系印刷、装订、发行互相竞争之结果。

问:美国战时新闻如何统制?

答:美设有新闻管制处,凡军事秘密系新闻,禁止披露。不是所有新闻均经检查。

问:中西幽默有何区别?幽默对人生有何意义?

答:中西幽默多少有点区别。幽默对人生极有意义,可以说幽默是人生观,世界的道理看透了都是幽默。真正的幽默是入情入理的,油腔滑调不是幽默。

问:林先生所倡之语录体,是否可代替白话?

答:以往之古文拘于之乎者也,今日之白话又拘于的、吗、呀,我认为文体在求词能达意,清顺简单,不应拘于形式。

问:听说林先生在美稿费收入甚丰,使吾人甚为羡慕,请林先生告诉我们美国稿酬情形。
林氏含笑答曰:说我稿费收入甚丰,未免言之过实。不过我在美乃靠笔墨为生,生活并不富裕。一般说来在美靠笔墨生活者,亦甚困难。

问:林先生作品在美国销行最多者为何?

答:以《瞬息京华》与《生活艺术》两部出销数最多,均在三十万册以上。

至上灯时,林氏因另有约会退席,尚有林著剧本《子见南子》内容是否幽默还是滑稽,及庄子与孔子学说有何冲突两问题,为及解答云。


三、林氏此行的两个问题

前几年出现“林语堂热”,有人有书也曾提到林氏此次西安之行,但是有些问题的有些细节,却说得并不准确。

壁如林语堂收养女童金玉华的问题。应该说,收养金玉华,是林语堂此次西安之行的意外收获,当时就在颇为沉寂的西安引起不小的轰动。因为此时的林语堂已然是三个女儿的父亲了,此次陕游竟又收养一个女孩,本就出乎一般人之意表,难免招致人们的好奇与议论。但金玉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孩?收养的过程如何?万平近《林语堂评传》说:

林语堂这次陕西之行,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在西安观看战时孤儿收养所孩子表演歌舞,他看到一个12岁的女孩,非常活波可爱,会唱会跳也会弹钢琴,虽然不是最漂亮,但林语堂非常喜爱,连看了几个晚上,知道女孩的名字叫金玉华。他向收容所领导表示要收养这个女孩。收容所领导郭夫人征得女孩母亲的同意,但收容所规则是不能马上带走,可以先资助女孩上学,等到战争结束再说。后来金玉华真的成为林语堂的养女,到了美国。

施建伟《林语堂传》也说:

玉华姓金,原由一家孤儿院抚养。1943年林语堂回国时,在孤儿院观赏了她的歌舞表演和钢琴演奏,十二岁的玉华,以她可爱的容貌,优美的舞姿和多才多艺的文化修养吸引了林语堂。他觉得自己的三个女儿已逐渐长大。他希望经常有天真烂漫的儿童与他作伴,所以就决定把她上收为养女,带她去美国。玉华和她的母亲在惊喜中答应了林语堂的提议。但孤儿院的规矩,林语堂可以认她为女儿,并为她提供教育费,但不能离开孤儿院。抗日战争结束后,林语堂费尽心机,总算把玉华弄到了美国……

这是近些年关于林语堂研究方面有影响的两部著作,虽然文字表述各有千秋,但基本事实上持论却惊人的一致,即都认为金玉华是个孤儿院(或收容所)的孤儿,因为孤儿院(或收容所)规矩的限制。林语堂未能将孩子带走。

然而事实却似乎不是这样。请看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二月十六日《西京平报》的一则报道:

陕西第一儿童保育院女生金玉华,年仅十四岁,具有音乐天资。三十二年林语堂来陕时,极为赏识,□拟携其出国深造,后一未获蒋夫人允许,未果。近以该院结束,蒋夫人特□许可,该生乃于昨(十五)日随谷主任委员(正鼎)乘机飞渝,再行转美,专事音乐学习。

再看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十一月二十日秦风工商联合版的一则报道:

(本市讯)林语堂前晚由华阴返省,定昨日下午五点〖西〗去,将至武功农学院参观,同行者有音乐天才儿童金玉华。金送林至宝鸡后,仍回西安,俟林出国时,再行随往,现正办理出国手续中。

原来,金玉华并非孤儿院(或收容所)的孤儿,而是“陕西第一儿童保育院的女生”;林氏当时并未立即就想将金玉华带走(因为有出国手续要办),后来返美时也没能将金玉华带走,并非是孤儿院(或收容所)的规矩作梗,而是蒋夫人宋美龄没有“允许”!想想看,孤儿院(或收容所)与“保育院”有多大的差距,孤儿院(或收容所)孤儿与“保育院女生”又有多大的差距?

再想想看,林语堂是谁?“文化大使”、“中国圣人”、“幽默大师”、“著名作家”,当时他头上这那一顶桂冠不光芒四射,而其蒋介石“侍从室顾问”的头衔,又有谁敢不给足面子?倘若林氏执意要将已收为养女的金玉华带出国外,孤儿院(或收容所)的规矩真就能阻挡得了?

何况,金玉华还有母亲,甚至按照施著下文的叙述,她还有个很爱脸面(认为给人当养女丢脸)的哥哥。怎么能够想象这样家庭的孩子会放在孤儿院(或收容所)?又怎么能够想象孩子的母亲都同意让孩子跟林语堂出国,而孤儿院(或收容所)竟然不尽情理、了不知趣地横加干涉?

两人两著的说法,显然有点理亏。

再说林语堂在西北青年劳动营演讲的情况。西北青年劳动营,许多人也叫它“集中营”,其前身为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战干四团”特训总队,是国民党当局为了与共产党争夺青年知识分子,特别是青年学生所设立的干部学校。其教育内容以政治思想为主,军事训练为辅,受训学生多为被捕的去陕北或从陕北出来的青年。林氏此次西安之行,确曾去过该营参观并在该营发表过演讲,但演讲的题目和详细内容已不得而知。姚允恭《林语堂胡正之的巧妙“训话”》曾这样写道:

林语堂先生为“幽默大师”,面对数千名的在押学员,他绝口不谈政治,而大讲英语中的语态,长达三个小时详细列举许多例句,反复强调说明:主动语态(the active voice)表示主语是动作的执行者,而被动语态(the passive voice)则表示主语是动作的承受者。因此结论是要把被动语态变为主动语态,只有改换主语才行。在刺刀警戒下聆听此番“训话”的青年囚徒,都默默咀嚼这意味深长的“改换主语”的启示,其后果不言而喻。(见《新编文史笔记·风雨长安》)

文章甚至说,“蒋介石为青年劳动营规定的‘感化’目标是‘觉迷至速,迁善至勇’,而林语堂的讲话却‘王顾左右而言他’……与‘觉迷’、‘迁善’的宗旨大相径庭”,“实非集中营当局始料之所及”。

不知姚文说的是否就是这次演讲?思来想去,答案只有“是”而不会是“否”。因为抗战之前,西安尚没有这个劳动营,林氏也没有来过西安;抗战期间,林氏两度回国,来西安也就1943年秋这么一回,短短的几天,没有,也不可能几次去该营参观“训话”。可就这么一次演讲,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十一月十四日的秦风工商联合版却这样报道:

(中央社)昨日上午八时,林语堂氏参观军事委员会西北青年劳动营。先由该营主任谷正鼎及高级官佐陪同参观营内之诸般设备,林氏对该营之整齐、清洁、秩序及学兵之饱满精神,倍加赞许,对于各队部之中山室内所陈列之学生写作、绘画栏表,认为具有艺术价值之创作。继向全营官佐及学生讲演,对于唯物论加以分析驳斥。林氏以幽默巧妙的方式,阐述其高深之论点,词意精辟,听者动容,讲毕,召开学生座谈会,询问甚详。林氏态度亲切,一般学生对之均具好感。

面对半个多世纪前的这则报道,笔者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甚至不惜充分展开自己“想象的翅膀”,碧落黄泉地上挂下联,好歹都得不出个林氏“绝口不谈政治“的结论。也许鄙人愚钝,可是请问高明的读者:
唯物论是什么?谁都知道它是马克思主义的重要来源和内容之一,恰为共产党所信奉和坚持。演讲中林氏是如何“分析驳斥”
批评唯物论的,“文献不足征也”,对照11月8日他在陇海路特别党部礼堂所作《科学与人生观》的演讲曾“批评唯物主义思想的不尽适于人生”,估计这次意思也差不多。面对营员这样的听众讲这样的内容并切是公开的“分析驳斥”,其政治指向难道还不明白吗,怎么能说他“绝口不谈政治”
呢?

林氏何许人也?一般人光知道他是著名美籍华人作家,殊不知如前所述,他还有一个1940年离渝返美前所领受的蒋介石“侍从室顾问”的头衔。那次回国,他不仅到渝的第二天就“晋见”了蒋介石夫妇,稍后还在《新中国的诞生》一文中,称蒋“是一位伟大的领袖,他的智慧及道德观念,足以应付日本的侵略以及国共的纠纷”,表现出明显的亲蒋倾向。此次回国,他是随访美结束的宋子文一起乘机,从美国到重庆的。“在重庆,他先住在熊式辉将军家里,后来住在孙科家里。在这段时间,他晋见蒋介石及夫人六次,有时是三人谈话,有时是有别的客人在座。政府安排他访问国家要人”(林太乙《林语堂传》语),并相继游历了宝鸡、西安、成都、桂林、衡阳、长沙和韶关等地方。其身份本身就文化与政治兼而有之,甚至后者的成分似乎更为突出一些,怎么可能设想他“绝口不谈政治”呢?

再说,此次林氏西安之行的日程,是“当局拟定”的;其中有数的几次演讲安排的地方,有些本身就具有极强的政治色彩,而西北青年劳动营作为“改造青年”的地方更是无庸赘言。选这样的地方演讲,当局自有其政治上的考虑;林氏接受这样的安排,也不会没有政治上的考量,他又怎么可能会“绝口不谈政治”呢?

答案不言而喻。事实也是,打从1940年回国起,林语堂就已然表现出明显的“亲蒋”立场,再也不是早年那个只谈幽默,不问政治,与蒋介石政府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幽默大师”了。1943年的这次回国,来西安前,他在重庆讲了《东西方文化与心理建设》及《物质主义与世界和平》,到西安后,他又讲了《科学与人生观》和《中西哲学之不同》。重庆的演讲,他是要人们坚定对“现政权”的信心,与当局宣扬的“四维”、“八德”相唱和;西安的演讲,他也不过是“批评唯物主义思想的不尽适于人生”与夫申说中国传统哲学的优长。不能说他就是“卖身投靠的帮闲请客”,也不能说这些演讲都关乎政治而没有学术的成分,然其政治倾向已非常明显当是不争的事实,否则也不会引起郭沫若、田汉、秦牧、曹聚仁诸左派作家的强烈批评。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他这次回国前出版的《啼笑皆非》,和他这次返美之后出版的《枕戈待旦》,也都在大谈其早年曾经保持距离现在其实仍然不甚谙熟的政治斗争,大谈他对国际时事政治的观点主张和对国共两党的印象,甚至还在美国的广播电台上公开为蒋介石国民党张目,宣言“现在重庆的那批人,正是以前在南京的那批人。他们正撸胳膊,挽袖子,为现代的中国而奋斗”。凡此种种,让人怎么能相信他在西安竟然“绝口不谈政治”呢?

至于此次演讲中林氏如何大讲英语的主动语态和被动语态,如何“意味深长”地反复强调“改换主语”的重要,这则报道没有提到。姚文自称“余曾在此(指劳动营)关押四年”,经查档确是如此,故其所谓对林氏的此次“训话”“仍然记忆犹新”,当非游谈无根。而且档案显示这位先生林氏来陕前既为西北青年劳动营营员,林氏来陕时又适为西安《青年日报》记者,其英文水平亦洵非一般(“文革”劳教时,随身带有英文小说《双城记》、《金银岛》和英文《毛选》等)。因此,此君所记林氏这段轶事本身的真伪,笔者并无异议,但其文中欲言又止,可意思谁都看得明白的林氏大讲两种语态并强调“改换主语”,弦外之音就是暗示要“推翻现政权”的说法,则私衷碍难表示苟同。如上所述,林氏此次演讲不可能“绝口不谈政治”,也不必和不会“王顾左右而言他”,更不会如姚氏所谓的“意味深长”,有什么“策反”的暗示,与劳动营“觉迷”、“迁善”的宗旨大相径庭。相反,如果不是为“幽默大师”金光耀眼的巨大招牌所蔽,或真的听不懂林氏“训话”的意思(以他的英文造诣和记者身份,这怎么可能)的话,我想这位先生一定是把话听反了或是撰文时已经老糊涂了——变被动为主动,关键是改变主语,林氏不过是借英语语态的变化,“巧妙”地帮助国民党当局进行政治说服工作,劝营员变被动改造为主动改造,放弃原有的对共产主义的信仰和对共产党的信任,接受当局要求的“觉迷”、“迁善”而已。斗胆说一句,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姚氏对林“训话”中“这意味深长的改换主语的启示”理解尚是如此,如果不是记忆出了毛病,那可真是只知大师,不知大事,只知幽默,不知政治,让其对大师的固有认识和印象把心迷严实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华人百家姓论坛

GMT+8, 2026-7-11 08:47 , Processed in 0.034231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