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散文选读（中）

凤凰社

10、《买鸟》
街上的人有的向鸟微笑，有的向我微笑，因为我有那些鸟。
11、《看电影流泪》（1）女子如一架琴，情人如鼓琴者。

（2）伯牙无良琴则无所用其技，良琴不遇伯牙则不能尽其才。
（3）人生本来有笑与泪的，所要紧的是看因何而流涕。
12、《乐享余年》（1）窗内人于窗纸上作字，吾于窗外观之，极佳。

（2）当为花中之萱草，毋为鸟中之杜鹃。
（3）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长廉静，农道化裕。娶妇贤淑，生子聪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
（4）胸藏丘壑，城市不异山林；兴寄烟霞，阁浮有如蓬岛。
（5）清宵独坐，邀月言愁。
（6）方处不必戒酒，但须戒俗；红裙不必通文，但须得趣。
（7）万事可忘，难忘者名心一段；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8）酒可以当茶；茶不可以当酒；诗可以当文，文不可以当诗；曲可以当词，词不可以当曲；月可以当灯，灯不可以当月。
（9）痛可忍，而痒不可忍；苦可耐，而酸不可耐。
（10）鹤令人逸；马令人俊；兰令人幽；松令人古。
13、《动人的北平》（1）北平好像是一个魁梧的老人，具有一种老成的品格。……北平是豪爽的，北平是宽大的。

（2）北平又像是一株古木老树，根深入地中，藉之得畅藏茂。
14、《记纽约钓鱼》
（1）林泉溪涧之间，可以摒开俗务，怡然自得，归复大自然，得身心之益。
（2）钓鱼是好学深思的人的娱乐。
（3）人生必有痴，而后有成，痴各不同，或痴于财，或痴于禄，或痴于情，或痴于渔。各行其是，皆无不可。
15、《论浏览》（1）旅行在从前是行乐之一，……不过旅行到了现在，似乎已是一种没落的艺术。

（2）第一种虚假旅行，即旅行以求心胸的必进。……我很疑惑一个人的心胸，是不是能够这般容易改进。
（3）第二种虚假的旅行，即为了谈话资料而旅行，以便事后可以夸说。
（4）我主张真正的旅行动机，应完全和这些相反。第一，旅行的真正动机应为旅行以求忘其身之所在，或较为诗意的说法，旅行以求忘却一切。

（5）一个真正的旅行家必是一个流浪者，经历着流浪者的快乐、诱惑和探险意念。
（6）流浪精神使人能在旅行中和大自然更加接近。
16、《中国人之聪明》（1）老庄固古今天下第一等聪明人，《道德经》五千言亦世界第一等聪明哲学。

（2）中国之积弱，即系聪明太过所致。
（3）热河之败，败于糊涂也。……锦州之退，聪明之误也。
17、《脸与法治》中国人的脸，不但可以洗、可以刮，并且可以丢、可以赏、可以争、可以留。

18、《中国的国民性》
国家与人一样，总是贪生想活，与其聪明而早死，不如糊涂而长寿。
19、《中国的悠闲理论》
美国人是闻名的伟大的劳碌者，中国人是闻名的伟大的悠闲者。
20、《悠闲生活的崇尚》
（1）中国人的性情，是经过了文学的熏陶和哲学的认可的。
（2）有爱必有妒。
21、《论肚子》（1）一个东方人在盛宴当前时是多么精神焕发啊！

（2）饮食是人生中难得的乐事之一。
22、《中国式的家庭理想》
（1）每个人的生命不过是这大树上的一枝，借着树干而生存。
（2）一个人最不幸的遭遇或许是儿子不肖，不能维持家产、保持家产。
23、《人生之研究》（1）中国的哲学家是睁着一只眼做梦的人，是一个用爱和讥评心理来观察人生的人，是一个自私主义和仁爱的宽容心混合起来的人，是一个有时从梦中醒来，有时又睡了过去，在梦中比在醒时更觉得富有生气，因而在他清醒时的生活中也含着梦意的人。

（2）中国文化的最高理想人物，是一个对人生有一种建于明慧悟性上的达观者。
24、《一个准科学公式》（1）人类似分成两种人：一种是理想主义者，另一种是现实主义者，是造成人类进步的两种动力。

（2）模糊而缺乏批判精神的理想主义，是极为可笑的。
（3）人类不可没有梦想，可是他也不能不好笑他自己的梦想，两者也许同样重要。
（4）我时常想到一些机构公式，想把人类进步和历史变迁明确地表示出来。这些公式仿佛如下：
“现实”减“梦想”等于“禽兽”
“现实”加“梦想”等于“心痛”（普通叫做“理想主义”）
“现实”加“幽默”等于“现实主义”（普通叫做“保守主义”）
“梦想”减“幽默”等于“热狂”
“梦想”加“幽默”等于“幻想”
“现实”加“梦想”加“幽默”等于“智慧”
（5）中国人过着一种比较接近大自然和儿童时代的生活，在这种生活里，本能和情感得以自由行动；是一种不太重视智能的生活，敬重肉体也尊崇精神，具有深沉的智慧、轻松的快活和熟悉世故但很孩子气的天真。

25、《论孔子的幽默》（1）要明白《论语》的意味，须先明白孔子对门人说的话，很多是燕居闲适的话、老实话、率真话、不打算对外人说的话、脱口而出的话、幽默自得话，甚至开玩笑的话，及破口骂人的话。

（2）总而言之，孔子是个通人，随口应对，都有道理。他脚踏实地，而又出以平淡浅近之语。
26、《孟子说才志气欲》
（1）我是自小爱孟子的。孟子是儒家中的理想主义者，文字中有一种蓬勃葱郁之气，令人喜欢，令人感动。
（2）只有孟子能发挥性善之说，言孔子之未言，又能推广仁义之本意，说出仁义本于天性，使孔子的道理得哲学上的根据，及政治上的条理。他又雄辩、又弘毅、又自信、又善讽喻、善幽默，是一种浩然大丈夫气象，我们读孟子，可使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3）不幸，我们所见的所谓孔学，都是板起脸孔的老先生，都没有孔子之平和可亲，或孟子的辣泼兴奋。……程朱名为推崇孟子，实际上是继承荀韩释氏（戴东原语），不曾懂得孟子。

（4）孔子只讲君子，孟子才提出大丈夫三字
（5）孟子着重志气。要人养志气，养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田地。这叫做人气，这也就是“仁”。……在孟子看来，仁就是大丈夫。向来仁讲为静，智为动，实在大丈夫也有静时，如诸葛亮之卧龙岗，只是静中却有志在里头，并非沉寂，也非寂灭。孟子说：“天之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里头专靠一“志”字，若无“志”字。

（6）孟子要人“能尽其才”。……孟子也明白人才善恶与环境的关系。……“可以为善”四字，是性善的精义，是说有可以为善之才。……古之教育，皆是养才；今之教育，皆是恶补，是旦旦而伐之一类，哪里还有雨露之养、时雨之化意义？

（7）人生必有才，…有才必有欲。…宇宙无欲，则宇宙寂灭。…人生的期望、愿望都是欲；人生没有期望、愿望，便已了无生趣，陷于死地，形存神亡。草木有草木之欲，才能欣欣向荣。

（8）说欲有害，也不过如说钱财害人；钱财私欲，非能害人，在于你自己，非欲之罪也。
27、《谁最会享受人生》
（一）发现自己：庄子
（1）如果某一个人否认现实的表面价值，或不肯尽信报纸上所说的话，他就有哲学家的意味：他是一个不愿被骗的人。
（2）哲学总带着一种如梦初醒的意味。
（二）情、智、勇：孟子
（1）最合于享受人生的理想人物，就是一个热诚的、优闲的、无恐惧的人。
（2）孟子列述“大人”的三种“成熟的美德”是“仁、智、勇”。我以为把“仁”字改为情字当更为确当，而以“情、智、勇”为大人物有特质。

（3）张潮说：“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尽属多情。”又说：“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
（4）一个人跟命运挣扎，放弃了争斗，在事过之后，随之在悲剧回忆中，发生了一阵徒然的后悔和想望。
（5）我们的热情或情感是随生命而同来的，无可选择，正如我们不能择拣父母一样。……当我们渐次失掉那种少年心时，我们才会逐渐失掉我们内在的热情。

（6）热情必须和智勇连结起来，方能避免环境的摧残。
（7）如果智不能生勇，智便无价值。
（8）在我们这个世界里，骗子真是不胜其多，不过中国佛教徒已经把许多的小骗子归纳于两个大骗子之中：就是名和利。……有修养的人士也只能避免“利”的诱惑，只有最伟大的人物才能够逃避“名”的诱惑。

（9）据我的人生观察，佛教徒的那种分类是不完全的。人生的大骗子不只两个，而实有三个：即名、利、权。
（三）玩世、愚钝、潜隐：老子
（1）老子刁慈的“老猾”哲学却产生了和平、容忍、简朴和知足的崇高理想。
（2）中国和平主义的根源，就是能忍受暂时的失败，静待时机，相信在天地万物的体系中，在大自然动力和反动力的规律运行之下，没有一个人能永远占着便宜，也没有一个人永远做“傻子”。

（3）傻子的受人欢迎是一桩实事。……智慧的男人多数要不太精明的妻子，而智慧的女子也多数愿嫁不太精明的丈夫。
（四）“中庸哲学”：子思
（1）中国最崇高的理想，就是一个不必逃迁人类社会和人生而本性仍能保持原有快乐的人。
（2）李密庵在他的《半半歌》里把这种生活理想很美妙地表达出来：
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
半中岁月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
半郭半乡村舍，半山半水田园。
半耕半读半经尘，半士半姻民眷。
半雅半粗器具，半华半实庭轩。
衾裳半素半轻鲜，肴馔半丰半俭。
童仆半能半拙，妻儿半朴半贤。
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
一半还之天地，让将一半人间。
半思后代与沧田，半想阎罗怎见。
饮酒半酣正好，花开半时偏妍。
半帆张扇免翻颠，马放半鞭稳便。
半少却饶滋味，半多反厌纠缠。
百年苦乐半相参，会占便宜只半。
所以，我们如把道家的玩世主义和儒家的积极观念配合起来，便成了中庸的哲学。
（五）爱好人生者：陶渊明
所谓理想的哲学家即是一个能领会女人的妩媚而不流于粗鄙、能爱好人生而不过度、能察觉到尘世间成功和失败的空虚、能够生活于超越人生和脱离人生的境地而不仇视人生的人。

28、《论恶性读书》为考试而读书，便成恶性读书。
29、《读书的艺术》
（1）读书或书籍的享受素来被视为有修养的生活上的一种雅事。
（2）读书使人得到一种优雅和风味，这就是读书的整个目的，而只有抱着这种目的的读书才可以叫做艺术。
（3）丑陋的脸孔有时也会有动人之美，而美丽的脸孔有时也会令看来讨厌。
（4）我认为风味或嗜好是阅读一切书籍的关键。
（5）（陈继儒）此位作家又曰：“真学士不以鲁鱼亥豕为意，好旅客登山不以路恶难行为意，看雪景不以桥不固为意，卜居乡间者不以俗人为意，爱看花不以酒劣为意。”

30、《论读书》
（1）读书本是一种心灵的活动，向来算为清高。
（2）今日所谈的是自由的看书读书，……这种的读书，所以开茅塞，除鄙见，得新知，增学问，广见识，养性灵。
（3）读书的主旨在于排脱俗气。
（4）先生不能以其所好强学生去读，……所以书不可强读，强读必无效，反而有害，这是读书之第一要义。
（5）逆势必无成就。树木的南枝遮荫，自会向北枝发展，否则枯槁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