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

中国山东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她究竟长的什么样，众多版本写法纷纭，究竟哪种描写才最符合曹雪芹的本意？“娴静时如花照水，行动处似柳扶风”，林黛玉的美，究竟只是贾宝玉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凡夫俗子共欣赏呢？著名作家刘心武先生继续为您揭秘《红楼梦》，解读林黛玉眉眼之谜。


　　在上一集中，刘心武先生从原型研究入手，分别为我们解读了《红楼梦》中贾母、贾政、贾赦、李纨和贾兰这五个人物可能相对应的真实生活原型，从而解开了林黛玉与贾宝玉在生活中的原型之间的关系。但林黛玉毕竟是一个文学艺术形象，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不仅是一位与贾宝玉发生爱情故事的贵族小姐，更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在流传至今的众多版本的《红楼梦》中，有关于林黛玉的肖像描写却产生了很大的差别，究竟哪一种描写才最符合曹雪芹的本意？刘心武先生究竟又将如何解读林黛玉的形象描写呢？《百家讲坛》大型系列节目《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之——林黛玉眉眼之谜，敬请关注。


　　刘心武：

　　这一讲我们要来进入曹雪芹的艺术世界的肖像描写这样一个部分。那么林黛玉，曹雪芹对她的刻画是全方位的，包括肖像描写。在《红楼梦》里面很多人物，曹雪芹都对他们有肖像描写，比如说林黛玉进贾府，到了荣国府，首先就把府里面的三位小姐介绍给她。曹雪芹就通过林黛玉的眼光看过去，他就有肖像描写。


　　首先是迎春，贾迎春，说她“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这是对贾迎春的肖像描写。然后写贾探春，“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跟贾迎春就有很鲜明的区别。那么对贾惜春写得比较简单，就说她“身未长足，形容尚小”。那么王熙凤出场也有肖像描写，说她“一双丹凤三角眼，两湾柳叶掉梢眉，身材窈窕，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开”。贾宝玉出场也有肖像描写，说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脸如桃瓣，眼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这是对这些人物的肖像描写，都是比较明确的。在各种古本上，个别字眼可能略有出入，但是没有什么很大的分歧。


　　但是，到了林黛玉，麻烦就来了。我的两位红迷朋友在我的书房，之所以就林黛玉的眉眼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就是因为不同的古本对林黛玉的眉眼的描写不一样，有的还很不一样。比如说如果看一种通行本叫做《曾评补图石头记》，现在有的出版社所出的《红楼梦》用的还是这样一个底本，它在第三回写到林黛玉的眉眼的时候，就说她是“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这个文字之所以让人不满意，就是那个时候林黛玉年龄还很小，怎么就会有一双含情目？那么像“庚辰本”，这是一个保存的回目比较多的一个古本，这个本子有很多的优点，但这个本子在这一回写到林黛玉的眉眼的时候，它的文字是这样的，叫做“两弯半蹙鹅眉，一对多情杏眼”。它也强调多情，杏眼就是一个没有创新的一种形容了，就是一种很平庸的文墨。我个人认为，周汝昌先生用十一个古本一句一句加以对比以后，选出其中最符合曹雪芹原笔原意的一句，然后加以连缀的“周汇本”确实是一个值得推荐的本子。当然它也还可以争论，你这样的选择、那样的选择是不是一定的很恰当呢？但是总体而言，它是民间一个家族两代、三人用了五十六年，这样精校出来的一个本子。所以说关于林
黛玉的眉眼问题，我也建议大家看看这个本子，它应该是比较符合曹雪芹的原笔原意的。


　　那么究竟曹雪芹他原笔原意的林黛玉眉眼的是什么样子呢？周汝昌先生认为，在俄罗斯的圣彼得堡的那个藏本，它里面的文字应该是最接近曹雪芹的原笔原意的，我认同这个判断。它是这样的，叫做：“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这样就把林黛玉在当时那个情况下的眉眼，就形容得入木三分了。似蹙非蹙，就是好像要皱起来，又没有彻底地皱起来，眉毛在微微地颤动，似蹙非蹙。这眉毛是什么样子呢？罥烟眉，什么叫“罥烟”？就是挂在空中的烟缕。这个“罥烟”是有典故的，而且曹雪芹本身他的好朋友，一个叫敦敏一个叫敦诚，是两兄弟，这个敦敏写诗，有一首诗就叫做《晓雨即事》，里面就有一句诗是这么写的：“遥看丝丝罥烟柳”。它就是形容这个柳叶在春天的薄雾当中似有非有，好像挂在空中的烟雾般的存在一样。这样就把林黛玉一个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的小姑娘的一双还可能继续生长的眉毛，就形容得非常到位。似蹙非蹙的罥烟眉，是这样的眉毛，像飘在空中、挂在空中的两弯柳叶。那么，眼睛是一双似泣非泣的含露目，好像是含着泪水似的。


　　这是符合曹雪芹的总体设计的。因为在第一回就讲了，林黛玉是天上的西方灵河岸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她后来修成女体以后，追随神瑛侍者下凡，她是要把一生的泪水去还给下凡的神瑛侍者就是贾宝玉的。那么刚见到贾宝玉的时候，她还不可能立刻产生感情，所以她就立刻有一双多情的眼睛，这应该是后人妄改妄填的一些词句。在曹雪芹写第三回的时候，应该就是她当时已经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面她的泪水的储存量应该是相当丰富的，所以像有露水一样，她是含着露水的一双含露目。她的眼泪是逐步逐步地干枯的，这在小说里面后来有很多的描写，而且在某一回还有很具体的交待，我在下面会讲给大家听，她有一个还泪的过程。


　＊
有关林黛玉的肖像描写，刘心武先生认为，“罥烟眉、含露目”的笔法，暗含着绛珠仙草向神瑛侍者还泪的艺术设计，比较符合曹雪芹的本意。在《红楼梦》中，出场的人物不仅众多而且庞杂，肖像描写成为曹雪芹刻画人物的重要笔法之一。那么，在众多人物的描写中，是否林黛玉的肖像描写就是最佳的？刘心武先生又最欣赏哪个人物的肖像描写呢？


　　所以说曹雪芹他写这些人物的肖像，他是非常下工夫的，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审美享受。后来两个朋友因为他们所看的版本不一样，所以他们对林黛玉的眉眼的写法各执己见。而且虽然我跟他们介绍我说“周汇本”从“俄藏本”里面所提炼出来的这样两句是最合适的，但
是他们两个一时也很难马上跟我认同。但是我们合而不同，就是说我们看过《红楼梦》以后，我们觉得哪一个人物的肖像描写最打动我们，给我们印象最深，我们三个人各有一个最深刻的印象。


　　一位红迷朋友说，他对小说里面对鸳鸯的肖像描写，他印象最深，超过关于林黛玉眉眼的描写，超过刚才我举的这些例子。在第四十六回，邢夫人她要完成她的昏聩的丈夫的一个任务，就是去动员鸳鸯离开贾母，去给贾赦当妾，当小老婆，当姨娘。这个时候，小说就通过邢夫人的眼睛来看鸳鸯，就有一个鸳鸯的肖像描写，说她什么样子呢？说她“蜂腰削肩，鸭蛋脸面，乌油头发”，这倒还无所谓，那个红迷朋友说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下面两句，说“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几点雀斑”，一下子我就觉得眼前出现这么一个特殊的女性，说这多生动啊。我们俩一听就觉得也是啊，所以文本细读不是我一个人，人家读得也很细，在那么多的肖像描写里面，他选出了鸳鸯的肖像描写，他认为是通读前八十回以后给他印象最深的一次肖像描写。


　　那我就问另一位红迷朋友，我说你呢？他也有他的独特的见解，他说他对司棋的一笔描写印象特别深刻。司棋大家知道是迎春房里面的大丫头，这个人还有点浪漫的行为，小说里面有具体的描写，我就不多说了。那么是被谁发现，恰恰是被鸳鸯发现的，鸳鸯怎么发现的，
怎么知道是她呢？小说里面写鸳鸯到大观园里面去传完话，然后天黑了，就要离开大观园，回到贾母的院子。——《红楼梦》里面描写空间关系你清楚吧，拿荣国府来说，荣国府的中轴线它是好几层的大院子，最后是荣禧堂，荣禧堂是中轴线上最重要的一个建筑物，这是贾政、王夫人他们住的。当然荣禧堂后面还有一些其他的配房。在中轴线主建筑群的西边有一个大院子，是贾母的院子。后来在府的东边，东北部，又把宁国府的一部分，原来的花园连起来，又拆了一些下人的房屋，为了让元春省亲时候有一个省亲的花园，就盖了一个大观园，大观园就在那个位置。当时在府里面走来走去，也是很累的，因为这个距离不会很近。鸳鸯就出现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也是咱们大家都经常会遇到的问题，就是内急，小说里写到这个情况，写得很生动。她要方便，她回到贾母的院子就来不及，所以她就开始往大观园的花园的甬路的边上，往草里面走，结果一下子发现那个树底下山石那儿有身影子晃动。这个时候就通过鸳鸯的眼睛写了一笔她所看到的司棋的形象，这个红迷说给他印象深刻极了，叫做什么呢？“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高大丰壮身材”。所以因为司棋啊，第一，她身材跟别的丫头不一样，她特别高大丰壮。另外，她发型特别独特，梳鬅头，虽然我们对清朝妇女头饰发型不是很熟悉，但是鬅头两个字就激发我们很多的想象力。我这个红迷朋友就觉得，他就比划，我说你真见过鬅头吗？他说反正我就觉得特生动，一个身材高大丰壮的丫头，她的头发自然是要蓬起来，才跟她的身材相称，所以司棋很会打扮，选择了一个很适合她自己身材比例的一个发型。他认为这笔很生动，所以你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人家写了那么多的贾宝玉的形象，结果他觉得也不错，但是印象最深的，对不起，是司棋。


　　他们两个当时就问我了，说那你呢？没想到我突出奇兵，我还不举其中主要人物的例子，我甚至只举一个很小的角色，只出现过短短的一小段的一个角色，而且还不是叙述文字里面的形象描写，而是别人话语里面的对她的形容。这个角色是谁呢？就是秦显家的，就是在荣国府里面有一个仆人叫秦显，他的媳妇叫秦显家的。这个人物怎么出现的啊，就是因为小说后来写荣国府里面的大观园，大观园里面的内厨房，发生了权力斗争。你别看那个是一个厨
房，对有的人来说，这个厨房也是一个肥缺，也需要去争夺它的控制权。司棋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司棋就是作为后台，就想去把那个当时的厨房头子柳家的给轰走，去掌握厨房。当然自己不是去做厨房头，她要找一个跟她好的人，去掌握厨房，今后一切就都方便了。那么经过一场恶斗之后，柳家媳妇她本来是厨房的头，结果她的女儿柳五儿跟她就出事了，就认为她们偷东西了，就被罢免了。当时府里面的管家林之孝家的管这件事，林之孝和林之孝家的管这个事情，他们就把柳家的给罢免了，派了一个秦显家的。这个秦显家的怎么回事，我在底下还要专门讲到她，这里只简单地跟你说，就是林之孝家的在权力的更迭上这样安排以后，平儿有所质疑，平儿就说这个秦显家的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啊？我不熟。平儿是很拿事的，平儿作为凤姐的助手，在荣国府是掌大权的，所有的男女仆人她应该都是比较熟悉的。但偏偏说是让一个秦显家的去顶替柳家的，这个平儿觉得这人是谁她就问，于是林之孝家的就开始来介绍秦显家的。在介绍秦显家的时候，林之孝家的话里面就有对秦显家的肖像的一个描绘，怎么说的呀？林之孝家就汇报了，说高高孤拐，孤拐就是颧骨，这个地方叫孤拐，“高高孤拐，大大眼睛，最干净爽利的”。她介绍秦显家的时候她介绍秦显家的形象，她唤起平儿对这样一个生命存在的一个印象。没想到我读到这以后，我就觉得这个秦显家的形象活跳我眼前，我就跟他们说我欣赏这两句，高高孤拐、大大眼睛、干净爽利，一个妇人的
形象就出来了。所以你看我们大家讨论曹雪芹的这个用笔是乐趣横生，非常愉快。


　　＊
鸳鸯、司棋和秦显家的这三个人物形象都不是《红楼梦》的主要角色，但是曹雪芹着墨不多的肖像描写，却顿时让她们鲜活生动、跃然纸上，让读者过目难忘。在曹雪芹的笔下，“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黛玉具有堪比西施的病态之美。那么，这种美是否只是贾宝玉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却并不被常人所欣赏呢？


　　两位红迷朋友也跟我讨论这个问题，其中一位就说了，说这个林黛玉，不管怎么说，她有病，她用今天的检测手段来检测的话，可能她就是有肺结核，所以小说里面对她的描写都是病态美，因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贾宝玉爱她呢，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林黛玉客观上
她美不美，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他们两个就开始你言我语就开始争论起来了。一方就说林黛玉就是病态美，也就贾宝玉喜欢她，别人看见她就烦，不光她性格尖刻，她病病歪歪的身子，颤颤巍巍地走路，怎么会吸引其他的男性，觉得她是个美人呢？另外一位朋友就读得比较细，而且他往往都是读古本《红楼梦》，有一些描写在通行本里面是被删去的，没有的，他能看见。所以他马上就正儿八百地提出了不同见解，他说你看过这段文字吗？在第二十五回，就是赵姨娘通过马道婆把王熙凤和宝玉都给魇了。在那一回就写到她魇了以后就发作了，王熙凤就跟发疯似的，拿着刀就冲进院子，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宝玉也就变得几乎接近死亡状态了。因此就惊动了所有的亲友，像王子腾啊这些，王子腾的夫人什么就都来探视，薛家的人也来探视，薛蟠也来探视。于是就有这样一段描写，因为当时人很多，都挤在那儿，都七嘴八舌，都表示关，都都给出主意。“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他还有孝心，怕他妈给挤到了；“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对他妹妹还算关心，因为一般的像闺中的女子不应该让外面进来的男子看见了，可是在那种情况下都很难免了，已经整个乱了；“又恐香菱被人燥皮”，就怕香菱在这种情况下被有的色迷，哪个男人去吃豆腐、去占便宜，作为他来说有这样的想法也很自然。然后就有一句叫做：“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早已酥倒在那里。”薛蟠虽然是林黛玉的亲戚，但是他没有什么机会见到林黛玉，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在这个情况下，因为一片混乱了，因为凤姐跟宝玉好像就要死掉了，整个宅子乱了，亲友们也都乱了，这个时候
就男女混杂了，他就一眼瞥见林黛玉。薛蟠是一个非常俗气的人，他的审美观念是非常俗的，但是呢，他也觉得林黛玉风流婉转，美死了，所以他就已经酥倒在那里。咱们吃过一种点心叫核桃酥，对吧，他的身子就变成核桃酥了，是吧，变成那个样子了。


　　这一段描写在有的通行本里都给删掉了，可能是制作通行本的人觉得这段描写太过分了，写了干吗啊。但是古本里面保留的这样一些曹雪芹的文笔是很珍贵的。它说明一个什么问题？说明林黛玉的外在美是雅俗共赏的，是连薛蟠这样的俗人他也觉得好的。这也反映了整个社会的一种审美共识，比如我们都知道一个现代的故事，白毛女的故事，地主恶霸他为什么要抢喜儿啊？因为喜儿漂亮。喜儿漂亮不漂亮，在贫农眼中和地主眼中看来，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人们在对一个人美不美，在审美问题上，是可以超越阶级的限制而达成共识的。但达成共识以后，坏人可能就要起坏心做坏事，好人就是另外一种情况，那是另说。因此，这一笔我认为曹雪芹他写下来他是有用意的，他有用意，他就通过这样一些文字，平衡人们阅读《红楼梦》所产生的一些不平衡的心理
。

　　＊
刘心武先生认为曹雪芹的这一笔描写意在表示，林黛玉不仅在知她爱她的贾宝玉眼中是美的，她的美同样征服了薛蟠这样的凡夫俗子。在《红楼梦》中，贾宝玉和林黛玉之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真正爱情。但是令人不解的是，曹雪芹在书中却安排贾宝玉与其他女性发生了或朦胧或暧昧的关系，那么曹雪芹为什么这样设计？刘心武先生对于这种看似矛盾的写法会有怎样的分析呢？


　　曹雪芹他写作就说明他是非常下工夫的。比如说他写贾宝玉在神游了太虚幻境以后，到结尾时候，他就开始有了性觉醒。然后他就和袭人之间就发生了那样的关系。很多读者不理解，说你看你好不容易塑了这么一个反封建的斗士形象，可是你又写他有这种事情，是不是？你这个人讲《红楼梦》，你偏把这件事拿出来讲，这不是流氓教唆吗？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看问题。曹雪芹他那样写贾宝玉，他是生怕读者误会。因为有的读者确实产生了两个误会：一个误会，他就认为贾宝玉在生理发育上还远没有成熟，因此贾宝玉对青春女性的那种兴趣是非常混沌的，包括他跟林黛玉之间的那种感情关系，谈不到是爱情，这是一个误会。这个误会延伸下去还有更严重的误会，就有人过分强调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思想共鸣，好像他们就纯粹是一个精神恋爱；贾宝玉究竟爱不爱林黛玉的身体，他是不是从灵到肉全方位的爱，就成为一个问题。曹雪芹怕你误会，所以他在很多地方，他就写得很细。他就告诉你，这两个人的相爱是身心发育都达到了成熟阶段的这样一种，从精神到肉体全方位的爱。这对我们理解《红楼梦》里面这两个主要角色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要从过去一种误会当中要解脱出来，不能再继续误会下去了。


　　还有一个误会呢，就因为书里面又写到，贾宝玉跟秦钟好，又跟柳湘莲很好，又跟蒋玉菡很好，因此就认为贾宝玉是一个同性恋者。他跟青春女性那么好，他就是都当作玩伴，一块做游戏，一块作诗，一块玩儿，他没有一个性别的自我的一个认知。如果说他有性别认知的话，他是一个同性恋者，他喜欢男性，喜欢聪明的美丽的男性。曹雪芹他通过贾宝玉初试云雨情，他就很明确地告诉你，他笔下的贾宝玉不是那样的。第一，贾宝玉身心发育到了成熟阶段。当然过去那个时代人们的寿命比较短，书一开始就有“半生潦倒”这样的字样，过去认为三十岁就是半生，六十岁就是全寿，七十岁就是人生七十古来稀。所以过去一个男的娶媳妇，十四五岁结婚娶媳妇不稀奇，而那个时候男性的身心发育到了十三四岁，达到开辟鸿蒙，开始有性觉醒，成为一个在性别认知上有自我定位的这样的一个成熟的人，是可能的。你当然可以说贾宝玉有点早熟，但是不能认为贾宝玉是一个身心发育滞后、不懂男女之事的人，曹雪芹他很具体地写给你看。同时，他告诉你，贾宝玉他虽然和一些男性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但是在真正的性取向的问题上，他不是同性恋者。


　　有人说他是不是双性恋者呢？双性恋的证据也不足．就算双性恋，他主要的性的自我认知定位在自己是一个男人，要和一个自己爱的女人来结婚．这个女人不是别人，就是林黛玉，书里面写的很清楚．而且还有一个细节大家记得吧，就也是我前面讲过的，贾元春颁赐端午节的节礼，他得到那份和薛宝钗得的那份是完全一样的，里面有什么？有红麝串，这个是林黛玉没有得到的。薛宝钗得到以后就立刻戴上了，在一个特定的情况下，贾宝玉就想看一看这个红麝串究竟什么样，请薛宝钗褪下来近看。这个时候他就看到了薛宝钗雪白的膀子，贾宝玉就有一个心里上的反应，书里怎么写的啊，他说“这个膀子要是长在林妹妹的身上，我倒也可以摸一摸。”意思就是可惜现在是长在宝姐姐身上了。这个很重要的文笔，他就说明贾宝玉不是一个真正滥情的人，虽然他是一个有点泛爱，“情不情”嘛，所有的青春女性他都喜欢；但是真正他想和谁过夫妻生活，想娶谁为正妻？非林黛玉没有第二人选。这个通过这些细节，曹雪芹的苦心我们应该能够领会，不要误会。


　　我个人认为，书里面写到贾宝玉和比如说秦钟、柳湘莲、蒋玉菡这些人那么好，他主要是想表达贾宝玉对社会边缘人的一种特殊的情怀。而社会边缘人在那个时代，是被主流的社会和主流价值观念所坚决排斥的。而曹雪芹通过他的一支笔，写出了这样一些人和故事，对这些边缘人物予以了赞美和肯定。而且他写的贾宝玉这个贵族公子，一方面他深爱林黛玉，要娶林黛玉为正妻；一方面他对所有这些青春女性都尊重，都呵护，都关爱；同时他对男性社会里面的非主流的、和权力无关的边缘人，特别地愿意去交往，特别地喜欢他们。这就是曹雪芹他笔下的贾宝玉和林黛玉。


　　那么说到这儿，两位红迷朋友就跟我提出来，说我们知道，你对《红楼梦》有自己一些独特的见解，比如说一般人认为《红楼梦》的主题就是反封建，贾宝玉和林黛玉这两个形象就代表了当时社会里面一种新人形象，他们具有这个反封建的思想内涵，说我们也知道你对这一点是认同的。我确实认同，《红楼梦》这部书它有那样的主题，这两个人物形象也确实具备那样的品质。但是这两位就说，我们看的版本虽然不一样，你看我们俩经常地发生争执，但是在有一点上他们两个得出结论是一样的，就是林黛玉和薛宝钗两个人在书里面很早就和好了，就黛钗合一了。于是他们就问我了，说那么您对曹雪芹这样的艺术处理，您是怎么看？怎么会这个书，就拿八十回来说的话，到四十几回，黛玉和宝钗之间的矛盾就消弭了，俩个人就和好了，就不再冲突了？这怎么回事？因此，我在下一讲里面就要和大家讨论这样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看待曹雪芹笔下的黛钗合一，请大家听我下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