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林黛玉险境之谜

地藏王

林黛玉在荣国府的生存环境，她自己的形容是风刀霜剑严相逼。林黛玉有她的欢乐，有她的甜蜜，但是，她的总体处境，用一句俗语来说，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果把林黛玉比喻为一只蝉的话，那么首先是有螳螂要捕她，就是要排除她。率先想要排除她的人是谁呢？是王夫人和薛姨妈。因为她们要成就金玉姻缘，当然，要把林黛玉不适合嫁给贾宝玉的理由，充分地挖掘出来，展示在贾母的眼前。

大家还记得王夫人在抄捡大观园前的态度吗？她到大观园去，看见宝玉房里的一个丫头，就骂那个丫头：眉眼有些像林妹妹，然后就说，那丫头非常张狂，她看不上。这里说的虽然是睛雯，实际上，反映出王夫人内心对黛玉，一万个看不上。

王夫人看不上林黛玉，是由衷的看不上。但是，只要贾母在一天，她还要维护林黛玉一天。所以心里不痛快，就要找机会来排除林黛玉。宝玉挨打以后，袭人找王夫人去汇报事情，袭人说到她担心宝玉现在已经长大了，有两个姐妹老在他跟前，一个是林妹妹，一个是宝姐姐。按理说，应该把姐姐说在前面，把妹妹说在后面，才符合说话的顺序。但是，袭人知道，王夫人心中喜欢的是谁，不喜欢的是谁。她不得不提到薛宝钗，但是她先说林黛玉。王夫人一听，袭人很懂事，就立刻收她为心腹，给了她一个准姨娘的地位，并从自己月银里拨出二两银子一吊钱，赏给袭人。

王夫人出生于贾，王，史，薛四大家族的王家，从曹雪芹的描写中可以看出，王夫人喜欢清心寡欲，极爱素淡的宝钗式性格，而黛玉的风流灵巧，锋芒毕露，与她的喜好格格不入。在王夫人看来，黛玉体弱多病，脾气也不好，还多疑爱哭，而且经常招惹宝玉，让宝玉为她神魂颠倒，这是王夫人最不能容忍的。由此看来，王夫人不能在心理上接纳黛玉的原因，已不言而喻。

对于宝黛关系，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妈，会充当什么角色呢？有红迷朋友说，薛姨妈有一次不是还主动说，最好把林妹妹配给宝玉吗？在五十七回是这么描写的，面对当时在场的黛玉和宝钗，薛姨妈说：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老太太断不中意，不如竟把林妹妹定于他，岂不四角俱全？说这话时，薛姨妈的脸是朝着她女儿宝钗的。

薛姨妈心中一直是揣着金玉姻缘念头的。在场的有金玉姻缘的享受者薛宝钗，和金玉姻缘的最大障碍林黛玉，薛姨妈突然走一招险棋，说了这样的话，她想干什么？

当时，曹雪芹立刻写了一笔说，此话被紫鹃听见了，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个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有的古本上写成，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那么，哪种写法符合曹雪芹的原笔原意呢？我个人认为，老太太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不用讨论。但是，在荣国府里，女主人应该是王夫人，而贾母只是作为宗族当中具有崇高威望的老祖宗。贾宝玉是贾政和王夫人的儿子，宝玉究竟娶谁做妻子，最有说话权的应该是贾政和王夫人，由他们两个来决定，由王夫人来宣布。

紫鹃也知道这件婚事的障碍，不在老太太贾母那儿，而是在太太王夫人那儿。你薛姨妈既然这样说了，紫鹃一听到这话马上从外面跑进来，姨太太既有这个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你去说啊！真是点穴点到穴位上了。如果王夫人一表态，贾母一高兴，这事不就了了吗？结果怎么样呢？薛姨妈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说这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她反而说紫鹃：你这个丫头，可能是你自己想要找婆家了，你急什么呀？就把话岔开了。紫鹃感到很扫兴，只好走了。

薛姨妈想干什么？火力侦察。薛姨妈走这一招棋是非常残酷的。黛玉爱宝玉，宝玉也爱黛玉，尽人皆知。“清虚观打醮”那一回，他闹得沸反盈天，府里所有人都知道。贾母也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而薛姨妈到了这个时候，公然还要在黛玉面前故意这样说，主要是要想看看林黛玉的反应是什么。

在曹雪芹的小说里，薛姨妈是一个慈母的形象。刘心武刚才的分析，却让人感到大观园里人心叵测，险象丛生。曹雪芹是不轻易褒贬人物的，而是让读者自己从情节发展中去评判。有时候也直接或间接，正话反说地说上几句，但很有分寸，几乎不留痕迹。也许就是因为曹雪芹的这种蛇入青草若隐若现，捏灰画线断断续续的绝妙写法，才诱使人们去揣摩《红楼梦》的字底乾坤。

在整个《红楼梦》里，除了爱情故事外，它写了一个贵族大家庭里，各种不同的利益集团，为了争夺府第的控制权，首先是财产的占有权和分割权。王夫人和薛姨妈，希望通过宝玉娶宝钗，不仅是娶了一个她们自己心中满意的儿媳妇，而且也是为了使薛家的利益，在荣国府中得以膨胀。这样一来，等于这姐妹俩共同来掌握荣国府的财富。贾母一去世，天下就是她们的了。所以，她们俩是一直在做这样的美梦。这就是黛玉所面临的“螳螂”。

后来，朝里薨（hong）了一个老太妃，贾母和王夫人他们需要到朝中去参加有关的祭奠活动，觉得府里有必要加强安全保卫工作，借着这个茬，薛姨妈就住进了潇湘馆。一些清代的评论家说，薛姨妈这个人够厉害的，这一次亲自出马住进潇湘馆，是想彻底控制黛玉的一切活动，使宝玉和黛玉的交往，变得格外的不方便。

你说黛玉她小心眼，尖酸刻薄，其实她内心是非常单纯，非常善良的。黛玉觉得自己孤苦伶仃，干脆认薛姨妈为干妈。薛姨妈假惺惺地接受她做干女儿，从而形成了一个很古怪的局面。这是黛玉生存环境危险性的一个方面。

大家不要忘记贾府里的利益集团有好几个，对王夫人来说，有一个利益集团是一直针对她的，就是赵姨娘。赵姨娘是贾政的妾，在曹雪芹笔下，贾府中所有的好事，都没有赵姨娘的份。这样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角色，何以在贾府中兴风作浪？

贾府里的利益集团有好几个，对王夫人来说，有一个利益集团是一直针对她的，就是赵姨娘。

赵姨娘手里有一张王牌，就是她给贾政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在当时那个家庭，一个做妾的，如果她能生孩子，她的发言权就提升一级。如果她能生儿子，她的发言权就要再提升一级。如果那个男主人喜欢她，每天晚上睡觉不要别人伺候，要她伺候，那她的发言权，就要连升三级，甚至会凌驾于女主人之上。赵姨娘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对她来说，最大的障碍就是贾宝玉。

贾政当时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贾宝玉，一个是贾环。不算大儿子贾珠，因为故事一开始他就死掉了，留下一个寡妇李纨。有贾宝玉在，贾环的地位就永远上不去。因为贾环不是大老婆生的，是赵姨娘生的，属旁支，是庶出（与“嫡出”相对），而且论资排辈，长幼有序，贾环也排在贾宝玉之后。所以，这母子二人，一天到晚就想害宝玉。

有一次，王夫人让贾环给她抄经，在王夫人的屋子里。抄经时，宝玉放学回来，滚在王夫人怀里，王夫人就跟宝玉展现了母子之情，宝玉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贾环看在眼中，恨在心里。宝玉躺在炕上，离贾环抄经的炕桌不远。贾环就把油汪汪的一个蜡台，一推，推到宝玉的脸上。他是想烫瞎宝玉的眼睛，幸好没有烫上。但是，宝玉的脸上，烫起了一溜燎泡。

贾环对他哥哥就是这么狠。赵姨娘就更狠了，她利用马道婆，把王熙凤和宝玉给魇了。亏得后来，一僧一道进来，想了一个办法，才把他们两个救活。当时，宝玉的状况已经十分危险，赵姨娘在一旁对贾母说，你也不要哭了，平时你那么疼他，现在这个情况，还不如让他早走了的好。让他走了，他反倒轻松了。贾母听了，非常生气。

如果说王夫人和薛姨妈，对林黛玉只是不喜欢，讨厌，要排斥，她们还没有要把她害死的心思。但是，从书里对赵姨娘的描写来看，她是一定会对她认为是障碍物的东西，采取决断措施的。赵姨娘对林黛玉，是个什么态度呢？是紧紧盯住不放。别以为只有薛姨妈在那儿火力侦察，赵姨娘也没有闲着。

赵姨娘与林黛玉之间，虽然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但是，她绝对不能容忍贾宝玉去娶林黛玉。她深知，宝玉爱黛玉，如果黛玉不在了，宝玉要么就会死，要么就会出家。贾宝玉经常当着人就这样说，你死了我就去当和尚。赵姨娘是巴不得宝玉死掉或者走掉，怎么才能让宝玉死掉或者走掉呢？其中有一招，就是让黛玉先死。

在第五十二回，宝黛爱情上的摩擦已经没有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应该说是复归于平静。这里，有一个细节，其他的人都不在，只有宝玉和黛玉两个人在潇湘馆里。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紧要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便挨过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我们知道，走进潇湘馆，进入黛玉活动的内室空间，是要越过一些过渡的灰空间，其中会有丫头，或者婆子，来接待通报。赵姨娘显然没有经过这些程度，而非常无礼地，自己走进来了。走进内室前，往里看，等到宝玉把身子挨近黛玉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声姑娘这两天好？宝玉是一语未了，书上就出现了六点省略号，读者就不知道宝玉下面要说什么话。可见，赵姨娘是不怀好意的，她也在进行侦察，她要获取宝黛之间不轨行为的证据，她要做见证人。

她会告诉谁呢？她不必去跟王夫人说，也不用跟贾母说，因为她知道，贾母和王夫人是不会听她的话的，即便她抓住了什么把炳，人家也不会买她的账。但她有王牌，她跟贾政去说，贾政是这个大府第的第一把手。
有红迷朋友说，一个姨娘，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吗？

在第七十三回，赵姨娘正和贾政说话，忽然外面一声响，不知何物，忙问时，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塌了屈戌了，吊下来。赵姨娘骂了丫头两句，自己带领丫鬟上好，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了，不在话下。不要把这些过渡性的语言轻易放过，贾政作为荣国府的一个老爷，每天晚上谁伺候他睡觉，并不是王夫人，也没有关于周姨娘的的描写，就是赵姨娘。还有一次赵姨娘还在贾政面前希望贾政能够批准，把王夫人身边的一个丫头，要来给贾环。就是说，她在贾政面前，是有话语权的。别人讨厌她，贾政喜欢她，第一把手喜欢她，所以，有的时候她就有恃无恐。

在曹雪芹笔下，赵姨娘是一个心术不正，行为猥琐的人物。她想通过害死林黛玉，达到使贾宝玉崩溃的目的。那么，赵姨娘究竟会如何对黛玉下手的呢？在前八十回里，书上没有明文描写，但有线索可寻。

在第三回，林黛玉进府，贾母发现黛玉她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风流体度，便知她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笑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饭食时便吃药……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这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这对贾府来说，也算不了什么。这好像是闲闲一笔，但是，脂砚斋的批语提醒我们：一，文字细如牛毛。脂砚斋就主张要文本细读，关键就在贾母说的多配一料就是了。二，为后菖菱伏脉。就是为后面一个叫贾菖的，和一个叫贾菱的，埋下了一个伏笔。

曹雪芹有一个写作手法，他经常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在第三回它就有这样一个草蛇，有这样一个灰线，八十回之内它都不会去呼应，八十回之后，它才会去讲到这是怎么会事。

我们知道，贾氏这个宗族，是很庞大的。宁国府，荣国府是两个封了贵族头衔的大府第。但是，他们也还有一些穷亲戚，有时候会找上门来，让他们从经济上给予援助。一些男性贾氏成员就会跑来，希望能在贾府找一份工作，挣点线。如果你在府里揽了一件事，府里就会拨给你银子，在完成这项工作的过程中，你可以适当留下一部分，作为自己额外的收益。

元妃省亲以后，大观园里原来的那些匾额，做的都是灯匾，因为元妃没有认可，就不能固定下来。元妃认可的，有的经过改动，就要把它们正式固定下来，许多匾就要重新制作，石头上的字就要刻，还要弄成红色，。做这些工作，人手不够，于是，贾珍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这里就出现了贾菖和贾菱。

这一笔告诉我们：一，是贾珍把他们两个临时叫来帮忙的。贾菖和贾菱，在贾府里本来有他们自己的工作项目，因做匾刻字的事情很急，需要很多人，因此，进行了人力资源的重新布局。二，他们两人平时在府里是负责什么工作的呢？他们原来是负责配药的。第三回中已经讲到：为后菖菱伏脉。

既然贾菖，贾菱手里有配药权，赵姨娘就可以和他们拉关系。赵姨娘就曾经和马道婆拉过关系，来害王熙凤和宝玉，最后也得手了，只是结局是功亏一篑，差一点就成功了。赵姨娘或者贾环，他们说动贾菖和贾菱，在给林黛玉配药的时候，不一定要直接下毒，但可以让林黛玉慢性中毒，最后出现一个叫你查不出死因的死亡状态。这样，贾宝玉非急死不可。

在小说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就写到这样一件事，宝玉急得要死，大病一场，几乎死掉。不是说林黛玉死了，只是紫鹃撒了一个谎，说林妹妹要被林家接走了。一个这样的谎言，尚可使宝玉都活不下去。如果林黛玉真的病死了，又查不出原因，贾宝玉肯定要么死掉，要么出家。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个黄雀就是赵姨娘。她要去做的事，将如何去做呢？据我的推测，这和贾菖，贾菱有关。贾菖，贾菱他们两在荣国府，平时就是负责配置各种药的，其中包括制作丸药。

从世俗角度来说，林黛玉的死亡原因，一个是由于王夫人和薛姨妈，为了争夺荣国府的控制权，对她进行排挤。一个是赵姨娘为了争夺荣国府的控制权，所下的毒手。那么，林黛玉究竟是怎么死的呢？高鹗写的，是用了一个调包计，然后自己焚稿断痴情，就死掉了。我个人认为，曹雪芹的构思，不是这样的。

曹雪芹对林黛玉的死亡描写，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请看：林黛玉死亡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