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已无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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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九百多年前，北宋词人、苏门四学士之一秦观辞世时，苏轼扼腕长叹“世间已无秦少游”。流年暗换，就在昨日，“《红楼梦》中林黛玉扮演者陈晓旭因乳腺癌13日在深圳去世”的消息，得到其亲属的证实。更早些时候，陈晓旭出家是因身患重症的传言，也被证明属实。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所有人生的扑朔和生命的秘密，往往在沉寂了、散场了那一刻，才被揭晓和敞开。林黛玉不例外，陈晓旭不例外，没有人可以例外。

　　1980年，香港电视剧《上海滩》在内地播出；1983年，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举办；1987年，筹备、选角多年的《红楼梦》亮相荧屏，那个时候，大多数中国人的电视剧刚刚进入彩色时代……时过境迁之后，人们总是在一个个印迹和符号中回忆一个时代，这些符号构成了日后群体认同的基础，以及一种集体记忆的资源。当陈晓旭以“我就是林黛玉”的面试词开始她的《红楼梦》旅程时，她及她的角色便与时代、群体、记忆这些大词发生了联系，这几乎无可避免——虽然陈晓旭本人或许并不乐于此，一直在“突围”。然而，陈晓旭的演艺生涯总共就出演了《红楼梦》、《家春秋》两部电视剧，这更加固化了这种联系以及之于时代情感的意义。陈晓旭抑或林黛玉，一时难辨……

　　红楼故事之于红楼人物的现实境遇，仿佛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命运感和预言意味。当年那一批饰演《红楼梦》的演员中，陈晓旭算是转型得比较好的一个。只是，陈晓旭低调生活了十多年，由演员而至商人，由商人而至出家人，人生角色几经变换，当她去世消息传来，人们仍然没有把这看作是一个女人、一个企业家甚至是一个普通生命的消逝，还是红楼人物林黛玉。黛玉葬花，一语成谶。

　　世间已无“林黛玉”，世间本无林黛玉。作为一个生命的个体，陈晓旭的亡去不过寻常——人是向死的生存，早晚、方式不同而已。只是，偶然成为林黛玉的陈晓旭之死，却以一种不寻常的、暮鼓晨钟般的方式，使人们再次确认生命的有限性，向人们呈现出人生的精神向度和对于有限生存的意义探问。

　　演员、企业家、癌症、剃度出家，在陈晓旭所经历的每一次人生转折中，若换作我们，该如何抉择？拥有两亿身家的陈晓旭曾说过，物质生活的满足，她却感受不到生活的快乐，于是她向信仰转身，若换作我们，该何去何从？一些不能忽视的细节是，在得知患有癌症时，陈晓旭比较抗拒向现代医疗技术寻求帮助，等到返回医疗技术(物质层面)时，已是晚期。然后，如我们所知，陈晓旭剃度出家，法号“妙真”。

　　在陈晓旭身上，我们或许感受到，在物质的极大丰盛中，当人们因为各种目的而在生活中疾驰时，关于人生、关于生命的那一些根本的、终极意义的问题，仍然缺乏平静的思考和解决的出口。处境是共同的，方案却是个人的，在面对这样那样精神层面的困境以及癌症的病痛时，陈晓旭试图以彼岸来回答此岸的问题，试图通过精神的修行来超越生命的有限。她的路才刚刚开始，就触到了生命的限度，她所有努力，她所试图的求解，将永远地搁置。但陈晓旭所触及到的问题，通过林黛玉之死向所有人呈现的问题，仍然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