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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真,至善,至美: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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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0:04: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提起黛玉,我相信每个黛玉迷的内心都多少会有些沉重的;这个名字似乎总与悲剧连带着,以至于我们常用悲剧来定位黛玉的人生。不错,黛玉的一生确是悲剧的一生,这个旷世尤物似乎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演绎悲剧的。何为悲剧?悲剧即是将“有价值的东西毁灭掉给人们看”;黛玉殒灭了,真善美也一并被毁灭了,那悲怆的力量一波又一波地震撼着世人的良心,动摇着人间的情愫。


几百年来,在世人眼里,黛玉似乎成了孤独、悲愁和眼泪的化身。这是的确的。黛玉的痛楚之深重,似乎唯有那丹麦的忧郁王子哈姆雷特可以与她相提并论,然而其悲哀的素质,也稍逊于她。


如前所言,悲剧之深广是与悲剧者之价值成正比的。黛玉带给世人的悲剧震撼力之所以如此巨大,那是大概是因为在她身上汇集着人间最为极致的真善美的高贵品格与操行。黛玉者,何许人也?至真至善至美之化身矣。


黛玉是一首绝美的天籁,一个亘古未有的自然尤物。她“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其迷离、梦幻、病态、柔弱、动静交融之美丽和气质,是无与伦比的。在她面前,人类的语言似乎显得很笨拙、乏力与不足。


大观园诸女儿中,综合地说,黛玉是冠绝群芳的。晴雯有其韵而不能得其文;凤姐有其丽而不能得其雅;宝钗有其艳而不能得其娇;湘云有其俊而不能得其韵;可卿有其媚而不能得其秀;妙玉有其傲而不能得其柔。唯黛玉集人性中所有高贵的品性与情操,人世中所有出众的才情貌洁为一体,而独殿群芳。


黛玉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林如海,乃公侯后代,为探花,荣任兰台寺大夫,钦点扬州巡盐御史。然而,她幼年丧母,继而丧父,孤苦伶仃,只身投靠外祖母家---贾府。在此需“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伶仃孤苦之身,偏有刚强纤细之意,也真够难为她了。


但在贾府里,幸亏有外祖母的宠爱与庇护,她的成长环境和空间是相当宽松的,加上少有人点拨管束,使她逐渐养成了一种孤僻、敏感、任性、自由、高傲的性情与性格。显然,大凡这种性情与性格,都是难以见容于周围的现实环境的。黛玉也如此。其人性的悲剧正是在与现实环境的冲突中渐渐展开的。既已如此,便无回旋空间。在大观园歌舞升平、貌似仙境的乐园里,随时都酝酿着斗争的风暴。在种种风暴的袭击下,病弱的黛玉像西班牙那个暗夜里执着长矛直向风车冲去的浪漫骑士一样,是毫不怯懦的,是勇敢无畏的。


然而,黛玉又是孤独,寂寞和脆弱的。她常常像一匹受伤的狮子,独自一人静静地躲在一个角落里舔舐和抚揉身受的创伤,咀嚼失败的苦味,省识自身的实力,安慰惊悸的心灵,并抒放内心的愤懑。而这些却天造地设般地使黛玉成为一个伟大的感伤诗人。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诗即黛玉,黛玉即诗;诗魂总是时刻伴随着她,暗香飘袭,无人自芳。诗,对于她,一日不可或缺。她用诗抒放痛苦和悲情,抒写欢乐与甜美,表达反抗与战斗的决心。冰清玉洁的节操,独立不阿的人格,美丽圣洁的灵魂,在诗中一起毕现。诗使她有一种迷人而高贵的艺术光辉;可以说,如果没有了诗,也就没有了黛玉。


在大观园里,黛玉的诗也是首屈一指的。她在《咏菊》诗里说“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慰秋心?”;“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这些诗句不但主观地寄托出黛玉自己的身世之感,也客观地把诗题刻画得极深入,极美妙。宝钗的诗也好,但只是吟咏工细,而缺乏超逸的意境。她在那很被称道的柳絮词中故意翻案,结语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实在非常勉强,其命意更俗;怎能及黛玉的“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既不失柳絮本题,寓意也十分自然。


《葬花吟》是诗谶。这是林黛玉感叹身世和悲剧命运的全部哀音的代表作,她以落花自况,血泪作墨,如泣如诉,抒写了花落人亡的哀愁和悲伤。“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就寄有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愤懑;“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岂非对长期迫害着她的冷酷无情的现实的控诉?“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则是对美好理想的渴望与热烈追求”;“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是她高洁的情愫和坚贞不阿的精神的倾诉。至于“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更是以花喻人:花的命运也即黛玉的命运。


《葬花吟》,是用热血和生命写就的心曲,是无言的悲情。几百年来,一直打动着世人的心,引起无数人的强烈共鸣。


如果说在尘世中黛玉是宝玉最大的安慰与牵挂,那么宝玉即是黛玉唯一的眷恋与寄托。黛玉和宝玉的感情,决不只是一般的儿女恋情;它是一种千古少有的知音之爱。宝玉对黛玉之发生崇高的感觉,黛玉对宝玉发生知己的感觉,这是由于人生意识之共鸣。


被珠光宝气腻绿肥红所围困的宝玉,他所要追求的是抽象的超现实的灵感:黛玉幽僻的生活,奇逸的文思,超越的意境,对宝玉的确能给予一种别人所无有的满足。只有在黛玉这里,宝玉的灵魂才能得以清醒、升华、净化。


宝钗和湘云都曾劝宝玉学习“仕途经济”,都受了宝玉的批斥;他对袭人说:“林妹妹从不说这样混账话。若说这话,我也早和他生分了。”黛玉听到这话之后,立刻觉得“惊喜交集”而引为知己:二人在性情取向和人生意识上是一致的。


这种柏拉图式的知音之爱似乎前世注定的,冥冥前世中,好像早已注定他们的“木石姻缘”;时光流转于今生,二人又得以相逢相知相爱。一个是贾雨村所说的“夙慧”,一个是冷子兴所说的“生来乖觉”;又颇类似于某些著名的古代故事,两人初次相逢就都对对方起了惊异之感,无名地震撼了自己的灵魂,彼此觉得似曾相识。可谓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这个美好而神圣的词汇,在今天已被玷污和践踏了。现在的所谓一见钟情,大多是比较庸俗的单纯相貌取悦罢了。男女双方相见,只从相貌上互相取悦,并没有感情的撞击,抑或有感情的撞击也只是因为取悦相貌而撞击。这种情况往往是只从肉感出发,一眼相中,顿起心欲,可谓“一见生欲”。


真正的一见钟情是极高雅、极纯洁、极神奇的。“一见”便能直感对方内在魂魄之波动,情趣之取向,因而“钟情”;宝黛之一见钟情,其神奇在于前此已有青埂峰前的一段旧缘,今日投胎人世,再度相逢,神奇的灵光自然闪射出来。

宝黛初见的那一刻,二人的眼睛各自如同照相机一般,摄下了对方的形象——

黛玉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如此!”


而宝玉则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然而,不幸到来了。正当两人“昼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真是言和意顺,似胶如漆”的时候,“不想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而且,这宝钗有一个金锁,宝玉有一块玉,正应了“金玉姻缘”的预兆。因此,黛玉一看见宝玉在宝钗房中互相鉴赏着那两件婚姻象征物,她就说:“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言外之意:既有我,何又有她?于是,没完没了的纷争开始了。从此,宝黛二人相处时,很少没有第三者之闯入的;尤其难堪的是“一语未了,人说宝姑娘来了”。这怎能不叫黛玉感到被扰害和需要防范的痛苦?黛玉因此常在形势威胁下战栗。


宝钗存在着一天,宝黛的关系就一天得不到平静与和谐。黛玉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妹妹。可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在婚配命定的时代,那“金玉之论”当然是公众所承认的一种权威,黛玉哪能不畏惧?她说:“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不过是‘草木之人’罢了!”这是多凄侧的声音啊!


可是她的感情不许她退让,也无回旋的余地。现在她要做的只能是,以自己的生命与那天定的“金玉姻缘”作斗争。因此她随时谛听着,有谁的脚步声走近了宝玉的身边;随时窥伺着,宝玉的心在向着谁跳动。她的灵魂永远在紧张、惊愕之中。


但黛玉姑娘这位只身孤战的骑士,却不懂得世故,即使懂得也难以自如运用。她惟一的武器就是无意地使用锋利的言词刺激敌人和伤害中立者,以使得敌人戒备,使得自己绝无友军而已。她神经越敏锐,估计敌情越强;地位越孤立,假想的敌人越多,于是只有让深重的疑惧、妒恨、忧郁不断地侵蚀自己,而人生的路径也就愈加狭窄了。


而情敌宝钗呢,比黛玉老练世故多了。她心里明白,儿女婚事必由老人作主,所以,她一面也与黛玉争夺宝玉,同时,将战略重点放在贾母、王夫人身上。事实证明,最后她胜利了。


这倒不是说,她比林黛玉高明多少,主要在于她顺应俗流,而黛玉抵抗俗流。好比行船,她是顺水行舟,林黛玉是逆水行舟,自然是怎样努力也赛不过她的。


果然,宝玉在浑噩中被逼成婚,黛玉闻后不久魂归西天。死前,她向紫鹃留下了这样的自白:“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接着,她以最后的一口气又猛然发出这样一声凄厉的哀呼:
“宝玉!宝玉!你好……”闻来使人肠断!


牵系着黛玉留在人间的,本只有宝玉这一根细丝,现在被无情地割断了。滚滚红尘中,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去留恋、眷顾了。于是,一阵隐隐的鼓乐声传到潇湘馆,做了黛玉的葬歌。


黛玉这一至真至善至美之化身,其性与情,品与质,都是难以见容于现实环境的。当然,也可以说,环境也无法为她所容。因此,吞噬与反抗,压制与斗争都在所难免。环境是吞噬了她,可她不也常常举起手中的长矛给环境以猛烈的一击吗?明知山有虎,再向虎山行;明知不敌,偏要一击,并反抗到底,这种堂吉诃德式的精神,不是很难能可贵吗?宁可去死也不与环境相苟且,这种操行,不是很高贵吗?环境毁灭吞噬她,这是谁之罪?真正的罪恶,不是凋零的美之花,而恰恰是那些丑陋、庸俗、卑劣的“环境”中人。从某种意义上讲,判断一个人是否丑陋、庸俗、卑劣,只要看他对黛玉姑娘的态度就够了。


黛玉姑娘走了,无可挽回地走了,带着对世界的鄙视、绝望与愤恨飞往另一个世界去了。“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也许“香丘”的世界,才是她最理想的归宿吧,黛玉姑娘在那里应该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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