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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愁多焉得玉无痕”——林黛玉形象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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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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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0:03: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四、有着无尽泪水和悲愁的少女

爱情是这样地使林黛玉感到痛苦,甚么时候,才能让她倾饮爱情的酒杯,一尝它的甘甜和醇美呢?也许是当她完全不再需要顾虑有第三者干扰的时候吧?
  生活,曾经给了她这样的时机。

  当她正对贾宝玉怀着猜疑而始终放不下心来的时候,曾在他们爱情的边沿盘桓了一下的史湘云,订婚了。于是,最直接压在林黛玉心上的两重压力,其中之一的金麒麟便完全在她的心里解除了疑虑。而另一重更大的压力——金锁,也在她的感觉上慢慢减轻,乃至接近消失。这种消失,一方面是因为她多次试探贾宝玉,而贾宝玉也多次在她的面前显现出真情的结果;更重要的,还是由于发生了这样的一件事:有一次,她深恐贾宝玉把张道士送的金麒麟拿到史湘云面前去摆弄,“借此生隙”,而引出甚么“风流佳事”来。于是她便“悄悄地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
  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同她生分了。

  她听了这话,“不觉又惊、又喜、又悲、又叹”,感到“自己果然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同时又觉得贾宝玉这种“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手我”,是最可信赖的了。这要比在她面前千言万语的起誓,更显得无伪和真情。这样,她终于敢得了可靠的证实:贾宝玉的心中的确是没有薛宝钗的位置。果然,从这以后,我们就再没有看到她和贾宝玉生过大气、闹过别扭了。有很长的一段时期,他们进入了一种比较平静的、两心默契的恋爱生活。

  但是,疑虑的消除、爱情的深化,依然没有使我们看到林黛玉从心里透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深刻的忧伤,不是在这个少女的身上减轻,而是更加变得沉重了。

  “竹影参差、苔痕浓淡”的潇湘馆,原是疗养疾病最好的环境,但是,她的病不仅没有得到爱情的滋补而转轻,相反地却是逐日地加深着。贾宝玉看她“比旧年越发瘦了”。她自己也觉得:“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

  正所谓:“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原来有一种比疾病更加沉重、更加容易使林黛玉憔悴的东西,一直紧压在她的爱情上。这就是那一时代对于爱情、对于自由、对于人权的巨大压迫!

  这种压迫,不仅存在于林黛玉的外部,同时也存在于她的心中。原来,爱情在那时,即使从林黛玉的眼中看来,也是一件可怕的、不道德的行为。因此,她经常处于这样的心理矛盾中:她一方面热切地要求贾宝玉在她的面前倾吐衷肠,但当贾宝玉在她的面前赤裸裸地作出这种表示时,她又忽然表现出一种气愤和悲伤。有好多次,贾宝玉在她的面前这样地真情毕露:“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你死了,我做和尚”……当她听到这些话时,总是“气得说不出话来”或者“早把眼圈儿红了”,又认为那是“胡说”、“欺负”等等。更有一次,她听了贾宝玉的吐诉之后,感到“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谁知她“怔了半天”之后,又是“两眼不觉滚下泪来”。……

  这种表现,看来真是不可捉摸,甚至让我们感到这个少女的不近人情,难以相处。原来,当爱情在她的心里升起的时候,随即就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紧紧地捏住它,这就是存在于她心里的传统观念。所以她对贾宝玉那种热情的举动总是感到“竟不避嫌疑”,又总是在心里这样想:“宝玉与我虽素昔和睦,终有嫌疑。”是的,爱情跑过这个少女的心,就像一只闯进幽暗房间的小鸟那样地惶乱和惊恐。

  但是,那一时代对于林黛玉的压迫,正是“一重未了一重添”。当她用无数的眼泪,突破了种种有形无形的折磨而使得爱情愈为澄清、愈为坚定时,那由贾母、王夫人等统治者所组成的对于爱情的威胁,便日渐分明地显示出来了。坚定的爱情,不仅没有使她得到幸福的可靠保证,而是在心里带来了更多的动荡与不安。她终于接触到了这一痛苦的真理:在那一时代,爱情与结婚原是漠不相关的两回事。她可以把整个生命交给爱情,但是却不能把婚姻交给自己。
林黛玉在爱情的道路上,终于走完了她所能走到的最后一步,而在包办婚姻制度的铁门面前停住了。

怎样才能突破这一重障碍呢?她日夜祈求着支持的力量。可是在她所生活的天空中,到那里才能找到这种支持的力量呢?这个可怜的少女,又想到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家。每当贾宝玉的热恋直扑她的心坎的时候;每当更深人静她在枕边细细咀嚼爱情的时候;她总是来不及浸沉在爱情的甜醪里,而是跌人无家的哀痛中:“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于是,她在这里,又不知洒下多少眼泪。
  那个零落的官僚家庭,就这样永远成了折磨她的魔物。

  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痛苦,严重地摧伤了这个少女的内心。于是她发出了这样凄楚蕴藉的声音:“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但是,她这满腔的心事,有谁能了解她呢?周围的女伴,都说她“太作悲了”、“不该过于作此凄清奇谲之语”,即连贾宝玉也曾经这样地对她说过:“每天好好的,你必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

  林黛玉有着不易被人理解的痛苦。不能被人理解的痛苦,这是双倍的痛苦。有时,她显得是多么的孤单!即使是她的知心人贾宝玉,似乎也不能分担她身上所背负的时代的重量。

看来,抽象的思维方式、人生哲理的探求,对于这个有着诗人气质的少女是完全不适合的。于是她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天尽头,何处有香丘?”难怪只把青灯古佛当作对抗丑恶现实的惜春,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林姐姐那样一个聪明人,我看她总有些瞧不破,一点半点儿,都要认真起来。天下事那里有多少真的呢?”

  是的,林黛玉就是这样的一个“瞧不破”的聪明人。生命对于她,不是一次最幸福的享受,就是一次最痛苦的磨难。在这之间,没有其他任何转身的空隙。

  似乎只有和她朝夕相处的紫鹃,才能体察到她的这种深秘的苦痛。这个热情、聪慧的丫环曾经暗暗地为她着急,并且不必要地去为她试探贾宝玉的心。不想那一番“妹妹回苏州去”的假话,竟把贾宝玉吓得人事不知,昏迷过去;李妈妈的手指在他的人中上“掐得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痛”。

  看到了贾宝玉的真情流露,热情的紫鹃心里感到非常高兴,虽然挨了贾母的一顿骂,又“日夜辛苦”地服侍贾宝玉,但“并没有怨意”。她又在林黛玉的面前这样说:

  替你愁了这几年了,又没个父母兄弟,谁是知冷知热的人?赶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你定了大事要紧。……要像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要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罢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没听见俗话说的“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可是,紫鹃的赤胆热肠,虽然十分感人,但她毕竟太天真了。她把封建家族的“太君”,看成了自由婚姻的保护者。她那里知道,林黛玉正是为了听不到她的“意思”而暗自苦恼。紫鹃似乎也没有看到,贾母“定了琴姑娘”的事虽然没有成功,但这对于从小被安排在一个房里与贾宝玉一道长大起来的林黛玉说来,已经明显地流露出了冷淡和嫌弃。紫鹃似乎更没有看到,当她把贾宝玉吓得“口角流津”,昏迷不醒时,这正是极清楚地在贾母、王夫人等人的面前,暴露了他对林黛玉的生生死死之情。但是,当贾母查问出她哄骗贾宝玉的那一番话时,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当是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而始终没有就此提到他们的婚事,以这个最有效的“药方”,来彻底疗救她们的“命根子”的“呆”病。这一切,都十分清楚地说明了曾经被“万般怜爱”过的林黛玉,已经在贾府统治者的眼中失去位置,现在只剩下寡淡的亲戚情面了。  

这个封建家族的“老祖宗”,看来好像是一副老祖母的慈软心肠,她总是不断地在周围制造着欢愉的笑声与轻松的气氛。当凤姐为贾琏与鲍二家的私通而大泼其醋,一直闹到她的面前,谁知她说了这样的一段把众人都引得笑起来的话,就把那个杀气腾腾的紧张场面结束了:“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是人,都打这么过的。”看来,这个“老祖宗”对于男女间的事情,好像是无所谓得很,所持的尺度已经放宽到一般的标准以外。但,谁知正是她,对于男女间的真正爱情,却是执法甚严,如防盗贼。她连丫头都不准听“凤求鸾”之类的才子佳人恋爱的故事,并且这样说道:“这小姐……见了一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想起她的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哪‘点像个佳人?就是满腹文章,做出这样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她又说:“一个男人家,满腹文章去做贼,难道那王法就看他是个才子,不入贼情案不成?”……

  那一时代,就是存在着这样奇怪的生活逻辑:只准男人通奸,不准女人恋爱。当时所流行的一些公式化概念化的小说,并没有在这个“老祖宗”面前显示出爱情的存在力量,反而被她找出漏洞,恣意嘲笑了一番。但是,现实生活却十分有力地嘲笑了这个“老祖宗”的无知和愚蠢。它生动地显示着:爱情,这个人类高尚的、不能扼杀的感情,正燃烧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任何时候,都没有停止过它那热腾的活力。当贾母正在那里大发议论的时候,她哪里知道,一对纯真无邪的爱情,也正在她的身边,最初还是在她的房里,已经由两小无猜发展到生死不渝的境地了。

  这就是为什么恰恰是贾母、王夫人、王熙凤他们,而不是荣国府中最专横、最残暴的统治者,绞杀了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和生命,而且是在这样一种“爱护”的、“不得已”的形式下绞杀的。
五、有着太多哀怨和无奈的少女

  贾宝玉几次三番地暴露出他和林黛玉的热恋。袭人早已为这事“日夜悬心”,便在王夫人面前献出了“君子防未然”的计策。这曾经引起过王夫人的注意和戒备。由于统治者的庸懈,这事虽一直被搁起,但已经预伏下可怕的阴影。

  “绣春囊”事件的出现,大大地惊动了贾府的统治者。曾经对贾宝玉松弛了的戒备,立刻重新提起注意,并且采取了非常的措施。在搜检大观园之后,贾宝玉的四周也接着受到一次彻底的洗刷。在这一场大风波中,司棋、芳官、四儿等都先后做了牺牲者,而“眉眼儿像林妹妹”的晴雯,更是怀抱着无限的屈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晴雯的死亡,是封建势力向林黛玉发出的一颗讯号弹!

可以看出,黑暗时代最后将怎样夺去这个少女的生命,曹雪芹快要把这一生活的真实惊心动魄地展开在我们的面前了。可惜,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读到这些,而黑暗时代却首先夺去了曹雪芹的生命——他抛下了未完成的事业,死在正当创造力旺盛的壮年。  

尽管第九十八回是高鹗所续写,但基本上遵循了曹雪芹的原旨,两百多年以来,人民对于高鹗在续书上所付出的劳动,加以普遍的承认,并且受到感动。我想,应该说这不是偶然的吧?这不仅是因为续作者保持了这一作品的悲剧主题,使前八十回不至成为残篇断简,而且也因为续作者在许多不算成功的描写之外,毕竟还有许多写得差强人意的地方。尤其在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上,高鹗在某些地方更是表现了相当出色的艺术才能。

  “千古文章未尽才”,万世千秋的读者都将要在这里唏嘘慨叹!的确,还有甚么方法,可以弥补或者计算出这个天才的死亡给祖国文化所带来的巨大损失呢?

  随着晴雯的死亡而笼罩在四周的阴霾,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浓结、更加低沉了。林黛玉也比任何时候更显得敏感而心神紧张,乃至陷入极度的神经衰弱中。窗外老婆子一声不相干的叫骂,也会使她昏厥过去。现实的阴暗,又作用于她的感觉世界,造成了一个把她惊出“一身冷汗”来的恶梦……

  接着,生活中的阴霾,又随着贾宝玉的婚姻提到贾府的议事日程上来而变得更加低压。偏偏在这个不宜害病的时刻,她的病又更进一步地恶化起来。痰中的血星,带来了可怕的凶兆!

  病,在这个少女的身上已经变成一种不能告人的过错了,它不是得到同情,而是招来更多的厌烦和嫌恶。林黛玉似乎很明白这一点,因此,她对探春说:“好妹妹,你到老太太那里,只道我请安,身上略有点不对,不是什么大病,也不用老太太烦心的。”果然,当探春小心地在贾母的面前提起她的病时,贾母当着众人对林黛玉发出了这样的责备:“我看那孩子太是个心细”,后来又说:“这孩子就是心重些,所以身子不结实。”

  所谓“心细”、“心重”以及后来所说的“怪僻”,等等,都是贾母等对林黛玉的性格,长期以来所产生的印象。当贾府的统治者在作出这样的评语时,还没有探悉到林黛玉的心中已经有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的爱情呢!这时,林黛玉在统治者的心中还不失为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姐,只是“脾性儿”不好而已。

  的确,只须在“脾性儿”这一点上,已经足够造成林黛玉的悲剧了。而她的病,又直接成了统治者厌弃的口实。为林黛玉诊视的王大夫,仿佛为她作辩似地说:“不知者疑为性情乖诞,其实因肝阴亏损,心气消耗,都是这个病在那里作怪。”可是,良医不能为不良的社会开出药方。那一时代的阴冷和潮湿,是不能用药草来疗治的。纵然生活中不再涌起其它的波澜,那包围在四周的阴冷和潮湿,那种封建统治者对爱情不置可否的沉默,也会慢慢地耗尽这个少女的生命。

  过分虚弱的身体,已经经受不起太多的打击。雪雁的一声误传:“宝玉定了亲了”,便把她立刻抛人饮食不进的危境中。接着听到这段亲事原是“议而不成”的,她又立刻挣出死亡的怀抱,“心神顿觉清爽许多”。
  爱情连结着这个少女的生与死。她也正经历着生与死的回旋。而客观现实,也日益紧迫地把她推人这种生死的斗争中。
  当她的生命重又飞回的时候,也正是更大的灾难开始的时候。

  她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不禁把内心的秘密作了明显的暴露。这是可怕的暴露!这种暴露,要比来自贾宝玉的身上更为严重、更为惊动。因此四周飞起了“唧唧哝哝”的“议论”。于是,像扑灭火灾似地,整个封建势力立即组成回答性的打击。

  “略猜的八九”的贾母,首先正式地、公开地提出必须在她和贾宝玉之间加强戒备:“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同时,也终于考虑到如何来打发她的事情了。

  统治者根据私有社会里这个天经地义的原则——“先自己而后外人”作出了决定:“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给林丫头说人家。”
  爱情,就这样地被宣判了林黛玉的死刑!

  可是,这时的林黛玉,还正在那里用渺茫的希望来填补空虚的安慰。她把听来的片言只语:“老太太的主意,亲上加亲”、“园中住着的”等都和自己联系起来,以为是“非自己而谁”了。强烈的爱情冲激着林黛玉,使她难免不有时失去清醒的冷静,甚至完全分不清希望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正当她感到“安心”的时候,凤姐的“奇谋”已经布置就绪了。
  封建势力几乎是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这沉重的一击,不是通过贾母,也不是通过王夫人、凤姐,而是由一个智商低下的傻大姐儿加到她的身上的。不懂得隐瞒,只会说实话的傻大姐儿,在这里为统治者担当了最直接的凶手。

  当傻大姐儿在林黛玉面前说出事情的全部真相时,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个少女的脚底下抽去了。她的全身像在无边的空茫里飘落、下沉、散失……。是的,一切都失去了,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灵魂,也失去了悲伤和眼泪。我们看到她只是在那个沁芳桥畔“迷迷痴痴”地走着,“像踩着棉花一般地”走着,“信着脚儿”地走着,走过去又“往回里”地走着……。
  像一片落花,林黛玉飘落在人生的风暴里。
  那一社会是怎样摧毁一个纯洁、美丽的灵魂的啊!

  然而,从这个灵魂里又是升腾起怎样的一种性格力量,来迎接、来支撑、来抗拒这几乎是无法忍受的一击!当紫鹃赶过来,问她到那里去,她应道:“问问宝玉去。”我们看见紫鹃搀着她走到贾母的门口:

  那黛玉却又奇怪,这时不是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却是寂然无声,……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身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

  可怜的林黛玉已经耗去太多的精力,她的心站着,身体却不得不倾倒下来。这个永远追逐着爱情、追逐着反封建主义生活道路的少女,终于在人生的途程上艰难地走了一大圈之后,又仍然被驱回到这个严峻的现实面前——这就是那一社会给妇女所规定的铁律:不准有爱情,遵从命运的安排,屈辱地生活下去!

  横亘在林黛玉面前的只有这一条生路。但是,难道可以在这条生路的面前,低下头来么?这个少女的全部性格好像立即向我们回答:不能,不能,就是不能!果然,她毫不犹豫地祈求死亡。

  但是,就在死亡临近的前一刻,她也没有停止过对现实人生的抗议。她甚么都不愿意留在那个可憎恶的人间了,凡是曾经用自己的心灵所温暖过的东西,都要随着她一同离开那人间的污秽。她撕毁了记录着爱情的丝绢,又把自己灵魂的音谱——诗集投入盆火……要是可能的话,她是多么愿意把那个世界也投入那一团熊熊的烈火啊!

  可怜的少女,她有太多的仇恨,可是她不知道朝那里喷射。她有太多的话语,可是她不知道向谁去诉说。她最后离去时,只喊出了一声使我们感到加倍沉重的话:“宝玉,宝玉,你好……”

  她死了!大地沉沉,四周是这么地寂静,“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在这一瞬间,我们不禁忘怀一切。呈现在眼前的,只是死亡的美丽、庄严和力量。……

  让热情的眼泪在这里流淌吧,这是值得悼念、值得歌颂的死亡。虽然,死亡不是最好的对抗黑暗势力的解放道路,但是让我们借用杜勃罗留波夫的话来说吧:

  “这样的解放是悲哀的、痛苦的,但是既然没有别的出路,那又有甚么办法呢?还算好,究竟在一个可怜的女子身上发现了要走这可怕出路的决心。”
六、林黛玉的悲剧是性格的悲剧,时代的悲剧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林黛玉用她短促的一生,唱出了中国妇女的悲歌。

  也许我们要问:林黛玉与贾宝玉的爱情假如能够达到婚姻的结局,又将怎样呢?是不是这一悲剧就将完全改变了它的内容呢?譬如说吧,当决定婚娶的时刻,贾宝玉不是恰恰处于那样的昏迷状态中,而是可以神智清醒地辨认一切。那样一来,岂不是凤姐的“奇谋”就无法进行吗?同时,贾母不是也要真的感到“作了难”吗?既然贾宝玉误以为林黛玉要回南方去就刺激得昏迷过去,难道他可以平平静静地让贾母给他娶上其他任何一个少女吗?既然贾母、王夫人等又以这个“命根子”为不可或失的“福气的材料”(鲁迅语),难道当贾宝玉为爱情而付出生命时,他们不要考虑考虑这其间的得失吗?……真的,那样一来,事情将要怎样发展呢?具体的情形,我们不必去预料,但有一点是可以预先肯定的:悲剧的内容仍然不变,只是采取另外一条发展道路而已。——即使是林黛玉和贾宝玉如愿以偿地结为终生伴侣,这,仍然还是一个悲剧。

  因为我们很难想象,这两个青年人结婚以后,将怎样在那个荣国府中安排他们的生活。“孤标傲世”的林黛玉,难道可以永远坐在满架图书的旁边,过着她那灵智与感情的生活?她将怎样来实践那一社会对于一个出嫁后的妇女所要求的一套“妇顺”之礼和“中馈”之责呢?既然,林黛玉即使为了爱情也不肯在贾母、王夫人等的面前去献殷勤、讨欢心,难道她可以为了做媳妇而改变她的这种性格吗?而处在那个日暮穷途的荣国府中,她和贾宝玉又怎样才能够保持住小夫妻生活的平静呢?……这一切,都是新的问题、新的冲突、新的痛苦。而最后,仍将走向悲剧的结局是无疑的。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结局而已。

  这不可改变的悲剧的根源,总是由于在十八世纪的中国土地上,找不到一块可以容纳林黛玉和贾宝玉生活道路的国土。这必须是一块对于人类的灵智和感情、对于人类的价值和尊严受到充分尊敬的国土,必须是一块可以让正当的自由和合理的生活要求得到伸展的国土。总之,必须是一块与既存制度、道德观念等等大相违背的国土。——是的,这样的国土,距离林黛玉所生活的时代太远了。她不仅不能用脚步走到,而且也不能用头脑想到。
  因此,林黛玉的悲剧,是性格的悲剧,时代的悲剧。是“历史的必然性与这个要求实际上不可能实现之间的冲突”的悲剧。

  同时,我们也不应忘记:在林黛玉的悲剧之中,也包含着她所依附的那个封建没落阶级的悲剧。贵族小姐的林黛玉,所更加无力摆脱的悲剧。
七、林黛玉艺术形象对后世文学的影响

林黛玉是中国文学上最深印人心、最富有艺术魅力的女性形象。只要一提起她的名字,就仿佛嗅到一股芳香,并立刻在心里引起琴弦一般地回响。林黛玉像高悬在艺术天空里的一轮明月,跟随着每一个《红楼梦》的读者,走过了他们的一生。

的确,在我国文学史上(至少在鲁迅以前),还没有一个作家,能够像曹雪芹这样地懂得中国女性的灵魂,并且能够这样深刻地发掘她们的美丽、诗情、希望和痛苦。是的,那一时代,歌唱得最深沉的反抗声音,曹雪芹是用女性的典型来体现的。我们觉得这样的艺术创造,不仅有着广阔的现实基础,同时还有着这样深长的意义:从那一时代最柔和、最忍耐、最受历史限制的人们心中所发出来的抗议之声,是最感人、最耐人寻思的声音。

  在我国文学史上,曾经出现过不少的闪烁着爱情光彩的女性形象。但无论是待月西厢的崔莺莺,无论是泣血还魂的杜丽娘,无论是焚香拜月的王惠兰,或者是扑坟化蝶的祝英台以及仙山盗草的白素贞等等,一与林黛玉比较起来,就不禁在艺术上黯然失色,它们不仅没有能够像林黛玉这样地向我们展示出一个轮廓分明、概括深广、有着丰富内在精神面貌的性格;同时,这些形象在思想内容上显然也没有达到林黛玉这样的高度。《西厢记》、《牡丹亭》所表现的爱情,基本上还不是与封建制度、精神道德发生根本冲突的爱情。所谓“她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温良恭俭”,“六宫宣有你朝拜,五花诰封你非分外”等等,都是把爱情建筑在“夫贵妻荣”的思想基础和生活追求上。《梁祝》与《白蛇传》所表现的爱情,基本上也还是没有摆脱这样的规格。如果单纯从祝英台、白素贞在行动上所表现的来看,她们要比林黛玉显得更开朗些、猛烈些,但是人物的行动与人物的典型意义尤其是与作品的思想性并不完全是一回事。作为一个艺术形象来说,我们还要看作家通过这个形象概括了多么深广的社会内容,以及体现了怎样的思想意义。从这样的角度来看,我们觉得祝英台、白素贞的形象就要比林黛玉单薄得多,而形象的思想意义也不能不显得贫乏。
  是的,单薄的、缺乏饱满血肉的形象永远不能使作品具有深厚的思想。

  即使单纯从作品所表现的思想内容来看,以开药铺为生、把爱情寄托在小夫小妻生活方式中的《白蛇传》,也还是把南极仙翁这样的正牌神仙,当成了爱情的救命符,并且最后又以状元及第的封建陈套来冲淡了爱情的遗恨。……

  《红楼梦》所表现的爱情,显然有着更进一步的社会思想意义了。薛宝钗正是“德言工貌”式的佳人、“五花诰”的追求者,但贾宝玉正是为此而宁愿去过着冰冷的寺院生活,永远怀念着那个“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的林黛玉,对他的人生主张采取同情或支持态度的林黛玉。

  而林黛玉,也正是以这个从封建阶级核心里背叛出来的“混世魔王”为她的终身知己,以这个不以现存的道德为道德、现存的荣誉为荣誉的“祸胎”为自己灵魂的寄托。

  值得注意的是:建筑在这个爱情上的生活理想、生活追求,是既不能从曾经引导他们走向叛逆的《西厢记》、《牡丹亭》里面,也不能从现实生活里面找到现成的根据,是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明白,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

  这是属于前进中的历史上的东西——一种刚刚觉醒的、但还显得睡意朦胧的社会意识!这就是为甚么我们总是在林黛这一典型性格中,感到有一种区别于崔莺莺、杜丽娘等人物形象的地方。或者说,有一种以前的作家所没有达到的地方。这不仅是因为曹雪芹在塑造林黛玉这一典型形象时,遵循和发挥了现实主义的创作传统,因而在人物性格中有着更深、更广的艺术概括,有着更多的超过作家自己所能认识到的形象意义;而且,又是因为:曹雪芹生活在一个毕竟要比王实甫、汤显祖等所生活的社会向前发展了的历史时代里。在这个时代里,正酝酿着新的、具有空前历史意义、且为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开辟道路的农民大起义。

  是的,“时代需要自己的奴仆”。处于封建社会总崩溃前夕的曹雪芹,以一个天才艺术家的敏感,充当了这一时代的最好见证。的确,也只有像曹雪芹这样的天才、这样“痴”的天才,才担负得起那个时代所赋予的艺术使命。他十分精密地反映了那一阶段的历史面貌、历史情绪、历史心理,以及那种几乎无法看到、抓住,只能用感觉来认识的时代气压。——令人呼吸窘迫的时代气压!

  通过林黛玉,曹雪芹对既存制度、道德观念等等挑起了广大的怀疑。他带着一个没落贵族的伤感,非常人道地指出:那一社会是如何以它的整个结构,来隐秘地、巧妙地、“仁慈”地毁灭着人;毁灭着人的智慧、感情以及人与人之间的高尚关系。一切,都是这样的昏沉和愚昧,没有一点人的气味。几乎没有甚么东西,即使是活生生的死亡,也不能惊动那样死尸一样的僵冷和麻木。

  在这里,我们不禁想起:朱丽叶与罗密欧的死亡,曾经使存在于那两个家族之间的愚昧仇恨,得到了“凄凉的和解”。当凯普莱脱向蒙太玖说:“啊!蒙太玖大哥!把你的手给我。这就是你给我女儿的一份聘礼……”而对方回答道:“但是我可以给你更多的;我要用纯金替她铸一座像,….”任何塑像都不会比忠贞的朱丽叶那一座更为卓越。”读到这里时,我们多少会得到一点安慰。当林黛玉死后,贾母也“眼泪交流”地说:“是我弄坏了她了!”这一句话好像也透露出一点悔悟,但是,我们的这种感觉,还来不及在心里安放下来就立刻消失了。因为紧接着,贾母还有这样的一句话:“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这就是说,一切责任、一切罪过还是归于林黛玉自己。这在那时,持有这种看法的又岂只贾母一人?又岂只荣国府里的统治者?

  是的,这个少女的死亡,没有谁为她的忠贞铸一座纯金的塑像,更没有使昏沉愚昧的生活与智慧人性的生活之间得到任何的“和解”。几乎不用甚么证明,我们就可以完全确信,生活中的一切仍是按照固有的秩序在大地上进行。

  林黛玉是生活在一个要比朱丽叶更为落后、更为昏黑的时代里。这个时代已经在中国历史上停滞了几千年(至少在二千年以上),而且还要延续好长的时候。一直到五四时代,林黛玉的悲剧,几乎还是原封不动地在祖国的地面上重演。林黛玉的坟墓与子君的坟墓之间,虽然在年代上有两个世纪的间隔,但是在社会发展的里程上只有几步路的距离。

  林黛玉没有冲出大观园,而子君却走出了专制家庭,并且说过:“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但是,子君多走的这几步路以及所说的这几句话,是用了多少的鲜血和多少的历史篇幅才提供出来的啊!——而且,子君仍然没有跳出那一黑暗社会的掌心,最后还是陷于毁灭。

  从这里不难看到,林黛玉的反抗声音,是需要怎样的性格力量才能发出的声音啊!是的,这个声音,在今天听来不免显得有些低沉、有些柔弱,这一方面是由于这个少女始终没有脱去剥削阶级的本性,同时又是由于在她的身上堆积着太厚的历史层岩。

  不过,从林黛玉的声音里,我们可以听出:“中国的女性,并不如厌世家所说的那样无计可施,在不远的将来,便要看见辉煌的曙色的。”(鲁迅语)
  让我们为林黛玉燃起热烈的同情!
  让我们为林黛玉鸣起心里的乐章!
  让我们通过林黛玉懂得祖国的过去,更懂得祖国的今天和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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