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大学者能旁通：南怀瑾《孟子旁通》读后

汉武大帝

我曾一再发愿要好好读《孟子》，惭愧的是，晚到这个假期才算读认真了一遍。原先零星翻读过无数次，并且早从韩愈的古文中感受孟子的精神、《孟子》的文风。我知道：若《孟子》不熟，就谈不上研究古代文章。这个假期，为了逼自己好好读《孟子》，我把朱熹《孟子集注》和金良年《孟子译注》放在一块，累的时候看《译注》，正经读的时候看朱注。后来想起我买了南怀瑾先生的《孟子旁通》，又打开南书来读。没想到这一读非同小可，一下竟把朱注、金译都放下来了，前后用10来天时间把南书读过一遍。


南先生的《论语别裁》很多人推荐，但因为大陆出版此书的时候我翻看之后，没有觉得太有兴趣，当时心里想：《论语》文本比较不太繁难，用得着如此联系现实、天南海北地发挥吗？而因对南先生的学识又缺乏了解，也便把它当作是一般掺水分很多的时兴书看待。后来屡屡听到朋友的介绍，我又曾经翻读了几页，仍然无法改变最早对它的偏见。后来，随着对南先生学问的了解，偏见慢慢淡去，除了坐在图书馆粗读过他的《禅宗与道家》，还买了他的《老子他说》《孟子旁通》《中国文化泛言》。这次，因读《孟子》而想起并通读完了南先生的《孟子旁通》，为自己从前唐突南先生而抱愧欲死。


南怀瑾先生的确是大学者。他讲《孟子》只讲了七分之一强，但引经据史，杂搜旁收，让人通过部分《孟子》本文而对孟子的政治思想、孔孟的思想系统、乃至整个中国历史文化包括诗文都有了了解，都能引发无穷的滋味和兴趣。一般人只要放开来纵横联系，准要出这样那样的纰漏，在那些旁生的枝节处就难免泄露出知识的缺漏。所以，我们注意到比较讨巧的方法有二：一是往外扩展的时候非常谨慎，专拣自己最熟悉的领域走，决不外延。这方面，于丹是成功的，她专从《论语》作为“心灵的鸡汤”的一个方面来搜寻各种故事、案例，这最能得到大众的认可。第二种讨巧方法是：只细读文本，借助当下的时代主题、世事人情来揣测文本中深藏的那些未曾被过去时代激活的意义。这更是许多当代学者、文化传播人的主要取胜方法。


讲课以旁征博引见长，给我以很多滋养的是我的老师刘世南先生，他的课通常事先写有一份简明的提纲，这提纲他会原原本本、逐字逐句地读给听者，但他又会自由生发，完全凭记忆把许多掌故、背景知识穿插进来，直到把问题讲透为止。听他的课，就知道自己没有读书。因为他经史子集四部都各有很丰富的知识。还有一位更有名的学者是叶嘉莹先生，读她的书，首先也为她精熟的词学知识、深厚的诗词修养、渊博的西方文艺理论所折服，她不太谈诗词之外的话题，但诗词中凡涉及到的历史掌故，她又随口发挥，一凭腹笥。


现在读《孟子旁通》，等于在温习许多过去读过的书，又新增加许多根本上未曾寓目，甚至未尝听闻的材料，我感到异常惊讶的还有，南先生还在讲课中征引与讲解到唐以后大量诗篇，作为读诗多年的读书人，他讲到的我很多诗都没有读过，更不用说他小时候父亲教给他的对联、他自己过写的诗。南先生当然也偶有记忆的错误，但我只发现一处：唐后期牛李党争主角李德裕代表的是世族、牛僧孺代表的是新进士阶层，这是陈寅恪先生等人的研究结论，南先生记反了。台湾版和复旦版均未纠正作者这处错误。对照当今许多大名人的著作，有几个敢说书中只有区区几处差错？由此足见大学者之不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