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爱人理论小议

振兴中华

孟子和墨子都是主张爱人、利人的，但是二者却又有不同。墨子主张绝对的一视同仁——兼爱，爱别人的儿子要像爱自己的儿子，爱别人的父亲要像爱自己的父亲。孟子认为这种绝对无差别的爱是不可能的，相反，他认为，爱是有等级的，人爱自己的家人自然要比爱别人多些，孟子在《尽心章句上》第45节谈到这个问题时说：“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在回答“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滕文公章句上》第5节）这个问题时也给出了否定的答案，相比于墨家天真的理想主义，孟子的说法无疑更符合人之常情，更有人情味儿，因此儒家也更有说服力。

但仔细分析，就会看出孟子在爱人理论上一些矛盾的地方。孟子有一段大骂杨朱墨子的著名言论：“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这一段中，孟子不但批驳了墨子的兼爱思想，还同时反对了杨朱“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的利己主义。因此孟子整个的爱人理论可以总结为：不要利己，爱亲人，进而推广到爱世人。

先不谈后面的“善推其所为”，且只说前面的不利己、爱亲人，这个关系就十分诡异。这里我们要推究一下爱亲人的本源。孟子认为爱亲人是人之常情，也确实如此。但如果非要不讨好的分析一下人为什么爱自己的亲人胜过爱别人呢？

本人愚见，人爱自己的亲人多些，不外乎三个原因：血脉相连、亲情相系、自私心在作祟。

血脉是其中最神秘也是最琢磨不定的原因。人真的会因为另外一个人与自己流着相同的血而无条件的去爱这个人吗？但我们无法忽视这样的例子：一个弃婴在养父母家长大，后来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争夺孩子，最终孩子选择与养父母生活在一起，而不是跟他血脉相连的亲生父母；而兄弟姐妹之间为了利益手足相残的例子更是屡见不鲜，所以，我认为仅仅血缘并不能让人产生完全无条件的爱。

随后要说说亲情问题。这个理由无疑是很强大的。亲人与自己朝夕相对，父母的养育之恩，手足的互助之情，几十年下来，木头人也会有感情。但是感情这个东西也是相当的靠不住，甚至大多数时候是比不上那个血脉相连的。家里有亲生孩子又有养子的家庭最能体会到这一点，同样手把手拉扯大的孩子，亲生的和抱来的在心里的地位是否一样？一样？那分遗产的时候是不是一样？这个当父母的心里明白。

综上两点，我认为，血缘和亲情构成了我们爱亲人的大部分，但却不是根本。爱亲人，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是我的亲人，不是别人的亲人。我的孩子，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是我的一部分。这是一种隐藏的自私心理：就像这是我的车，所以别人不许碰，这是我的漂亮房子，我为它感到自豪——而他们是我的亲人，因此我自然要给予他们更多关怀，更多保护。这样就不难解释很多人的“护犊子”心理，有些男人的言论“我媳妇儿，我打得骂得，别人动不得”也就说的通了——说到底，是因为他们隶属于我。

由此看来，孟子的观点就有一定的矛盾之处了。亲人仅仅因为和我流着同样的血，隶属于我，我就要去无条件的爱他们，甚至要把这种感情发展到广泛的爱人、利人。那么这个最核心、最根本的主体——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去爱、不能去利呢？

同样属于儒家的巫马子似乎发现了这一点，他在讲爱的等级时说过：“我不能兼爱。我爱邹人于越人，爱鲁人于邹人，爱我乡人于鲁人，爱我家人于乡人，爱我亲于我家人，爱吾身于吾亲。”
（《墨子·耕柱》）一般的理论认为巫马子在前面讨论差别之爱时是符合儒家思想的，而最后一句“吾爱吾身，胜于爱吾亲”因为体现出了利己思想而是墨家记载时的夸张之辞。但我最肯定的反而是这一句，我认为他在讨论推善过程中的逻辑更为合理：因为我爱我自己，因此我爱我的家人（他们和我是一家）；因为我爱家人，所以我爱乡人（他们和我是一乡）……以爱自我为中心，进而层层向外推广，虽然是以自私和利己为基础，但是结果也是仁者爱人的兼爱。

我认为，孟子选择的圆心并不是真正的圆心。以爱亲人为出发点，不上不下，一定就会有人问，人为什么就一定要爱自己的亲人呢？但如果以爱自己为出发点，就不会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自私、利己是人的本性，因为如果伤在我身，就会痛在我心；喜怒哀乐一切作用于我的感情，只有我自己能感受到。人关心自己的境遇、注重自己的感受，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它们是人自己能真真正正体会到的。

既然利己是人的本性，那么反对利己、要求无我就仅仅只是孟子对人们的道德要求而已。如果是以不利己为基础，那么干什么还要偏爱自己的亲人，连自己都已经不在乎了，干脆像墨家一样，搞无差别的兼爱好了。

大胆臆测一下孟子这样做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不利己和无差别爱他人都是很高的道德要求，近乎理想化。正是因为它们的理想化，孟子希望它们变得更实际，更易于接受、易于执行，于是变无差别之爱为有差别之爱，却在构筑爱的等级之塔时选错了塔基。结果把自己的理论变成了既非墨子的空中楼阁，又非脚踏实地能住人的民房的怪东西，十分尴尬。



——最近在网上看地震新闻时看到很多英雄舍己救人的故事，常常泪流满面。我仍然坚持人性自私论，因此这些英雄无疑是达到了孟老夫子所盼望的非常高尚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德境界。谨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