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史讲记 第十讲(孟子)

云卷云舒

佛教活动都变成了政治活动，在中国想躲开政治活动是很难的，对政治的侧重已经融化到中国社会的血液中去了。不象西方（特别是欧洲）社会从巴比伦时代开始宗教和政治就分开了，而在中国两者就从来没有分开过，实际是政治吞掉了宗教。

今天讲孟子。我们课程的重点就在先秦，因为中国的思想除了先秦诸子就是佛教，而佛教大家已经学得太多，所以在我们这种情况下又不必细讲。

冯友兰本来就是儒家的信奉者，虽然儒家是一个学派，但所有成员都有护教的热忱，他们并没有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简单的学派，而把自己当成一个教派，冯先生就是维护儒家传统的一个重要人物。他对于孟子的解说非常正确和清楚。

实际上把古代思想家一句话的多种含义表达清楚，分清表面和深层含义，分清重要的和不重要的含义，把古代的表述和现代的表述分开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除非象某些现代作家一样不负责任，如果想负责任地解读古代的思想，将其翻译成现代人能理解的语言，实际非常困难。

一、孟子的生平：
孟子是邹国人，邹国是鲁国的一个小封国。他从孔子的孙子子思处学习孔子的理论，所以称为思孟学派。据说儒家在孔子去世之后，分成许多派别，后来真正有影响的就是两派，一派是子思以下的思孟学派，另外一派就是子夏的一派，因其中的重要人物荀子，常称为荀派。荀派并未被后世儒家认为是正统，而对法家影响巨大。后世儒家认为儒家的正统就是思孟学派，而真正继承道统的是孟子。孟子在儒家地位非常重要，被称为亚圣。儒家学说也常被称为孔孟之道。后来的科举考的就是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其中《中庸》、《孟子》等都是思孟学派的产品，比较偏重于“内圣”，孔子本人是两者兼顾的，但是他本人的思想没有形成书面的文字体系，他对不同学生说的道理也不一样，因此不同学生对他的理解也有偏颇。孟子这一派偏重孔子心性修养这一面。

孟子年轻时曾经到齐国稷下学宫工作过一段时间，当时稷下学派中荟萃了中国当时许多重要思想家，比如邹忌、管子、孟子等。但孟子并没有满足于学院生活，后来开始周游列国，其目的也和孔子一样，试图劝说国君采用他的思想治理国家并平定天下。最后他的命运和孔子类似，国王表面上欢迎他，但实际上都不听他的。晚年孟子就隐退了，开始写书和教学生。孟子文笔非常好，写文章论证了孔子没有详细阐明的内容。

二、孟子的“性善”论
孟子思想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其所讲的“性善论”。孔子只是说“性相近，习相远”，到了孟子时就不得不说“性善”。正如释迦牟尼逝世后弟子就造出很多经论一样。因为祖师在世时，完全可以不说那么多，他们凭借自己的威望和影响只需把最概要的东西讲出来就可以了。孔子逝世后，一方面是弟子之间互相争起来了，另外一方面必须和其它学派抗衡，这时就不能完全凭个人威望了，必须靠理论体系。孟子真正把儒家学说建立成了一个体系，不再象孔子的启发式的哲学，而有点象系统哲学。

孟子的体系的一个根本点就是人性本善，他提出这个观点是受到当时社会上其它学派的激励，当时社会上对人性有三种不同的看法：第一种认为人性与善恶无关。第二种认为人性可能变善，也可能变恶，就是说人性中混合有善恶，两种本性都存在，关键看哪种本性能够发挥出来。第三种认为人的本性因人而异，有人性善，有人性恶。这三种观点中缺一种人的本性就是恶的观点，就是中国人不相信人一生下来就会作恶。西方的基督教则不然，它认为人一生下来就是倾向于犯错误的。中国人对人性的看法比较中庸，既没有认为人性是绝对善良，也没有认为人性是普遍的邪恶。这时孟子站出来鲜明地提出了人性本善。

反对孟子的性善学说的是告子，他持第一种态度。他说性无善恶就如同流水放在方盆里就是方的，在圆盆里就是圆的，但我们不能说水本身是圆的或者是方的。孟子反驳说：水的性质是一直向下走，所以除非受到外力压迫才会暂时向上。人的本性也是向善，之所以不善都是社会环境或者后天教育的影响。

但是孟子的性善也不是说人一生下来就是道德完美的人，他的人性和其他思想家所说的人性其实不是一回事，其他思想家讲的人性是现实中的人的人性，而孟子所说的人性是理想中人的人性，就是人应当是善良的。

孟子说：“人之所以异於禽兽者几希”，就是说人与禽兽的差别很少，其实人与禽兽相同的部分并非人性，人和动物不同的那点才是人性，才是善的。从心理学上他说“人与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并进行论证：“今人乍见孺子将入於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於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人对自己的同类都有一种同情心，当看到一个小朋友快要掉到井里的时候都会有恻隐之心（同情心）。

“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

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没有恻隐之心，就不是人了，是禽兽了。没有惭愧耻辱之心，就不是人了；没有推辞谦让之心，就不是人也；

没有道德判断能力（是非之心），就不是人了。孟子认为人天生来对什么东西对，什么东西错有一种本能的能力。这点非常可疑，人究竟是天生就知道，还是后天教的，还是后天文化熏陶成的，并非象孟子说的那么确定。

是非之心肯定是有的，但是关于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就是非标准的问题大家往往不一样。为什么在孟子这个时代大家没有提出这个问题？因为那时是价值单一的时代，就是大家对是非的认识标准一致，都认为那是对的，或者那是错的。而我们现在面对一个价值多元选择的问题，就是说你和我的道德可以不同，这样我们怎么能知道哪种道德是对的，哪种道德又是错的呢？孟子说靠直觉，这在现代社会肯定是行不通的。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

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我们看孟子从心理学角度推演的伦理学问题。孔子时代认为仁义礼智从周朝就有，其合法性无须论证。但孟子时代距离孔子有一百多年，此时仁义礼智是否合法已经大有疑问：人们在问什么是仁义礼智？仁义礼智有必要吗？仁义礼智合理吗？所以孟子不得不站出来对仁义礼智进行一个论证。论证有很多方法，可以从社会学、纯逻辑等许多方面进行论证，现代思想家象李泽厚、陈明就从社会角度论证儒家学说的合理性，认为一个社会如果实行了儒家思想，就会节约很多社会运行成本，取得很多成效。孟子从心理学角度论证，人天生就有恻隐之心，将天生的这种心理转换成外在的标准，就是“仁”，我们都不希望看到别人受苦，这种内心在外部社会的投射就是“仁”的思想、“仁”的行为和“仁”的制度。人们做了不好的事情都会感到羞愧、后悔，这种心情在外部社会的投射就是“义”。通过社会秩序来约束自己的发展就是“礼”。每个人天生的判断是非的能力就是“智”。结果孔子所说的仁义礼智，孟子都给他找到了一个心理学的源头。

孟子认为仁义礼智都是天生的，而不是后天学得的，这种才能虽然非常微弱，但如果把它“扩而充之”，不仅仅可以完成个人道德的进化，而且能够完成对社会的治理。这里孟子进行了一个很大的跳跃。他认为“内圣”做好了，“外王”就自然可以得到，而不需要其它手段。相应的，荀子认为最重要的是社会制度的建设，不能指望个人的心性修养，这是两派的一个尖锐对立。

孟子这里假设人都希望自己成为一种摆脱动物式生存的有高尚追求的人，就是孟子心目中的人。孟子的假设并非全错，或多或少我们都不希望自己完全象一个动物一样生活。但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坚定地追求这种超脱，而大多数人是偶尔想一想要超脱，但平常还是过着和动物类似的生活。这是孟子的失算，但其思想之所以可贵，一直受到2000年来的人们的赞成，就是因为他所说的人所独有的特性，指出了人在精神层面上升的可能性，人天生就是和动物不一样的。这是性善论的最宝贵的财产。如果是告子的性无善恶论占了上风的话，会产生什么后果呢？这种人性论就完全阻塞了人精神超越的途径。孟子的论证可能并不是非常严密，但毕竟指明了人有一个很难得、很可贵的精神层面的存在，而不是动物式的物质层面的存在，这是孟子思想的一个闪光点。

三、孟子的辩论及儒家与其他各家的对比
孟子有是也觉得自己论证太多，难免有漏洞。当别人说你这都是狡辩时，孟子说不是我本身喜欢和别人辩论，而是生活在这个时代不得不同这些错误思想进行斗争。孟子的原话是：“予岂好辩哉？

予不得已也”。佛教思想也一样，搞得非常复杂，后来人想学佛都很困难，也可以套用孟子这句话，因为异端邪说太多以后，如果我们不用正确思想占领阵地，则该阵地就会被错误的思想占领，比如大家不去弘扬正法，李洪志这种人就出来了，结果很糟糕。我们现在的时代就是孟子的时代，异端邪说满天下。所以不是我们自己愿意去辩论，而是时代使然，错误的思想逼迫我们用正确的思想去取代它。

下面看儒家思想和墨家思想的基本不同点。孟子最讨厌墨子和杨朱。杨朱的思想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符合现代社会的普遍准则。墨子兼爱是基督教的准则。“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

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刚开始时，觉得人家不过和你观点不同，就说人家是禽兽，孟子太不厚道了。后来读书多了以后，才发现孟子是有道理的，在那个历史时代，如果实行了墨子和杨朱任何一派的思想，中国就必定是一盘散沙，中国的文化传统就根本不可能传承下来。为了把中国文化传统传承下来，让中国有一个和平安宁的长远的发展环境，孟子的思想是一个根本的解决方案。杨朱过于超前，只有在民主社会，国家的兴衰和个人的利害基本无关，个人才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而墨子过于落后，只有在原始的氏族社会中才能兼爱而无所谓亲疏远近。在战国那个中国需要统一和强大的时期，只能说他们的思想不合时宜。但孟子也有点不合时宜，所以只是在很晚以后才被人理解。

反对杨朱可以理解，因为他极度自私，一个社会如果都是由许多自私自利的人组成，那么该社会无竞争力，而且没有发展潜力。

但是为什么反对墨子，这是因为：“按照墨子的学说，爱是没有等级差别的；而按照儒家的学说，爱是有等级、有差别的。在《墨子》书中已指出了两家的差异。有一位巫马子，对墨子说：‘我无法实行兼爱。我爱邹(邻国)人胜于越(远邻国家)人，爱鲁(本国)人胜于邹人，爱我乡人胜于鲁人，爱我家人胜于乡人，爱我亲胜于家人，爱我身胜于爱我亲。’”

巫马子讲的是人的基本心理结构，就是人一般总是首先最爱自己及家人，然后按关系由近到远地逐渐减少爱的程度。墨子是爱无差等，如同《圣经》说“要爱你的邻人”，这里的翻译不好，邻人应该是陌生人，但这个要求很难做到。孟子认为墨子的说法不可行，即使可行，也不能采用，因为兼爱就是“无父”。因为如果按照墨子的观点，如果平等爱所有人，则没有权力的中心点，比如一个家庭中如果平等地爱所有人，则父亲就没有权威，一个社会你平等地爱所有人，则社会就没有中心，就是混乱的原始社会。孟子认为混乱的无等级差别的社会就是禽兽的动物式的社会。

孔子讲“仁”的时候首先说“孝弟”。“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孔子的意思是先从家庭内部发掘人善良的天性，先讲究对父母、同辈人的尊重，然后逐渐扩充人善良的本性。如果刚开始就没有找到“孝弟”的根源，没有找到人的善良心态的根源，就让人去爱，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比如《大学》的三纲八条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後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顺序，从个人修养入手，从家庭内部关系出发，最后达到社会国家的治理，所有这些治理中间有一个没提出来的前提就是人的内在的善良的心理状态的一个扩展。其中修身齐家全是关于行为的事情，但是前面还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指的是在日常生活中找到人心的善良的一面。这是思孟学派的特点，好比孩子从小就知道孝敬父母，照顾自己的兄弟姐妹，这种人性的一面可能非常弱小，但如果能把人天性善良的潜能扩充开来就能发挥社会性的积极性作用。孩子一生下来就爱父母和照顾自己的兄弟，是一种道德的意义还是动物的本能呢？这说不大清楚。

因此孟子的许多论证其实不太严密。但实际上完全严密的论证是不存在的。因为所有的论证都是暂时性的，随着讨论问题的环境变化了，问题背景变化了，人也变化了，讨论的方式也应该不一样了。现在的新儒家偏偏要抱住孟子的论证方式不放，这又何必呢？基督教就比较聪明，它现在主要讲精神层面的东西了，而很少讲上帝七天创世，也不大讲你们有罪、是因为亚当先生犯了罪等，论证的方式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佛教则很奇怪：它的论证方式可以不要变而一直适用。

前面孟子说人都有善良的本性，这里就说人应该扩充推广自己善良的本性，进而将其发挥扩展到社会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注意是从自己的家庭做起，从对自己家的老人的尊重扩展到尊重社会上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扩展到爱护他人的孩子。墨子爱无差等，应该看谁都是一样的。那么怎么才能达到他们各自主张的效果？孟子是通过对人心理的探讨，发现了人的善良本性，从而希望“扩而充之”。墨家则进行神学式论证，有点象基督教，它请出了最高的神——天志，因为天希望我们互相慈爱，所以我们应遵从而互相慈爱。基督教很类似，因为上帝爱你们，所以你们应该效法上帝也互相友好。这种说法虽然充满诗情画意，但缺少证据。进行这种神学式的论证，就不存在逻辑问题，因为实际上诉诸于人们的情感。人其实很有趣，光讲道理往往听不进去，而连哄带吓往往就听进去了。所以我有时感慨佛教的道理讲得天花乱坠，但极少数人能接受，还不如法轮功等先吓唬吓唬说世界末日，然后再诱骗诱骗说能进天堂了，结果信徒众多。所以存在一个矛盾：一种思想能影响大众，则很可能该思想就堕落了，如果坚持思想的纯洁性，则曲高而和寡，很难为群众所接受。如何达到一个中庸之道，即不要过于高洁，也不要太随波逐流，因为这两种情况后果都很严重的。有一段时间佛教在中国搞得过于通俗，结果神、道、佛、马祖等都混而为一了，比如民间有将佛陀、太上老君、默罕默德、观世音等放在一起的宗教。表面上是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信了，其实是什么都没搞明白，什么都没信。

儒家和墨家的根本区别实际上不仅在于立场和命题的不同，还在于它们的基本出发点不同：儒家的基本出发点是做应该做的事情，为什么要仁义礼智？儒家认为既然要做一个有品格的人而不是一只动物就必须这么做，就是现在的先验伦理。墨家说这样做吧，做了有好处，这是一种功利主义伦理。现代的许多伦理都是功利主义伦理。在历史上，很多传播佛教的人用的是功利伦理，所以儒家觉得佛教言必称利益，非常庸俗，于是就和不喜欢墨家一样不喜欢佛教。那么有没有纯粹的先验伦理呢？没有，儒家虽然讨厌佛教等功利伦理，但是自己也躲不开功利伦理。儒家觉得自己为国家为人民就不功利，其实不然，而佛教只不过对个人关注的多一点。实际上没有绝对的先验伦理，只有相对的功利伦理，这是对人的行为因果的不同解释。

四、孟子的政治哲学
下面看孟子所强调的政治哲学。那个时代是中国要求和平要求统一的时代，孟子认为必须靠一种道德和伦理的力量才能统一。人以前是没有国家的。奇怪的是孟子离开没有国家的原始社会已经有两千年了，而当时没有考古，也没有文献，那孟子是怎么知道的呢？其实庄子也知道这点。庄子说人为了安全组成国家，纯粹是功利主义的解释。孟子说圣人看到老百姓象动物一样生活，非常不忍，所以建立国家，将人从动物式生活中提升出来，这是一种完全道德化精英国家理论。孟子说国家就是精英按照道德的原则构建的，看看中国社会历史就知道孟子的影响有多么大了，后代国家的官方解释就是皇帝为拯救老百姓而按照道德的原则构建起来的。

既然按照孟子的解说国家是按照道德原则构建起来的，那么国家领导人最重要的才能就是道德品质，一个国家能否兴盛，能否成为统一国家，关键在于领导人的道德品质。结果吓坏了很多国王，比如齐宣王说自己好财、好色等，孟子让他推己及人，无碍于王道。孔子的“忠恕之道”中的“忠”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恕”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孟子在此的劝说就是“忠”，国王有欲望没关系，但要老百姓一样也能满足欲望。

但不论如何，孟子设计的这个体系对于最高统治者的道德要求是过高了，因为他必须成为道德上的完人。否则按照孟子的设想，民众就有权推翻他并选择新的统治者，结果就逼得皇帝不得不把自己装扮成道德上没有缺点的人。大臣也依靠这点来限制皇帝的权力，中国皇帝的权力也不是完全无法无天的，也受到一定制约。而且这种制约不是技术上的，而是道德上的，这种制约畅通无阻。比如皇帝做错了，大臣不会认为是技术错误，而打着道德的旗号来批评，结果一方面逼着皇帝造假，另一方面逼着大臣（社会管理人员）把技术问题想方设法翻译成道德问题。我们了解古代社会之所以难，就在于他们都谈道德，除非经过特别翻译才能知道他们真正说的是什么事，否则你就会觉得他们怎么这么无聊啊，整天善恶和仁义礼智等，其实这是他们说话的一种方式。

所有社会的这种结构最早在孟子时代就已经构建出来了。详细情况可以参看《万历十五年》这本书，它说的是在中国衰败时期孟子设计的伦理政治统一的体系无法面对当时的社会上的复杂局面的问题。孟子的体系应该适合于小国家或者问题少的国家。商品经济的发展，出现财政问题导致的社会波动问题，孟子的纯粹道德的体系就失灵了，明朝恰好出现大量商品流通。孟子的政治伦理合一的体系不能适应近代化的商品和货币都比较繁荣的社会了。通过这本书可以了解传统政治伦理体系的合理性和缺陷。

孟子政治思想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其经济思想中的井田制。他认为国家土地应该平均分割，由每一个农户独立拥有政府颁布给他的土地，然后直接向国家而不是地方纳税。孟子的设想很好，但因技术问题无法实施。在当时的条件下，我们很难知道有多少农户，而且不同土地产量差别很大，所以单纯通过人口统计和土地面积测算还不足以制定一个税收标准，只能通过一个七折八扣的最低税收标准来完成国家财政的税收平衡。孟子的生产率必须以最低的生产率计算，税收率也必须以最低税收率计算，所以虽然中国有很大的土地面积和很多人口，但实际上却不可能有很大的税收额。因此中国这个国家一直是相当穷的。

孟子“外王”是“内圣”的简单推广。他只是指出国家管理者拥有良好的道德，就会造就道德良好的社会。但是他省略了论证过程，或许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不需要论证。实际上却因为缺少具体的技术环节而没有可操作性，这是他到处宣扬自己的学说却无人采纳的原因。

另外一个人物是商鞅，一般认为他是法家人物，但实际上他同时也是儒家。第一次见秦王时讲的就是儒家的政治理想，结果他一边讲皇帝一边打磕睡。然后秦王就对推荐人抱怨，他是想找真正能治理国家的人，而商鞅只会吹牛。商鞅要求再给一次机会，这次就大谈如何富国强兵、增加税收等等，秦王高兴得不得了，谈了几天，待为上宾。所以孟子的思想之所以没有实施，而法家思想大行其道，这不是一个个人的选择，而是时代的选择，孔孟生不逢时。实际上，法家的思想也有问题，秦王朝维持了十几年就完蛋了。

五、孟子的心性修养
孟子对后来儒家影响最大的是心性修养，冯友兰所谓神秘主义，这是从外国人视角看的：一种学派认为他们的根本思想不能用语言表达，必须通过特殊方式来表达，就称为神秘主义学派。各种宗教里都有神秘主义学派。基督教中有神秘主义学派认为上帝是不可言说的存在，到达上帝的途径是没有途径的途径，必须依靠上帝的启示。我看过《艾可?哈特文集》，说对于一个基督徒，最重要的是谦卑。我国人讲谦虚，很少讲卑下。不仅要放弃自己的尊严，而且要放弃独立判断。佛教则什么时候也不能放弃自己的独立判断。伊斯兰教中也有一个影响很大的神秘主义派别——苏菲派，它是不过问政治的隐修派别，一般远离尘嚣。比如他们会在沙漠绿洲，或者小山头修行。他们虽然不过问政治，但是他们实际对穆斯林信徒的影响非常大，因为他们所讲所行成为穆斯林的行为典范。道家中也有丹鼎派，他们的传承非常复杂，而且还不能完全用语言表达，所以这是道教中的神秘主义派别。佛教中的神秘主义派别以西方观点看诸如禅、净土、密宗都是神秘主义派别，因为它们的基本理论都不能完全用语言来解释。净土还好一点，有点宗教意味，禅和密和语言无关，所以是典型的神秘主义派别。西方看来，所有和内心修证有关，无法完全用言传表达的方法，全部是神秘主义方法。所以他们认为东方文化是神秘的东方文化。

东方文化的根本点就是绝对的存在和最终的方法是超乎语言之外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也是东方文化，欧洲的宗教文化大部分是从东方或者埃及进口的，其本土文化是充满理性的希腊文化。古代欧洲的宗教传统力量很弱，而迷信传统力量是很强的。

孟子的神秘主义就是“养浩然之气”。学生问老师的特长，孟子说：“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我对别人的思想有很强的洞察力力（理性部分），而“养浩然之气”就是神秘主义的内容。浩然之气的定义是：“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则这个气就不再是单纯的身体的生理功能，而是与人的精神修养有关。既是人内在的精神境界，也和宇宙本体沟通。

“浩然之气”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境界，还有道德上的内涵。道家也养气，气也通乎内外天地，但其气是虚无之气，“致虚极，守静笃”，“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没有确定的道德元素。孟子的气中还有道德因素：“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矣”，就是如果人达到了一定境界，必须以持续的道德礼义来支持它，如果没有持续的道德仁义来填充这种精神境界，那么很快这种精神境界很快就消失了。“馁”是饿肚子的意思。大家可以把“浩然之气”想象为儒家的禅定功夫。达到这种境界后保持这种境界的方法是“配义与道”。

我们可以猜测儒家可能的确有这么一个特殊的禅定系统，修这种禅定的方法肯定是已经非常混乱了，但是从最早孔孟的言论，从后来宋明儒家的言论，从近代儒家的修养，都可以看出儒家有自己独特的精神境界，至于这个境界是否究竟和高明，可以另外讨论。从这里我们知道千万不要把儒家思想简化成一些纯粹的理论，它的知、行和境界是合一的。只有把这三者统一起来看，才能得到完整的儒家。单纯地讲学问是儒学，单纯讲行为就是儒教，单纯讲内心境界就变成了宗教。儒家的实质是个人、社会和精神境界三者结合起来才完整。

六、如何看待儒家和其它各家的不同
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儒家和其它思想的不同：首先是和墨和道不同，以后又和佛不同。儒家容易犯的一个错误是正确思想只有一个，所以你和我不同则肯定是我对，而你不对。实际上我们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思想的不同不一定是你对我错，你死我活的关系，可能只是方法和工具不同的原因，不同的工具并非互相排斥，往往它们只是分工和合作（每个工具都有特长和缺陷，可能需要取长补短）的关系。儒家思想有它处理问题的一个有效的方面：将个人、家庭和社会结合起来，但同时又没有把个人的境界、社会的选择和家庭的结合完全分清楚，既可能损失个人的选择能力，也可能损失合理的社会结构。我们现代人不一定把儒家看得很高，因为它有很多缺陷，但也不要重复现代许多人的观点认为儒家过时了，因为工具是无所谓过时的，其具体用法则不确定。

有了这个基本立场，可以避免几种基本错误：
1．把儒家静止化，认为孔子、孟子等人说的就是圣旨，不能更改。

2．儒家思想是两千多年前的东西了，它造成了整个封建社会的衰退。所以它是万恶之源。事情做坏了，不一定是工具不好，也可能是工具使用不合理，而且中国也不是两千多年来一直非常黑暗，许多黄金时代也和儒家有关系。儒家思想是中性的，不好说好还是坏，只能说在某种情况下它方便使用，其余条件下可能就不适合使用。这样我们就发现儒家和其它学派之间的冲突其实是假问题，因为不同的思想其实是要处理不同的问题，并且效率也各不相同，所以应该根据问题选择合适的工具。所以思想不过就是工具。释迦牟尼也认为佛学是工具，“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所以不要把思想看成固定僵化的东西。思想的价值不在它本身，而在它能发挥的作用。

七、是否需要弘扬儒家思想
顺便问个问题，平常大家还看过其它儒家作品的吗？没有。

大家觉得在我们这个社会中有无必要继续宣扬儒家的思想？因为现在有一个很盛行“读经运动”，不是读佛经，而是读《三字经》、《弟子规》等儒家经典。

有好处，因为可以培养古文功底，传承传统文化。

对儒家应该有所抉择。
应该成人读经。
不能死学儒家，古今中外都可以读，包括《圣经》、《佛经》等。

发扬人性的光辉。

副作用：
延缓中国的私有化。
对佛教有害，因为以前批佛都是士大夫，比如宋明理学。

大学生接受不了儒学，儒学不合时宜。

历史会选择，我们的个人意愿没用。老师：历史是共业所感。


道德建设的必须性：道德方面的追求自古以来就存在，只不过人可能少。


台湾已经很民主了，儒教已经被事实证明很好。


大陆如何恢复儒家这种已经断绝的文化？读经是一种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