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花落知多少

哲别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孟浩然：《春晓》


孟浩然是被鸟的鸣叫声叫醒的。这是一个暮春的早晨，窗外的树枝上聚集了一群小鸟，叽叽喳喳大声地鸣叫着。

暮春的天气，乍暖还寒。窗外虽然阳光明媚，室内还是有些阴冷。更何况经过了一夜的风雨，又增添了些许凉意。

诗人躺在被窝里面，不想起床。因为即使起床也无事可做，与其百无聊赖在院子里散步，还不如在睡梦中自在的遨游。

对孟浩然产生兴趣，是因为李白。这位酒中仙人潇洒狂放，没有谁能入他老人家的眼中，可是他偏偏对孟浩然情有独钟，称赞他“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李白：《赠孟浩然》）。高山仰止的评价，实在是无法再高了。

李白与孟浩然短暂相聚，即将在黄鹤楼分手时，李白一直送到长江边，并且痴痴地望着孟浩然的客船消失在视线之外，还不舍得离开，足见二人的感情弥深和李白对他的推崇。

孟浩然生在盛唐时期，一直希望能够在仕途上有所发展，施展自己的报国之志。但事与愿违，因为他洁身自好，不善于趋承逢迎，性格耿介，不随波逐流，虽然为同时的士大夫所倾慕，但在仕途上却难有作为。

政治上困顿失意，只能以隐士自居。他和王维交情很深。有一次王维邀请孟浩然在家中小聚，碰巧玄宗皇帝来到王维家中，孟浩然急忙躲避到床下。王维极力在皇帝面前推荐孟浩然，玄宗也知道孟的文采，便命出见，并要求孟为这次见面作诗一首。孟浩然即席赋诗：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孟浩然：《岁暮归南山》


意思是说，世态炎凉，朝廷不理睬，自己怀才不遇，鬓发已白而功名未就。这一首诗彻底断送了孟浩然的前程，因为唐玄宗不知道孟浩然已经参加过进士考试，并且名落孙山，听罢此诗，玄宗极为不悦，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便拂袖而去。意思是你根本就没来求仕，我也从来没有抛弃过你，你为什么要诬蔑我呢？孟浩然“面试”彻底失败。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诗人早晨没有及时醒来，是因为一夜未眠。为什么难以入眠？因为夜里风雨交加，声声入耳。实际上，诗人不能入眠的原因还是由于自己的理想难以实现，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年华虚度，壮志未酬，故而深夜难眠。

醒来后，虽然没有起床，但是他心里想的是外面盛开的花朵，经过一夜风吹雨打，春花谢落了多少？不知不觉又一个春天即将过去，不知不觉又一次花开花落的轮回，人生苦短，还能有多少次花开花落？

通过花开花落，人生的感慨油然而起，或淡或浓地萦回心头。是啊，从时间上来说，人的一生真的很短暂，不过是区区的几十年。一代枭雄曹孟德率领雄兵百万，兵发赤壁时，在战船上横槊赋诗，诗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事业成功者尚且如此，何况志向根本没有实现可能的诗人？

从空间上来说，人生短暂还体现在道路的不可重复性。虽然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力，但在现实生活中，你的理想却不一定会实现。如果在不是你选择的道路上获得成功，还应该庆幸；如果在不是你选择的道路上没有成功，也没有什么遗憾，你可以说现实残酷，你无能为力。最让人苦恼的是，你走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为了既定的目标，奋斗拼搏，可是最终没有成功。回头再选择另外一条道路？你已经为此付出了几乎一生的精力，没有时间来回头了。从此，懊恼和悔恨伴你终生。

诗人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面对年华似水般流走，怎能不让他惆怅？再美的山水，也无法平复孟浩然心中的惆怅与失意！虽然归隐田园，可与仕途无缘，壮志难酬，诗人始终难以接受。

诗人写山水的功力十分老到，他只选取了春天的一个侧面，只是从听觉角度着笔，写啼鸟声声，写风雨潇潇，寥寥数笔，就使读者有如省临其境。在静谧的春夜，潇潇春风，沙沙春雨，让人想到那如烟似梦的意境，平淡之中别有洞天。诗人要表现他的内心世界，却又不直接说出，让读者去捉摸、猜想。

诗人实在是一个性情中人，他的朋友韩朝宗在京城当官，有心要提携他，就与他约好一同去京师，打算向朝廷举荐他。可临出发那天，孟浩然呼朋唤友，把酒言欢，居然把进京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有人好心提醒他：“少喝点儿！您不是和韩公相约赴京吗？千万别忘了！”他不但不领情，反而脖子一拧，眼一瞪，气冲冲地呵斥人家：“既然都已经喝开了，还管什么别的事！”结果，韩朝宗左等右等也不见诗人，只好独自一人回了京师。

开元二十八年，诗人的朋友王昌龄游襄阳，诗人与之相见甚欢。当时诗人患有背痈，医生要求他禁食海鲜不能饮酒，但是诗人与朋友相见，不吃不喝，怎能尽兴？于是便纵情宴饮，导致病情恶化，终致不治，享年51岁。

我懊悔自己晚生千年，若在盛唐与诗人相遇，必将相约饮酒于襄阳，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