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札记：枉议孟轲（上）

达奚熙华

不久前，读到文友长空雁鸣先生一篇文章《猜想孟子也郁闷》，就在其后有写过一个跟帖，内容是这样的：

“一直以来想批判一下孟老先生，标题都想好好久了，叫做《孟轲不是一个乖学生》。取这标题是有理由的：一是他读书时的表现，实在有些顽劣不堪。正因他的顽劣，所以，才有其母为了他的学业而三迁家居，想想现在我们这些为人父母者，搬一次家都多么艰难，何况三次？所以，孟母的生日被确定为中华母亲节的日子，无人敢站出来反对说一个不字，实在是母亲之中，孟母的伟大无人可及。二是他对老师的态度，确实可说极为不恭。证据至少有两条：一是他对老师的教导，极尽阳奉阴违之能事；二是对自己的师承，讳莫如深，至令后世之人，为他的老师究竟是谁，而吵闹不休。若是他对老师恭谨，时常在学生面前说说对他对其师的感恩，或者在他大发宏论之时，有那么一次说到他老师的名讳，何来如今的躁忧？其它种种，此处从略也罢。三是他学做问的态度，懒惰异常。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弄了几万字的东西。然而，就那么点东西，他还不自己动笔，要强迫学生如万章之徒去写去弄。尽管有了这许多的理由，但还是不敢动笔，实在是有些惮于他‘亚圣’的名头，怕遭儒徒们的砍杀。呵呵，如今看了某空的文章，自己的胆气顿然大增，想想，待到某时有空，看来是可以动笔了。”

说起来，这跟帖有其玩笑的意味，但却也是自己真实的想法。这不，趁着国庆七日长假，就来说说积闷于心头关于孟轲先生的一些想法。

孟子自然与孔子一样，是伟大的，不然，也不会在孔子获取“圣人”的称号之后，能够获取“亚圣”的美誉。孟子没有能够夺取圣者冠军，我们可以为其找个理由，因其生于孔圣人之后，所以，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得不了冠军，弄个亚军玩玩，也很不错了！当然，我们也知道，无论孔子还孟子，他们冠亚军称号的获取，是因为后来别人的需要，而强安到他们头上去的，与他们自己并无什么益处，无补于他们生前的穷困潦倒与大不如意，不像现在在比赛中得个冠军亚军的，会有实际利益相跟随。这也就是我想说的第一个意思，圣或亚圣，是因为后人需要他们去做而戴于他们头上的帽子，于是他们自己，其实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孔夫子困蔡，被人谑骂丧家之犬也罢了，孟先生身为豪门之后，自以为满腹经纶，其才足以经天纬地，在那战火纷飞、英雄皆有用武之地的战国时期，平民出身之辈如苏秦张仪者，可以叱咤风云，相宰七国，志彰气昂，阔步华夏，将天下玩于指掌之间，而孟先生心罗天下大道，游荡列国，却是志才难售，好不容易将济世之才用之于一个寂寂无名的蕞尔小国，却最终不得不以闹剧甚至可以说是惨剧收场。猜测当时孟老先生的心情，确实会是郁闷得要不得。此刻的我，仿佛看到了当日金戈铁马、战车辚辚、战旗猎猎之侧，孟夫子蹒跚而行的荦荦孤影。

其次，说到孟轲老先生，本来已挺悲哀的，真不应该再说他什么。为什么这么说呢？

就说孔丘先生，尽管司马迁对其不雅的出身没有为之讳，但对其记载却是甚详，且极尽赞誉之词：“孔子布衣传卡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史记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就是对他的身世，记载也挺具体的，少了后人许多的困惑与争吵。至少，我们可以知道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逝世于公元前479年（孔子生年一般按《史记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所记为鲁襄公二十二年，而生月生日《史记》未记，按《谷梁传》所记“十月庚子孔子生”。换算为当今之公历应为公元前551年9月8日生）。而孟老先生，出身名门，却是最基本的生卒日期也不详，两千多年来，令人们至今仍争论不休。虽然后来能以孔孟为后来人们并称，但是，却是一个真实的生辰也没有能记下来，哪怕是大体的年月也没有，由此也可以想象，其实，孟先生当世之时，肯定不是很如意，也不是很受人重视的。想起这些来，不亦悲乎？

在这里，还得唠叨一下前面的一句话，即有关司马迁对孔子不雅的出身没有为之讳。说其出身不雅，是因为迁大人用了“野合”（孔子生鲁昌平乡陬邑。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防叔生伯夏，伯夏生叔梁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于尼丘得孔子。鲁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字仲尼，姓孔氏。《史记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一词。望文生义，以现在的意识感受，于是首先就涌现了不雅的念头。心下想，司马公的“野合”，应该与现代意义的“野合”有所不同，所以，在后来读书之中常予留意，有一天终于读到了这么一段文字：“男八月生齿，八岁毁齿，二八十六阳道通，八八六十四阳道绝。女七月生齿，七岁毁齿，二七十四阴道通，七七四十九阴道绝。婚姻过此者，皆为野合。”才明白司马公说的“野合”，大体应该是指此类。孔子的父亲叔梁纥（叔梁为字，纥为名，所以，以现在的习惯称呼，当叫孔纥或是孔叔梁），实实在在是一个能干的人，是当时鲁国有名的武士，立过两次战功，曾任陬邑大夫，他先娶妻施氏，生9女，无子，又娶妾，生一子，取名伯尼，又称孟皮，据说孟皮脚有毛病，也令他很不满意，于是又娶颜征在，就是孔子的生母，当时叔梁纥已66岁，颜征在还不到20岁。正因为如此，有人证之说此即为“野合”。其实，按当时的礼义，《周礼·地官·媒氏》有言：“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可见，当时从风俗到制度，从宫闱到民间，男女关系都是相当开放的，就是现代意义的“野合”，应该也不足为奇。而且，现代意义的“野合”，多少有些贬义，而在当时注重礼教的情况下，却是合符礼仪的。叔梁纥的先祖是宋人，也有可能受宋地淫奔之风的影响。所以，孔子即使是野外交合而生，又有什么关系呢！哎呀，远了，这些不说也罢。

我们还是来想想孟轲先生。孟先生究竟生卒何时？有说约公元前372年～前289年，也有说为公元前385年"前304年，好像倾向于前者的人比较多一些。其实，前后也就是十来年的差距，管他早十几年还是后十几年，本来历史就是一笔糊涂帐，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孟先生的德天观念得以存留，重要的是他的仁政思想行之于世。尽管当他荣登“亚圣”宝座之日，早已是他骨可敲鼓之时，但是，也总算是对他在世之时不得意的一点补偿，用一句俗语说，也算可以使他在天之灵得到一个安息的理由。

再回头说说前述跟帖里提到的话头，比如孟子是不是子思的学生。

有人从时间推测绝对不可能。因为按《史记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十七》所记载，孔子生伯鱼，伯鱼生子思，孔子生公元前551年，年七十有三，而伯鱼年五十，先孔子而死，而子思年六十有二，由此推算，孔子当于二十三岁以前生伯鱼，那么，从孔子出生到其孙子思去世，其时间最长年限为23 50 62=135，而此时距孟轲出生的最早年限551-385=166，相去尚有31年。有学者编《子思行年考》，考证子思的生卒年序约为公元前483年～前402年。由这些东西来看，孟老先生当然是做不成子思的亲授学生，只能是“受业子思之门人（《史记卷七十四.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其实，“受业子思之门人”，也很可以理解为孟老先生不但是子思的亲传弟子，还是寄宿于子思家中里的寄宿生，就犹如现在教师家里带的学生应该差不多。只不过现在教师带家教为制度所不许，而当时却应多是惯例。

我们再读一段文献，来源于《资治通鉴。周纪》：


二十五年，子思言苟变于卫侯曰：“其材可将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将，然变也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圣人之官人，犹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于邻国也。”公再拜曰：“谨受教矣。”……

文中“二十五年”，为周安王二十五年，即公元前三七七年，子思尚在向卫国国君推荐人才呢！可是，如果按史记的记载与其它有关文献考出来的行年考，子思此时当已辞世二十五年了。如此一来，史记中的有关记载与学者们据文献所考出的子思行年考，就都不那么可信起来了，而当是时，孟子可以已经十三岁，也可以在其后五年才出生，不管怎么样，孟老先生得子思之亲授，就都有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