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珺平：李贽如何批判孟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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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学被称为“孔孟之道”，由此可知孟轲的地位（“亚圣”）。由于后者有一套似是而非的障眼法，对后世儒生影响很大，所以又被黄仁宇称为超过了“冠圣”孔丘。孟轲开口闭口又说自己是子思（孔丘之孙）的私淑弟子，由此被宋明理学吹捧为儒学嫡系心传的代表人物和核心人物——“曾参－子思－孟轲”系统。但在李贽眼中，孟轲及理论却有许多问题，有些甚至是致命的。

李贽对孟轲的总体评价——好像（“若”）是一名登上了孔丘之堂并接受了孔丘衣钵的人（“真若登孔子之堂而受衣钵也”）。他的意思是，其实不是。请大家注意“好像”（“若”）这个词！它是一个用来比喻的喻词，带有讽刺意味，是假弟子，不是真弟子。
为什么？

李贽认为，孟轲兜售性善说，没大错，但孟轲对“善”的阐释是根本错误的；更可怕的是，孟轲还把自己这种错误的阐释（“死语”）看作绝对真理（“定说”）到处宣讲，并用它来抵制并覆盖所有其他人的说法（“众说”）。李贽云：“然至尽排众说，犹未免执定说以骋己见，而欲以死语活人也。”在我看来，李贽之批评孟轲，犹如苏东坡批评王安石一样。你王安石文章写得再好，也不能用它作为标准，来统一天下所有的文章格式和所有写文章的人啊！王安石要求人们按他的体式写文章，是认为自己的文章好，孟轲也一样，认为自己的理论好。其实未必。他们都被一种自以为是的“自大狂”情结所支配。

李贽认为，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其内在心性及其发展有无限多样的可能性（“无善无不善”，“无可无不可”）。人性这种内在的混沌性及无限多样的可能性，就是“至善”。如果把狭义的“善”这本来是混沌的、无限多样心性中的一种类型及一种可能性视为“至善”，视为全部，就以偏概全、一叶障目了。如果再把自己这种狭隘的看法（“己见”）作为绝对真理，强迫其他学者接受，并流布天下后世，那就更荒唐了。“若执一定之说，持刊定死本，而欲印行以通天下后世，是执一也。”执一，即固执己见。若固执己见，就会妨碍并伤害真理（“害道”）。李贽毫不客气地指出，孟轲的“执一”行为，就是“害道”。李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说“执一”是孟轲自己所反对的陋行，但孟轲自己却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

在人性问题上，李贽的意思是，孟轲实际上是孔丘一名不合格的学生。孔丘言人性，只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李贽认为，这句话就体现了人性的混沌和各种可能性，所以，足以“活世”，也可万世通行。

我认为，不管李贽对孔丘人性论的阐释是否准确、是否拔高，但李贽批评孟轲把人性只局限于一种类型和一种发展模式之中，却符合事实。而李贽对人性的混沌性的认识，也符合现代西方心理学的研究成果，值得今人深思。我还认为，孟轲这种“定见”确实障蔽了混沌人性的复杂性，使千百年来古老中国产生了成千上万以性善自诩、以道德自高并藐视“小民”人性的儒生乡愿和儒生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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