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珺平：李贽如何批判孟轲（三）？

灵儿

一般论者都视孟轲为善说仁义者，因为其口头禅是“仲尼（孔丘）之徒，无道齐桓晋文之事”。

齐桓晋文，指齐桓公、晋文公，即春秋五霸之二。

在这句话背后，孟轲潜藏了三层意思：一是自认为乃仲尼之徒（儒生）；二是仲尼之徒口中不能提齐桓公晋文之事，因为其属“五霸”系统而非“三王”系统，是成“霸”之道而不是“仁义”之道；三是若提齐桓晋文之事，对仲尼之徒来说，就是羞耻，就是背叛师道、欺师灭祖。

在李贽看来，孟轲此说“舛谬不通甚矣”，孟轲自己就是欺师灭祖者。

李贽说，做一个侈谈仁义的“三王”很容易，但要做一个敢于发展经济并保护全民族文化的“五霸”却很难（“为三王易，为五霸（伯）难”）。这就是孔丘为什么反复赞美管仲的原因。

李贽举例说，孔丘云：“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大致意思是，如果没有管仲的话，我们早就被少数民族灭了。孔丘又云：“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管仲）赐。”大致意思是，管仲一匡天下，老百姓到今天还享受着管仲的恩惠。李贽认为，这都是孔丘赞美管仲的话。

管仲是谁？是齐桓公的宰相。李贽认为，赞美管仲就是赞美齐桓公，就是赞美五霸。因为没有管仲，齐桓公什么也干不了，反过来说，没有齐桓公，管仲也什么都干不了。管仲不空谈仁义（政治），在提高老百姓经济生活水平同时兼顾政治和文化建设（所谓“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则知仁义”——与邓小平大致类似），协助齐桓公率领诸侯，奉周天子为主，华夏民族才有可能保留并信守自己的文化。否则，可能早已被灭亡，变成了披头散发、坦露右臂的民族了。这是其一。

其二，所谓“王”者，在李贽看来，无非那些善于使“天下人来投奔（‘所归往’）的人”。使人来投奔，需要仁义道德那一套，也需要经济实力。如果一个王（如春秋时期的周王、天子）既不讲仁义道德，又不发展经济，就丧失了做王的责任，也就不能再享受王的权力和待遇了。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方伯连帅”站出来，不但承担了王的政治经济责任，还帮助王安定了天下，维护并延续了本民族的文化制度。这就是“霸（伯）”。霸代替王做这些事，很难。因为他没有王的名分，也没有王的权力，吃力不讨好。若成功就不说了，若失败就身败名裂。所以，“为三王易，为五霸（伯）难”。齐桓公、晋文公干了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不但“率诸兄弟以宗周”，维护了王的地位，还使众诸侯“无敢相攻伐也”，保持了相对和平的和谐状态，更重要的是，延续了华夏文化。所以，孔丘称赞他们是对的，也是应该的。

然而，孟轲，一个自称仲尼之徒，自称子思私淑弟子的人，居然连这一点也不懂。孟轲既不理解孔丘之苦心，还大肆诽谤五霸，贬低齐桓公（含晋文公）的事业，又以高调空谈仁义为荣，以“道齐桓晋文之事”为耻。这是何等无知、何等欺师灭祖？因此，李贽认为，孟轲“舛谬不通甚矣”。

我认为，从今天观点看，不管孔丘对管仲的赞颂是否有侮辱少数民族（“披发左衽”）之嫌，但他要求在顺遂时势过程中发展经济并保留民族文化的看法，有一定道理。还有，如果自称仲尼之徒却不懂仲尼赞美管仲延及齐桓晋文之良苦用心，作为孟轲，是否“不通”“舛谬”之至，如果知道仲尼之心却公开与之对着干，作为孟轲，是否欺师灭祖之至。

儒学大人先生，知否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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