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艺录——犹疑的张旭和孟浩然

端木庆龙

不知是外国哪位学者说过，诗是犹疑的艺术。我对此的理解是，犹疑如浅梦，极易出诗意。

张旭和孟浩然就曾在犹疑状态下写过两首众所周知的好诗：《桃花溪》、《春晓》。

张旭是直奔“桃花源”去的，目标很明确，我想已经明确到了做好彻底失望的准备的地步了。因为对于“桃花源”，作者是抱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态度的。如果始终信其无的话，生活对于张旭而言就实在没的意思了。

然而，当张旭来到石矶西畔，远看飞桥野烟，近看桃花流水，不禁犹疑了。麋鹿之游，止于林薮，我是不是该止步了？这里很美，很好，“桃花源”就显得那么重要吗？再走下去，会不会被虚无嘲弄，落得个狼狈下场，桃花流尽，流水寂然。
　　“桃花尽日随流水”，这对张旭是个极好的暗示，让他看到了时间的质感，时间是美好的流逝，这种流逝本身也未尝不可视作一种美好。桃花源中人，不知秦汉，无论魏晋，与鲁阳挥戈，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对时间的漠视和虚妄，这里面是有可敬可爱的成分，不过我们必须明白：时间是任何人也奈何不了的。

孔子说，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张旭说，逝者如桃花随流水。我想，芸芸众生，很多人的心中，时间是没有质地的，他们的生活缺少理性。张旭理性地认识了时间，还认识了时间美好的一面，他应该感到庆幸和满足。那么，石矶西畔的问，可有可无，还是问问，聊作对“上路之前的张旭”的安慰吧：你看，我也问了，连天天在这一带打鱼的渔夫都不知道那隐秘之洞的位置，（渔夫当然不会知道！）我也没办法，还是在这里呆一会儿，看看飞桥隔野烟，桃花随流水，体验体验心中甜蜜的忧伤——这感情的无上品味吧。

孟浩然的犹疑则发生在床榻之上，一个春晨，春梦初觉时分。此时的孟浩然，觉，也是不觉，不觉，也是觉，似觉非觉，处于梦与现实的临界状态。耳朵清醒灵敏：处处鸟啼，清晰入耳，层次分明。思维还在模糊：昨晚听到风雨声，不知是不是在梦里，如果不是在梦里，可能又是落英纷纷，难以计数了。鸟儿是不管这些的；不过他们叫得很自在，也许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如果真是这样，今天我得多安排一些外面的活动，带上些薄酒，看看那些花草，春天总是忙着要走的，风雨总是急着要来的。

孟浩然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就在那系前襟第一个扣子的刹那，他犹疑了：然而，昨晚的睡眠实在是好，似梦似醒，亦真亦幻；我是不是应该躺在床上回味一番，说不定当我把扣子系好，梦境也就不可捉摸了。

那风雨，对我真是善意，我说它真，它就是真，说它假，它就是假，在我走出这间屋子之前，我有这样的痛快的特权。不过，再柔和的风雨都是会催落花朵的，这也好，花朵开得太长，容易造成假象，让人迷失，真正的花朵都会谆谆告诉人们，我是美好的化身，也是时间的印痕，真正的花朵都知道何时开放，何时凋落。那么，风雨是不是花朵的诤友？滋润它，又催落它。

这时，孟浩然忽然又觉得，他不该急着起身。

人，固然难得一生诗意地栖居，就应珍惜一夕诗意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