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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襄阳山水诗词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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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5 12:35: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孟浩然襄阳山水诗词的意境

山水诗是表现山水之美、抒发观望山水时的心境、感受的诗歌。继陶渊明的田园诗之后,山水诗标志着人与自然进一步的沟通与和谐,标志着一种新的自然审美观念和审美趣味的产生。(1)

山水诗的产生,袁行霈认为“标志着人对自然美的认识加深了。大自然已经从作为陪衬的生活环境或作为比兴的媒介物变成具有独立美学价值的欣赏对象。”(2)如《诗经"魏风"伐檀》就以河中之水的变化来比兴奴隶们对奴隶主的反抗意识愈来愈强。

我认为,山水诗人颖悟到的一种澄明之境界,假之于物,寓情于英灵之河岳,便有了山水诗。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受儒释道哲理影响,先信仰孔圣人“学而优则仕”,“达则兼济天下”;不然,“穷则独善其身”,转而崇拜老庄无为清静;再不然就入山林归园田云隐,以冥想代替现实。他们如此一步步走进大自然,带着失意,可一旦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了,满心满眼便只有惬意了。这一过程,仿佛是古代中国知识分子不可避免的劫难,是一场悲剧;然而,从更深广的角度来说,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场劫难让他们彻悟了人生,超脱了凡尘,最终反璞归真,进入到了澄明之境——岂不可喜可贺?
这场劫难也即佛语所谓“涅磐”。

孟浩然也经历了这场劫难。他在仕宦未果应举落第之后,就仰天大笑出门去,走向山水,长年隐居距鹿门山不远的汉水之南(襄阳境内)。孟浩然在隐居襄阳期间,创作了大量山水诗,比如著名的《夏日南亭怀辛大》、《夜归鹿门歌》、《与诸子登岘山》、《登鹿门山怀古》、《夏日浮舟过陈大水亭》、《登江中孤屿赠白云先生王迥》等。

山水作为传统的诗歌意象,自有其审美价值:可陶冶情操——“鸢飞唳天者,窥古欲返;经纶事务者,望川息心”。老子说“水能利万物而不争”;山仁厚尊重——“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山与水,在人化的过程中,早已被赋予了“无欲”、“不争”的气质。林庚认为“山水诗是继神话之后,在文学创作上大自然的又一次的人化。”(3)

孟浩然笔下的襄阳山水当然不缺乏山水的这些普遍的气质。然而,孟浩然毕竟是“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的孟浩然,他终身未仕的布衣身份使其山水诗与别个不同,另是一样心肠。也就是说,襄阳山水“孟浩然化”了。

孟浩然的山水诗常多兴象玲珑而又恰合其布衣身份,诗境”清“不”高“。他的诗常常通过几句兴到之语描绘出清幽清雅清妙的意境。
请看下面两首诗——
夏日浮舟过陈大水亭
水亭凉气多,闲棹晚来过。
涧影见松竹,潭香闻芰荷。
野童扶醉舞,山鸟助酣歌。
幽堂未云偏,烟光奈为何。

万山潭作
垂钓坐磐石,水清心亦闲。
鱼行潭树下,猿挂岛藤间。
游女昔解佩,传闻于此山。
求止步可得,沿月棹歌还。


前一首诗颔联与颈联皆对仗工整、刻画细致,但非有意于模山范水,只是一时兴到之语。颔联还运用了倒置的修辞手法,本意是“涧见松竹影,潭闻芰荷香”。可这样循序写的诗句,非但韵脚与整首诗不协调,且无跳跃感。“涧影见松竹,潭香闻芰荷”则不仅韵律优美,而且在感官上能给人以极大冲击。这诗里的境界很像一帖制作精美的flash,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依山傍水凉风习习的水亭,接着飘过来一只古朴的木舟,舟中人远远瞧见幽涧里绿绿的一片,原来是亭旁松竹的倒影;一阵阵清冽的香气自水中扑鼻而来,却是芰荷借风送过来的荷香。岸上野童沉醉于这般惬意的景致中竟情不自禁手舞足蹈起来,山鸟也来助兴,仿佛给人伴乐似的唱起了无比婉转美妙的歌儿。水亭烟雾缭绕,霞光跌宕,舟中人恍如置身仙境。

后一首诗更是将山水之雅趣山水之真昧表达得淋漓尽致。在这首诗里,诗人与山水已然是一体。清闲独坐磐石垂钓的人,于深潭绿树倒影间穿梭游戏的鱼儿,调皮倒挂岛藤上的猿猴,三者如此相近如此相融。猿与鱼是山水的精灵,于是人与山水便通过它们结成了知交。于山水之中,诗人想要更进一步寻觅山水的精魂——“游女昔解佩,传闻于此山”。这一天真幻想也是樵夫渔父等普通布衣常常怀有的。而诗人“求之不可得,沿月棹歌还”是不是亦颇有渔父樵夫的胸怀?事实上,孟浩然山水诗中多有“游女”、“鲛人”的虚幻兴象,亦不乏“樵夫”、“渔父”的真实兴象。如“悠悠清江水,水落沙屿出。回潭石下深,绿筱岸旁密。鲛人潜不见,渔父歌自逸”(《登江中孤屿赠白云先生王迥》),又如“江静棹歌歇,溪深樵语闻”(《五排同王九题就师山房》),再如“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等等。诗人欣羡渔父樵夫的放达,欣羡他们是山水家族的一分子。在欣羡渔父樵人的布衣身份的同时,诗人已下意识地认可了自己乃江湖一布衣的身份。什么样的人才可为山水所接纳、为自然所接纳?不是至尊龙颜,不是满腹经纶的仕宦阶层,不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良将枭雄,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家闺秀,而是命如草芥的布衣百姓。

孟浩然既秉天赋之灵性,又具备了布衣的气质,所以,他的山水诗多兴象玲珑而又恰合身份,“清”而不“高”。“清”而不“高”者,方能不见弃于民。“清”,即清幽,清妙,清雅;“高”乃一味玄谈、不讲根基,是孤芳自赏,是曲高和寡。据我看来,“曲高和寡”之“高”,尚未达到真正的美的境界,即还没有进入澄明之境。因为张世英先生说:“澄明之境首先是一个本体论的范畴,……也可以说是万事万物的聚焦点。这个点是空灵的,但又集中了天地万物的最广博、最丰富的内涵和意义,它是最真实的。……一般人都具有这种体会的本性和能力”(4),所以,真正美妙的曲子是不会“和寡”的,推及一切文学与艺术,高妙者总是把无限的意念寓于有限的形式之中,使全部作品充满着对有限的超越,对无限的神往,这正如宗白华先生所指出的“以宇宙人生的具体为对象,赏玩它的色相、秩序、节奏、和谐,借以窥见自我的最深心灵的反映,化实景为虚景,创形象以为象征,使人类最高的心灵具体化、肉体化。这就是:艺术境界。”艺术境界也就是审美境界。那么,山水诗人则是以山水为对象,通过提纯山水,借以“窥见自我的最深心灵的反映”了。

所谓山水的“提纯”,就是赏玩山水的色相、秩序、节奏、和谐的过程,而“窥见自我的最深心灵的反映”恰是一个净化的过程。“净化了的情思,用提纯的景物表现,有种单纯明净的美”。(5)

孟襄阳的诗大多有种单纯明净的美。他常用白描手法记写山水,记写自己与山水之间一刹那的“钟情”。因而其诗歌仿如一幅幅写意山水画,淡而有韵致、淡而意味无穷;且”钟情“的”情“也绝不是单一的欣悦之情,不只是一种简单的赏山玩水之雅兴,这一“情”字,含义颇丰。按“情”字内容的不同,我们可将其诗境分为三层:其一是“清愁”之境,其二是“苍凉”之境,其三是“不言”之境,三层境界一层高过一层。如下面的两首诗——

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秋登万山寄张五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
相望试登高,心飞逐鸟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波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舟如月。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这两首诗,遇境入咏,诗人于山水之中自自然然蓬蓬勃勃生出了审美愉悦感,于是随兴记景,就那么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地一一道来。因而,他的清词丽句,初见之下很难有张生初见莺莺时的惊艳感,只觉其平淡;及至细细体味过后,方才平中见奇,深觉淡而有韵致,方信杜甫赞其“清诗句句尽堪传”之语不差。如“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天边树若荠,江畔舟如月”,诵之无不叫人口角生香。此类兴到之语颇多——“涧竹生幽兴,林风入管弦”(《五排岘山送萧员外之荆州》),“涧竹”、“林风”何似孟公之雅!“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夏日南亭怀辛大》),真乃妙人妙语。

然而,两首诗并非一味纯粹写闲情逸致与隐者的怡悦之情。

第一首诗中,“孤琴”的意象泄露了深埋诗人心底的寂寞。诗人满怀喜悦期待之情从黄昏等到初定时分,友人却始终未至。在等待的时间里,开始时应兴奋而觉时光易度,夕阳从西岭落下去,山林原野倏地被夜雾笼罩了。这时,诗人进入了静谧状态,故能领略自然界的舒爽惬意的美。再往后,夜愈深,只觉万籁俱寂,自己仿佛成了“多余人”,于是,孤寂便乘机紧紧地抓住了诗人。当这种孤寂感浓得令人再也无法承受时,诗人便只好借琴来发散冲淡它了,但孤寂发之于琴却更添孤寂。诗人的情思变化便是在这轻描淡写的叙述中呈现出来的。短短四十字,却蕴蓄了如此丰富的景物变迁与情思变化,诗人功力可见一斑。

在第二首诗中,诗人更是直抒胸臆:“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情思的变化与景物景致的变迁紧密相关。我想,
正是因为孟浩然的诗中多出了一分愁悲——哪怕是淡如岭上薄云般的愁悲,其审美境界便跃升了一个层次。

新批评文论开山祖师爷之一瑞恰兹认为,好诗总是各方面平衡的结果,对立的平衡是最有价值的审美反应的基,比单一的明晰的情感经验更具有审美价值,更能培养人的人格。(6)孟浩然的山水诗恰是各方面相互平衡的结果。他的诗具有很大的包容性,怡悦与忧郁并存,悲而不伤,追求与绝望相融,常常于闲适中隐隐透出似断实续的愁绪。而这些愁绪,孟浩然都能不动声色不露痕迹地移植进他的诗境:“再飞鹏激人,一举鹤冲天”(《岘山送萧员外之荆州》),表明其济时用世之志未曾泯灭过,欲上青云,只恨没有好风凭借力;“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夏日南亭怀辛大》),乃是明月小亭,寂寞无人诉衷情,只有风吹送过来幽幽荷香,连竹也滴下了清泪,莫非竹也如诗人满腹情思都寂寞?——这是孟浩然诗境的第一层,即“清愁”之境。

“清愁”之境表达的终究不过是个人情怀,这是一般文人骚客最浅层的诗境,未涉及“人类最高的心灵”。“苍凉”之境深入了“人类最高的心灵”。人,乃至整个人类,与生俱来永恒存在着一种味道——苍凉。但,大概由于苍凉这种味道是隐性的缘故吧,羁于红尘俗世中的人很难体尝到苍凉的味道。孟浩然是感悟型的诗人,凭天分与灵性写诗。性灵者,与天合,即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中国最原初最重要的审美形态乃“中和”。“中和”的最根本、最高层次的特征,就是“天人合一”,这是中国审美文化之魂。(7)“天人合一”蕴涵丰富,其中有一层意义是:人与天地、万物有着感应关系,能够互相影响。孟浩然既达到了“天人合一”之境界,自然可自由出入山水,与山水惺惺相惜,正是“我看青山多妩媚,青山见应如是”,山水就是人,人就是山水。《登鹿门山怀古》是其“苍凉”诗境的代表作:“清早因兴来,乘流越江岘。沙禽近方识,浦树遥莫辨。渐到鹿门山,山明翠微浅。岩潭多屈曲,舟楫屡回转。昔闻庞德公,采药遂不返。金涧饵芝术,石床卧苔藓。纷吾感耆旧,结缆事攀践。隐迹今尚存,高风邈已远。白云何时去,丹桂空偃蹇。探讨意未穷,回艇夕阳晚。”这首诗寻古,怀古,发幽思,无不流露出苍凉感。另外,《与诸子登岘山》开篇直言:“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五排岘山送萧员外之荆州》中也有“自古登临处,非今独黯然”的苍凉意。

第三层境界乃是“不言”。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老子也说大音稀声大象无形。朱光潜先生也提出了“无言之美”,他说,“无穷之意达之以有尽之言,所以有许多意尽在不言中。文学之所以美,不仅在有尽之言,而尤在无穷之言。推广地说,艺术作品之所以美,不是只美在已表现的一小部分,尤其是美在未表现而含蓄无穷的一大部分。”(8)在“不言”之境中,诗人沉醉于外在景致,“得意忘言”。如“天边树若荠,江畔舟如月”(《秋登万山寄张五》),简简单单的语词,浅浅易易的搭配,其寓意却是那般不可言传。又如“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虽只是平实的两句,但确是那时那景,看似未寄情于其中,大有境界,大有情意。

总之,我觉得孟浩然的襄阳山水诗恰到好处地写出了襄阳山水的特色。襄阳之山既秉秀茂之姿,汉江之水又富清明之貌;“孟浩然化”了的襄阳山水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山水之明秀亦不张狂不妖艳,有着小家碧玉的情怀。对于这些自然不落俗套的东西,孟浩然只淡淡地流之于笔端,反更突显其真其美。



注释:(1)见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二卷 第103页
高等教育出版社
(2)、(3)分别见袁行霈编选《中国山水诗选
序言》与林庚《中国文学简史》转引自《中国文学史》第115-116页
(4)转引自朱立元主编《美学》第109页

(5)宗白华《美学散步》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59页
(6)见《文艺学美学方法论》北京大学第212页
(7)同(4)第?页
(8)朱光潜《朱光潜美学文集》第二卷第4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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