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水（论杜甫、李白、王维、孟浩然的写水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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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在中华文化上的华彩，可谓是放之环寰无有可以比肩都也。所以在讨论中国唐代四位诗人的观水诗之前，我想先对比一下中西方文化中“水”现象，以图从文化现象上来解释这四位伟大诗人的观水诗。


可以说从文明或者说文化起源之初，中国人对水的理解和西方有一个质的不同。早先的中国人在看待水的问题上可以等同于食物。我们这一代人可能对“食物”这个词不以为然，但是我可以告诉大家“食物”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是极其重要的。“食物”相当于生命，他的地位甚至于高出母亲的地位。因为中国人是一个比较现世的民族，他们比较注重个体的感受，所以在对生命的态度上可能他们能感受到的母亲生育之恩远远比不上饥饿和食物的深刻。我们可以在历史上看到很多一饭之恩，却用生命以报的事。如韩信之于城边浣婆，荆轲之于燕太子丹。直接到水上我们也有“沧浪之水清可以濯我缨，浊可以濯我足”之说。而在西方，特别是以古埃及文化为代表的欧美文化中，水更多的时候都象征着邪恶的力量。因为我们都知道古埃及最大的绿洲也就是他们的文明发源地就在尼罗河的河岸绿洲，而尼罗河每年又每年一度的泛滥期，它毁灭河畔的良田，房屋财产，同时又带来了因为良田财产再分时的争议甚至战争。所以我们可以发现中国人的水里总是出现“洛神”“龙女”这样美好的事物，“河出书，洛出图”也就是说中国人认为他们的文化也来自水中；而西方呢，他们的水中出现的都是鳄鱼和龙这样邪恶的东西。中国人享受着水，于是不断的美化水，而西方人想的都是如何治水，如何防水，所以他们不断的研究水，科学的像研究病毒一样去研究水。奇怪的现像发生了，几千年后中国人的水还是象形字里的那个“水”，而西方的水成了“H20”。

西方的水和东方的水可以理解为理性的水和感性的水。然而在中国的文化里也有理性的符号，那就是山。“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如果再深入一点看我们可以发现“山”其实就是儒家精神的像征，而道家则更青眛于水，“上善若水”是他们修道的最高追求。在上面四首诗中杜甫是儒，李白乐道。这两种宗教都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都是以关心人文出发的，两者之间的不同应该是道家比较注重个人，也就是个体的关怀，而儒家更注重对一个群体关怀。所以，在杜甫的水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人文关怀的东西，他体现了水的包容性。“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包含了大儒者那种大胸襟里的大爱，那是一种人人都可以感知的，亲切的让人热泪盈眶的爱。李白崇道，那么他的水也是个性的爱，李白告诉你他很爱水，也告诉你应该怎样去爱水，去欣赏水，但那都是私人的东西。“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仔细看这句诗，我们可以发现他用的是第一人称，也就是说那水是他的，是为他有审美服务的。这与杜甫那种厚重的，大气的，俨俨然让天下人来共享，让全世界人都沐浴在这水的关爱中的气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接下来，让我们来说说王维和孟浩然。王维的水是空的，但却是有生命的。这是来自两河流域水的概念。“弱水之中有羸蠃三千”，王维用佛家那慈悲的目光来看这大自然的一汪绿水，他的目光就像一个母亲在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时隔千年，我们仍然可以如此清晰的感受到那石上清泉那安详的脉动。这种安宁的脉动，其实也是王维这样造诣高深的佛家的生命律动。我想人人都说王维的诗中有音乐，我想就是源自于此罢。

四人之中唯有孟浩然没有明显的宗教倾向，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我们倒可以为他设定一个，那就是“隐者”。他的思想杂粹了儒、释、道等诸多思想，但是都不纯粹。在他的《临洞庭湖赠张丞相》中，我们可以找到宗教意向很明显的符号性文字。如“虚”、“太清”是道，“耻”、“圣明”为儒，而孤单的“钓者”的形象则明显的指向了“鸡犬相闻，老死不相住来的”老子的精神。

总结而言，西方没有文化意义上的水，而在东方，杜甫是滚烫的沸水，随时准备着服务于他周围的那个团体，为这个群体蒸发了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辞。孟浩然的水是蒸腾的雾水，很温柔，很迷人，很朦胧，但是不纯静，也无法把握。王维的水是空气中无色无味的水气，有中亦无，无中亦有，无影无踪又无处不在。他缠绵于你的四周，大多数时候你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当你痛苦的时候他又及时的出现抚慰着你。四人之中只有李白的水类同于大自然中的，液态的，正常的水。也只有这样有水纯粹，坦然，既不给人以压力也不会无可琢磨，也只有这样的水才是我们可以任意汲取的，最贴及的水。所以大多数人比较欣赏和玩味李白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