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孟母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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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母三迁的故事据说都发生在太谷仉村


2月13日，大雾。市里还好点儿，一到市郊，茫茫一片充塞在天地间，两三米之内就看不清人影，所有的汽车都打着双闪小心翼翼地爬行。从太原到太谷本来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但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却还没到榆次。


这倒和我们此行的心态符合。山西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孟繁仁先生说，亚圣孟子的母亲，故里本在太谷县，与明清以来的通行说法山东邹城凫村大相径庭。可是两千多年过去了，历史早成了这样的茫茫大雾——我们大概知道路上有人，有车，有树木，但影影绰绰，却又不清楚他们的样子，如同从三皇五帝至今，谁也能说出几个历史人物、历史故事，但再深究下去，却很少知道真正端倪。


孟母故里在何处


众所周知，孟子名轲，是战国时期邹国人，儒家学说继孔子之后又一位宗师，后世“孔孟”往往并称，已足见其影响。而他之所以有如此大的成就，据说与他有位伟大的母亲是分不开的。传统的启蒙读物《三字经》中写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说的就是孟母教子的故事，这段故事至晚在汉朝便已出现。西汉刘向所编的《列女传·母仪》对之所述甚详，说孟母先居于墓园左近，而孟子便嬉游于坟冢间，学人家跪拜哭号，办理丧事的样子，孟母说，这不是孩子应该住的地方。接着搬到市场附近，孟子又学人家做生意讨价还价的样子，孟母也觉得不妥，又搬到学校旁边，孟子开始学进退揖让祭祀礼仪，孟母这才定居于此。后来孟子上学，中途回家，孟母又断所织布示之不可半途而废，所以《列女传》中，作者赞颂说：“孟子之母，教化列分，处子择艺，使从大伦，子学不进，断机示焉，子遂成德，为当世冠。”


由于年代久远加之古代社会对女子的轻视，这位伟大的母亲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已经成为历史谜团。通行的《孟子世族谱》只说孟母姓仉，是鲁国大夫党氏之后。古代，党音同掌，所以衍生出掌氏，掌氏一族又分出仉姓。孟母据说是魏公子启的女儿。于是，在这看似清楚的源流谱系中，疑问却产生了。如果孟母是鲁国大夫之后，那么家乡当在山东、河南一带，但又说是魏公子启的女儿，而魏国所有疆域，大部在今天山西南部，孟繁仁先生所说孟母故里在太谷县，也不全是杜撰臆测。但另一方面，记者在百度中搜索含“仉”的地名，则非但太谷有西仉村、东仉村，山东烟台、焦作，河北蠡县，河南香河也都有仉村。古人虽然难免有以讹传讹的错漏，但却肯定没有今人穿凿附会、强拉名人以壮本地声威的陋习，名至实归、名实相符还是无须着重强调的规例。然而这些地名，也许有的确是纪念孟母故居，也有可能是与孟母同宗，但年代却相差几十年几百年的仉氏族人聚居之地，如此一来，孟母仉氏的故里究竟在何处则更扑朔迷离。


时近中午，我们才到了太谷，简单吃了点午饭，便又出城。西仉村、东仉村在太谷县城东北四五十里的一处高坡上。西仉村不大，二百来人。刚进村，便看见一座破败的小庙，问村里人是什么庙，说是三官庙。再问知不知道这村是孟母故里，大家皆摇头。现在村里人都是明清以后迁到此处的，两千年前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也是我们问得孟浪了。


据孟繁仁先生考察，离两村二三里远，还有三个村，象谷、格子头、阎村，村里都曾有孟母庙，创建年代久远，是孟母故里在太谷县的有力佐证。我们便前往格子头村。


太谷县孟母庙的传说

格子头村也不大，全村四百来人，以杜姓为主。孟繁仁先生考察中，了解到村中一位老人对当年孟母庙的往事了如指掌，我们便也来到老人家中。这位老人名叫杜成栋，今年已经87岁，走路颤颤巍巍，但身体还算康健。老人耳朵不大好，我们说话即便大声，看样子他也不甚明了，而且老人的太谷话我们也不大清楚，交流起来甚为困难。大致明白我们来意后，老人从箱子中找出一个仔细装订的手写小册子来给我们看。册子薄薄的，但记述的事情却弥足珍贵。里面讲到，明朝以前，象谷、格子头、阎村三村中间的南岗上有一座不知何时修建的孟母庙，乡人四时祭祀。但明朝嘉靖年间，随着孟子被封为亚圣，人们对孟子以及孟母的崇拜便隆重起来。但因孟母庙庙院狭窄，前来祭祀的三村村民常因供奉祭祀先后争执不下，打架斗殴时有发生。后来三村协商，将此庙一分为三，各修庙宇祭祀孟母。分庙之时，三村各自派人“请神”，阎村所得为孟母和孟子神像，格子头混乱中抢到孟子的头像，象谷村却因动手太晚，只抬回去供桌祭器。如此，当地便有了三座孟母庙。


在我们的请求下，杜成栋老人的儿子，58岁的杜一宽带我们去看格子头村孟母庙的遗址。刚出了门，他手虚划了一个圈，说，这儿就是。我们非常失望——这哪儿有一点儿庙宇的遗迹啊！杜一宽指着门前巷子口一棵两手抱不过来的大槐树说，这就是原来庙门前的槐树，原来几人抱不过来，后来枯死，现在所见是从枯死槐树身上新生出来的。“孟母庙就剩下这棵树了”，杜一宽说。但为了让后人知道此地曾有一座孟母庙，杜成栋老人将自己居住的巷子命名为“孟母巷”，久而久之，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他家的门牌上，便清晰地写着“孟母巷2号”。


看着我们失望，杜一宽又说，原来这庙，正殿三间，供奉孟母和孟子夫妇的神像。正殿旁各有耳房，供奉土地和观音。其余配殿、山门、钟鼓楼也一应俱全，占地约一亩左右，可惜毁于解放战争期间，他虽然没看见过，但他父亲那一辈人，小时候全在此庙里上学。


说到上学，杜一宽还兴致勃勃地说起一件趣闻。格子头村原名叫野马村，抢来孟子的头像后，就改名为“割子头”，意为割了孟子的头，后来嫌它不雅，才改名为“格子头”。许是头颅是“六阳之首”、“百脉之宗”，抢来头颅的格子头村汇聚了更多的灵气，从此之后教育走在三村前面。“我们小时候，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认为格子头的孩子聪明。就比如，我们村比邻村的人少一倍，但考上大学的却是他们村的两倍……”他虽不明说，话里话外，也有着孟子神灵庇佑的意思。


我们又向他打听阎村和象谷孟母庙的情况，他说，都没了，一点儿也看不见了。我们也打消了再去寻访的念头。


古地名，解开历史谜团的线索


此次寻访，虽然未找着孟母故里就在太谷的确切证据，但也不能说是一无所得。古代社会立祠建庙是件慎重庄严的事，非可随意为之，一般来说，只有在那些杰出人物出生或者到过的地方，才有修建庙宇的起码资格，所以太谷县有古孟母庙(即三村所分，不知何时修建的孟母庙)非常能说明问题。只是，与之相反的例子也不少，如明清之后，“县县有文庙，村村有关庙”，孔夫子、关老爷享尽全天下的香火，但世人皆知，孔夫子是山东曲阜人，关老爷是山西解州人。孟母庙在太谷，也许是太谷人素来重孝崇文吧？


回来再请教孟繁仁先生并拜读他的长文《孟母故里——太谷仉村》，才觉得疑惑稍解。

原来，孟母故里在太谷县的说法，最权威的说法来自《三迁志》，一本记述孟氏家族历史的重要典籍。“三迁”便来自“孟母三迁”的典故。该书原创于明嘉靖间，清雍正间正式刊行。书中第十二卷“古迹”便说“孟母故宅，在山西太原府榆次县。本志云，母，并人，其地有三徙乡”。这三徙乡又在何处呢？


孟繁仁先生考察《榆次县志》得知，榆次境内，曾记载有“古十一乡”的地名，例如“梗阳乡”、“三徙乡”、“开元乡”、“三教乡”等，皆是唐宋以前的乡名，从一个墓志中得知，至晚在宋皇佑时，三徙乡的名称还在沿用。其位置，原在榆次县南，金大定年间，划归太谷县范村镇和任村乡管辖——记者去寻访孟母庙的三个村，格子头、象谷和阎村以及西仉、东仉村，现在都在范村镇境内，这可不能以巧合视之。


现在的通行说法，孟母故里是山东邹城，孟繁仁先生考证，其实出现的年代要比他所持“孟母故里在太谷”的说法晚。这又得从孟子身后的荣辱说起。一直到唐初，读书人所知的圣人是孔子，亚圣却是孔子大弟子颜回，孟子的地位等同于春秋战国诸子。晚唐韩愈为振兴儒学，创造了周公、孔子、孟子的“传道谱系”，孟子的地位才重要起来。两宋间，孟子的地位进一步上升，《孟子》一书成为与《论语》《中庸》《大学》并列的《四书》之一，列于科举考试必考科目，且被封为“邹国公”、“配享孔庙”。元朝，又从颜回手里抢下了“亚圣”的尊号，但很有可能不被人所知。明初虽然因为孟子有民贵君轻的思想，一度被朱元璋踢出孔庙，但很快，嘉靖年间重新被请了回来，且正式被封“亚圣”，自那以后声名不堕，是儒家乃至中国主流传统文化第二重要的人物。三村分抢孟母庙发生在明嘉靖年间，正契合了这样的时代背景。


母以子贵，也就从宋元开始，孟母也开始为人所重，对她故里和陵墓的考证也多了起来。既然孟子是邹国人，那么人们想当然认为，孟母还不是邹国人吗？然而在邹城发现元朝所立的一块孟母墓碑上，竟然说孟母姓李——草率至此，也可一叹。相对照太谷县“孟母故宅”、“三徙乡”名称持续几百年甚或上千年，孟母故里在太谷，至少从情感上易于接受一点儿。即便这种说法是古人生造，在孟子还没有得到广泛承认的情况下，故作惊人之论以哗众取宠亦无丝毫好处(古人可不知道借名人来发展旅游业)，这从逻辑上也说不通啊。


自然，“孟母故里在太谷”的说法还有颇多疑问，如魏公子启，自然是魏国诸侯子，岂有姓仉之理？他的女儿又如何千里迢迢嫁往邹国？或者西仉村、东仉村仉氏是孟子之后才从别处迁来？三村所分的古孟母庙为宋元后孟子地位提升，祠宇遍布之时所建，也未尝不可能……


只是，这些也许并不要紧。格子头村村口一座崭新的访古建筑曾吸引了我们的注意，问询村人知道，那是杜氏祠堂，3年前才修建起来。看着这肃穆的祠堂，我们知道，传统文化中慎终追远、承先启后的观念，早已融入全中国人的文化血脉。已经消失了的古孟母庙或者三村孟母庙和眼前这座杜氏祠堂，它们的修建为着相同的目的，也有着相同的作用。我们虽然看不到孟母庙了，但每每念起“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来，难道不是和杜氏族人迈进杜氏祠堂怀着同样的心情？既然如此，那么孟母庙的存在与否，孟母的籍贯故里在山西还是山东，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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