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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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孟母
孙继泉



谒孟母林，是和母亲一块去的。

正好也是星期天。我们全家一大早出来，本来，是打算带7岁的小女儿到城外走一走，让她看一看灌浆的小麦和五月的鲜花——飘香的楝子、怒放的蔷薇、盛开的虞美人，还有田间朴素的米蒿、地黄、猫眼草……

从邹城城北出发，开车踏上“孔孟新道”，十几分钟，便到了曲阜凫村——孟子的出生地。沿着一条乡间土路东行300米，便见一道镌着“孟母林”字样的石坊赫然立于青绿的麦田中，后面一圈红墙之内，便是古柏森森的孟母林了。

这是一片素洁静雅的墓群。游人不多，轻轻地吸一口，能感觉到微风中飘散着初夏的柏香，静静地听一听，能辨别出森然柏影中的鸟喧哪个是喜鹊，哪个是麻雀，哪个是斑鸠。孟母墓就在这样一片祥和的柏林中，不大的享殿，不高的坟冢，一如她生前的贫寒、简约和素朴。

孟母三岁丧父，弱女扶孤，生活多艰，然而孟母却忍苦负重，教子有方，功成名就，母仪天下。


昔孟母，择邻处，


子不学，断机杼。

中国人大概很少有人不知道《三字经》上的这段文字。寥寥十二字，包含着两个家喻户晓的教子故事，一个是“三迁择邻”，一个是“断机喻学”。

从曲阜凫村，到邹城的庙户营，再到邹城的南关，现在看实在是太近了。别说搬一次家，就是搬迁一个村庄也不是太难。但在两千多年之前呢？当时的孤儿寡母走的是什么样的路？用的是什么样的车？携带的是哪几样家具？在什么季节搬的家？那天又是怎样的天气？他们住的是什么样的房子？房子是买的、借的还是租的？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他们从坟地旁迁到了市场边，最后傍近子思授徒的学宫。当年孟母以织布维持生计，唧唧复唧唧，织锦是用血、用泪、用汗织成的。当她强抑着对爱子厌学情绪的恼怒操刀将自己亲手织就的布帛斩断时，谁说不是在割裂自己的心肠？她肯定哭过、怒过、恨过……当听到孟子诵读时的琅琅书声时，也会心地笑过。

在漫长的教子生涯中，孟母肯定不仅仅靠这么两次惊人举动感动儿子而一劳永逸，孟子也肯定不会单单因这两次经历而励志苦读终成大业。事实上，孟母是把自己的慈爱以及心智融化在一生中的每一天，每一刻，转化为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之中，直至终老。古《烈女传》载：孟妻田氏在卧室内裸袒身躯走动，孟子勃然不悦，田氏认为丈夫太过见外，就求婆婆解说。长期以来，孟子对自己的妻子总是不满，认为她太过倨傲，竟有意休妻。孟母对儿子晓以大义：“夫礼，将入门，问孰存，所以致敬也。将上堂，声必扬，所以戒人也。将入户，视必下，所以恐见人过也。今汝往燕私之处，入户不有声，令人袒而在内，踞而视之，是汝非礼也，非妇非礼也。”孟子深感自己孟浪，心中芥蒂尽除，与妻和乐如初。孟母老年，对儿子的照顾和督教也毫不放松。孟子学成之后，除周游列国的那一段时日以外，绝大部分时间，为了奉养老母，只在齐国担任一个消闲的客卿职务，而不忍远离故国谋求更大的发展。年逾古稀的孟母知道后，又对儿子说出了一段千古名言：“夫妇人之礼，精五味，擅酒浆，养舅姑，缝衣裳而已，故有闺内之修，而无境外之志。以言妇人，无擅制之义，而有三从之道也，故年少则从乎父母，出嫁则从乎夫，夫死则从乎子，礼也。今子成人也，而我老矣！子行乎子义，吾行乎吾礼。”于是，孟子再次出行，周游列国，受到了空前的尊敬和欢迎。

如今，后人在邹城城南修建的孟母祠、孟母断机堂早已荡然无存。在原子思书院近旁，坐落着红墙碧瓦的孟庙和庭院深深的孟府。孟子及其思想正在被众多的专家学者肯定和推崇，这些，孟母不知道。孟母安然长眠于老家马鞍山下的麦田里，与日月为伴，与轻风为伍，与花鸟为邻……

有人说，是孟子使孟母名扬天下，德垂千秋。诚然，假若孟子没有成就一代名儒，孟母的名字可能不会这么响亮，事迹可能不会这么显赫，但其质朴的爱意，其真挚的情感，其骇世的行为却是无私的、永存的、恒久的……

就这样思索着，徜徉着，时间已近正午，女儿拖拽着奶奶奔走在柏林中捡拾柏壳，母亲轻松地随从着。母亲67岁了，虽饱经苦难，幸身体尚好。在抚育我们的岁月中，虽然没有类似“三迁”和“择邻”的举动，但也发生过许多让我们刻骨铭心的细节，说出过许多叫我们永志不忘的话语。可以说，她的每一道额纹都是为我们皱起，她的每一根青丝都因了我们而变得霜白。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她们的爱如野地里一朵朵不知名的花，自由生长，从容绽放，兀自开合。

在整个游览过程中，母亲几乎没说一句话。她跟在我们后面，不声不响地走着，不时从塑料兜里摸出一枚洗净的西红柿塞进女儿口中，掏出湿巾擦一擦女儿额头沁出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