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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宁愿苦其身,决不苦人格
后人把唐朝的世界设想得很美,鲜花到处,奇葩到处,美到处,那种鲜活不时在唐诗的纸片凸现出来,春江花月,桃花流水,大漠孤烟,葡萄美酒,渔舟唱晚,煮茗插花,所有的灵感都生发在这个艺术的时代。
唐玄宗走后,唐帝国换了天地,也换了人间,替他守摊的尽是些走过场的角色。这座李唐大殿没了那分霸气,宫廷渐渐失去往日的威严,皇上也许流失了太多的精液,整日萎靡不振。大唐王朝的脸上露出了倦容,无法找回往日的光彩,这大概是健康的肌体患有绝症的前兆。德宗碌碌无为硬撑了几年,在孟郊辞去县尉的第二年死去,太子李诵即位,也是个性无能者,长期病卧宫中,煎药的气味弥漫皇宫。不管事倒也落个清静,让东宫旧僚王叔文“掌舵”,王大概是个文学爱好者,把郑余庆、柳宗元、刘禹锡这些才子标异了出来,委以重任。李诵久病不愈,宦官集团强迫他传位于太子李纯,是为宪宗,于是朝局大变,柳宗元、刘禹锡遭贬,史称“八司马事件”,随即而至的是西川、夏绥、镇海节度使先后反叛,政府军四出平叛,即便如此,李唐江山还未到捉襟见肘地步。长安道上,仍挤满了求荣入仕的人们。
唐代的用人制度讲究个“制衡”,礼部选人,吏部用人。孟郊登进士第,下一步便是吏部的事,跟礼部便无干系,他倒是傻乎乎地作诗讨好试官,连马屁也不会拍。登第只是有了做官的资格,然何时、何地为官,为何官,一切由吏部定夺。他却不去研究,只等吏部放官,想凭我孟郊的才识、水平,决不屈膝登门求职。然天底下尚无这等好事,人家忙于投机钻营,请客送礼,孟郊则做诗访友四处游历。一年两年过去,人家衣冠楚楚上任去了,自己仍不见动静,连皇家图书馆做些校阅、正字的工作也轮不到。这事放在他的好友韩愈身上,早就找上门去要官去了,韩愈绝对做得出来。韩愈早孟郊三年中进士,吏部尚未议论,他却憋不住了,写信自荐,得罪了吏部,又在四十几天内连续三次给宰相写信,要求任用。当韩愈得知自己被卡在有过节的陈给事这关节上时,不惜屈尊三次被拒之门外,仍写信主动和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关键是谁笑到最后。
这些孟郊做不到,宁愿苦了身子,决不苦了灵魂,苦了人格。一个人,性格决定命运,命运也支配着他的心路历程,要改变命运,须先改变性格,此话很适合孟郊,但要改变他的性格实在太难。孟郊性格孤傲,内向,在他眼里,看上的没几个,恐怕韩愈算一个,要靠自己去鬼鬼祟祟,叩门拜见,谋这个职,求那个差,有那时间和精神,写点东西才正当,苦点算什么,诗人留下的是诗,不是别的。
因为弟兄们的帮忙,因为孟诗独到,皇上还是睁开了惺忪的浊眼,让孟才子到溧阳做县尉,这已经很给面子了。朝廷的恩赐,孟郊不领这份情,他实在看不上这顶“乌纱”,愤激地说:“恶诗皆得官,好诗空抱山。”韩愈非常了解孟郊,他不时开导这位长于自己十七岁的江南才子,人生里好的机遇不多,不要错过,忍着点。韩愈认真地写下一篇传世之作《送孟东野序》,给了他一个警句“物不平则鸣”,你孟郊不要落落寡合,性格开朗一点,有话要说,闷在心里与人生无益。说实在的,韩愈的这篇文章直入孟郊的软处,他科场屡挫以后又遇登第无官,一直闷闷不乐,益增孤僻,所作诗歌愈加措辞瘦硬,造语奇特。孟郊还是带着情绪上任去了,这样的心态放着,很难胜任本职工作。
平心而论,中唐以后,做太平官的地方已经不多了。除了长安周边,江南还算太平,溧阳属常州府,鱼米之地,很不错了。他上任第一件事是把在武康的老母亲接来,人生到五十才有报恩老母的机会,感慨万千,一直想为母亲作一首诗,苦于自己未见出息,今日要为母亲祝福一番。他千古传诵的《游子吟》于是出手,于是放之四海: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
诗中自然亲切的语言,千百年来,连同这密密缝来的针线,凝结着天下母亲对远方子女的真挚的爱,今犹万口传诵。
唐代的县设县尉一至二人,职在县令、丞、主簿之下,是级别最低的九品文官,职责是分管功、仓、户、兵、法、士六曹,诸如催租征税,判狱缉盗等具体事务,是直接与老百姓打交道的“亲民”官,官是小了点,实权倒是不小,不过,除了对长官屈膝折腰之外,有时不免要受鞭挞之辱,故有志之士不愿干,那些无奈受任县尉的诗人,更满腹牢骚,个性一点的,甩袖走之。
溧阳这样的山清水秀之地给了诗人一个去处,衙门里呆不住 ,常外出游览,轿子没有不要紧,借一条驴总还能做到。他常常是日落方归,美其名曰“察民情”,可拿出的调查研究材料,尽是些诗作。
孟郊这德性,让县令犯难了,你是干具体工作的,书呆子兮兮,吟诗游历,不务正业,你大唐进士我惹不起,你的工作请人帮忙干,不过工资嘛,你的俸薪里分出一半。县令如此做法算是给足了面子的,放在旁人少不了棍棒伺候,如杜牧所说“一语不中治,笞棰身满疮”。县尉这个职位一不小心,受鞭棰之辱者,看来是常事。这于孟郊而言,欺人太甚了,工资减半养家糊口成了问题,倒无所谓,精神损失却承受不起,孟郊写信给常州刺史,说是请求救济,实是发泄,常州方面毫无反应。孟郊熬了三年,最后下定决心,这九品县尉不当也罢,天下自有留爷处,便拂袖而去。
孟郊学了一回陶渊明,一怒之下去过一种摒弃社会文明的贫困化的物质生活,即便受饥寒冻馁之苦,也是自找的,我自愿,我怕什么!陶渊明也时时苦吟:“夏日常抱饥,寒夜无被眠。”“饥来驱我往,不知竟何之。”这心态在唐代诗人不在少数。
人各有志,有人乐意顺着仕途爬行,也有人不愿“鞭挞黎庶”,干那些昧良心的事,后者毕竟不多,也只有几位大诗人而已。杜甫明确不愿当这有点实权的县尉,“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低三下四地奉承,这事不干。高适把不干县尉的话说得更直:“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这迎上欺下的“狗腿子”活,实在让刚直不阿的文人们难为了。白居易作周至县尉后,因公到京北府,看见莲花,深发感慨:“今来不得地,憔悴府门前。”不久,离开这个招人厌烦的职位,但常提及这讨厌的经历,称为“风尘吏”、“府县走吏”、“一行作吏,便无足现”,一提这事便觉脸无光彩。说起来柳宗元当过蓝田尉,李绛,柳公绰作过渭南尉,他们只是不想多说罢了。
士者仕也,“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摆在中国古代士人面前的,是一条人生的单行道,千军万马都要过登朝入仕这条独木桥。任何一个隐逸的士人,一生受教的都是儒学,三不朽的抱负压抑着人生,套上社会精英的“枷锁”,抱着经邦济世、尊主泽民的玄思空想,在自设的实现自我的泥潭里永不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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