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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得文人别样人生:长安道上一寒士:孟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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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5 12:25: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四、孟郊“以诗证史”
  浩浩荡荡唐代诗人里,孟郊的学问意识该是第一流的,对诗的研究与理解极为独到,直往深度里去,这一点,唐代的大家们都做不到。他扑下身子做诗,谋篇布局别开蹊径,用词造句力弃平庸,史家评价其《孟东野诗集》十卷“其中多镂心刻意之作”。
  安史之乱,不仅是唐政治恶疾的突发点,也是唐诗的拐弯处,国运的衰落,民生的疾苦逼迫诗人改变传统手法,这一迹象首先在杜甫身上映显出来,“语不惊人死不休”。文学史上写实的时代就这样到来了。孟郊觉得杜甫只是提出了问题,于是打出“下笔证兴亡,陈词备风骨”的主张,扛起复古主义大旗,这种险怪瘦硬的诗风,虽导源于杜甫,实大成于孟郊。
  孟郊的贡献在于盛唐诗歌高峰之后,别开蹊径,把唐诗从“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境地解放出来。这种新写实诗风中给晚唐诗人贾岛、陈陶、周朴、李溟、刘得仁、曹邺,宋代诗人梅尧臣、谢翱、无尽居士,王令、陈后山、林和靖等人以深刻的影响。然都不可能超越孟郊,孟郊时期有一位年轻的吴兴才子上了长安道,这个人叫沈亚之,两次落第后,牢骚满腹,杜牧说是“吴兴才人怨春风”。沈亚之曾下决心做个诗人,然一读到老乡孟郊的诗,尤其读了他的山水诗,如《峡哀》、《石淙》、《泛黄河》不写则已,写必为风云着色,替山水传神。发现诗已写完,沈亚之很聪明,调转枪口改写传奇小说去了。
  孟郊在政治上实在称不得蹉跌,更谈不上惨败,不善用自己的意志去塑造自我,进取之心只表现在诗内,不渴求为世所用,更不会去进表上书,锐身自荐。政治才识何等的欠缺,在对政治权势的依附中泯灭了自己,习惯于随俗俯仰,与世沉浮。于是不存在什么再找机会重抵政坛,锋芒再试之类的话题,只知道一个劲往诗途上奔,全不管下次转向与叉道,一个劲地展示自己的才华,全不问这才学是否对人家胃口。弄得苏东坡也很矛盾,“我憎孟郊诗,复作孟郊诗。”
  孟郊死后,关于他的评价问题走上歧途,孟郊开了山水诗险怪瘦硬的艺术风格,因为有韩愈这位大儒挡着,他便不能靠前,后人为了讨好韩愈,生拉硬扯地将孟郊诗风说成是韩愈的,是为可悲可哀,扬韩抑孟之风顿起。欧阳修说他仕途坎坷又拙于生计,于是生活困顿与窘迫,于是心态悲凉,诗也悲凉,于是心胸局促。宋人葛立方分析孟郊登第前后的首诗,说孟郊“非远器,不遂志。”话说得刻薄了。苏东坡因此说他“饮食起居,有戚戚之忧。”宋人眼里,孟郊纯粹一个悲凉落寞之人,照此个性气质,难成大气候。大家们的偏见,孟郊当然是苦定了,孟郊便被定格在“苦吟”里,狭隘孤僻等诸多贬词接踵而至,一代诗神湮灭了。
  宋人对于孟郊的评价看来很成问题,倒是明人看出了孟郊诗的高处。明人钟惺的观点:“孟东野诗有孤峰峻壑之气,高则寒,深则寒,勿作贫寒一例看。”他关于寒江、寒天、寒地、寒境的诗作,设想之新奇,表达之透辟,可谓“出神入化,泣鬼移人”。孟郊诗风里那股埋泉断剑,卧壑寒松,孤峰之气,用一个“寒”字解释,是到位的。朱熹由此说他“思量到人不到处”。孟郊的文字“上天下天水,出地入地舟”,“上仄碎日月,下掣狂猗涟”。“幽怪窟穴语,飞闻胯响流”,常人难以出手。孟郊的“一片古关路,万里今人行”。照例可以演绎成“秦时明月汉时关”“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那种意境。寒士的遭遇对于孟郊说是刻骨铭心,倘若他稍稍会一点钻营、讨好、含蓄,扑面而来的安富尊荣生活的机会绝不会错过,不过,《秋怀》十五首、《寒溪》九首这样的珍品后人无从读到,对自然现象中“寒”之种种境界的曲折摹写无法欣赏到。
  高处不胜寒,这诗句写给了孟郊。孟郊作诗往往苦思力锤,入深履险,甚至含着涩味。他对山水诗的研究极有见解,清淡学王维、孟浩然的雄森一路,悲悯学杜甫的入蜀之作。不过,孟郊并非字规句模,不肯丝毫与人雷同的,即便学前人的句法章法,也都是变本加厉,自具面目的。韩诗的诡奇艰险之处,应该是受孟的横空硬语的影响。苏东坡关于“郊寒岛瘦”的评价,倒是不错的。可常人理解这“寒”字,直往贫寒上靠,史家们也讲孟郊胸襟狭小,器度局促,孤苦零丁。这颗寒星一直远离人群,悲苦的人生伴随到他死后一千多年,是为文学史上的悲剧。
  孟郊“一贫彻骨”这贫病交加的凄景,冷酷无情的世道,这无助的人生都只能在片言只语里显现出来。这难以想象的愁苦之心,给了他苦的深刻,那些瘦硬奇警,入木三分的诗句,都经过苦思锤炼。他的苦吟,并非刻意追求奇险,而是为了使内容表现得更警辟。他希望成为一个纯粹的诗人,渴望创导一种诗风:“天地入胸臆,吁嗟生风雷。文章得其微,物象由我裁。”
  孟郊因不善交友,更不善与名家交流,故他的诗一直被冷落,只有韩愈看出其过人之处,韩愈也深感自己技不如人:“有愿化为云,东野化为龙。”孟郊那绝妙独到之处,常人根本无法想到,如《游终南山》诗:“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一个“塞”一个“石”字,有出人意表的雄厚奇气概。他的写景诗《洛桥晚望》,“天津桥下冰初结,洛阳陌上人行绝。榆柳萧疏楼阁闲,月明直见嵩山雪。”透森冷幽静之气,突险峻峭拔之笔,将人导入更高的意境。韩愈绝对佩服,他向友人推荐孟郊时说他的诗“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这种感觉二百年后,也为大诗人苏东坡找到,苏轼称他的诗是“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实让人回味。
  孟郊大概远离酒色,故不能沉酣于酒,不能狂醉便不能“傲逸”,不能豪放,只能时时清醒着,时时关注民生,贴近人生,放逐苦难,人家都在享受生活,孟郊却爱给自己找一些沉重的东西,整日背肩上,永不卸掉。孟郊的贫苦已濒临绝望,但他活得很希望,他在概念中存活,具有在孤愤、幽怨、抑郁里发活下去的勇气。
  浩若繁星的全唐诗人队伍里,杜甫和孟郊是两位苦命人,孟郊比杜甫的命更悲苦更凄惨,正是这两个人打破了盛唐美景。一见杜诗,仿佛见到盛唐荒芜的一角,一接触孟郊的诗,更见大唐的颓唐之容,正所谓“以诗证史”也。  (完) 作者:张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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