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白首臥松云

蒙古王

兩晉的山水田園詩，至盛唐的孟浩然而拔幟別成一隊。要說這位“清詩句句盡堪傳”的志行高潔之人是酒神仙，恐怕不會有多少人相信，然而，這又是誰也否認不了的客觀事實。




　　平心靜氣講，這位“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的

孟先生，其實也不是不想做官的人。真不想做，40歲還不遠千里，從襄樊老家跑到京城長安去干什么？須知，唐代科舉選士，選官不再只看出身門第高低。天王老子，一律都要閉卷考試。考試分為3科：明經科，“詩、書、禮、易、春秋”五經取士；明算科，錄取天文歷法專門人材，赴考的人都不多，也很不容易考中。唯有那進士科考賦詩、考對策，只要做得一手好詩，便有希望入選，前程也最為遠大。“文起八代之衰”的韓退之，就是這樣考進了仕途。所以，他給宰相大人寫信，便大咧咧地自稱“前鄉貢進士韓愈”。不過，盡管這孟先生為人不錯，詩也確實做得可以，就連恃才傲物的李白，也很是景仰，說“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可那皇榜張貼出來，還是名落孫山，并無什么后門好走。


　　沒考中不要緊，他無所謂，依舊在京城里混。朝中那些大臣，也和他攪在一起，相互唱和什么的。所以，這姓孟的也就不時往衙門里跑。那一日，竟公然跑到皇家太學壁頭上題起詩來，偌大一座長安城，都被他驚動了。又曾在祕省與諸名士聯句時吟出“微云淡河漠，疏雨滴梧桐”這樣的佳句，贏得滿堂喝彩，真正是名動公卿。經常出入官府，似乎也就習以為常。一日麻麻雜雜，混進朝廷內署，與負責草擬皇帝制詔的王維商較起風雅來。正在高談闊論，驀然門外一聲唱報，唐玄宗來了。孟先生忙中無計，只好伏到床下躲藏。王維不敢隱瞞，皇帝哈哈大笑，說是早就聽說此人詩名，今天正好一見，叫他出來念詩。起初，不斷點頭，直說是寫得好，寫得好！但當念到“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時，那皇帝便拂袖而起，黑起一張臉說：“卿不求仕，朕亦未嘗棄卿，奈何誣我！”哼！道什么開元盛世明君，原來也是個明知是自己漏選賢才也不認帳之人。怪不得后來安祿山造反，他狼狽出逃四川，馬嵬坡前六軍不進，連楊貴妃也為之送命了。毛泽东說：“讓人講話，天不會垮下來；不讓人家講話，那就難免總有一天要垮台。”高高在上的唐玄宗，不懂得這個道理，只愛聽人歌功頌德，聽不得批評意見，倒霉實是活該。這是后話，暫且不提。且說那孟先生當時可就慘了，唐王天子下令：“放還襄陽”！樂意也好，不樂意也好，都不得不返回老家，朝日飲酒、賦詩，打腫臉充胖子，真的當那白首臥松云的隱士而去。


　　回去，當然也就有故人具雞黍，邀他去田庄。他也就欣然與主人一起“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逍遙自在。正道是“在《易》之上九，高尚其事，不事王侯”，好不悠哉，游哉！有人約他再度進京求名，說是負責推荐。起初他也還是應允，但是一想，不對。干脆失約不赴。官兒雖然沒當成，卻因此大大地贏得了美譽。盡管后來張九齡邀他入幕，也沒有任何人說這使他的“隱士”名節有虧。


　　古話說：“文如其人。”孟先生的詩點染空靈，筆意在若有若無之間，清淡平和，而蘊藉深微，挹之不盡。這樣平平淡淡，本來是很好的，無非頭上少一頂官帽而已。這普天之下，沒有混上官兒當的人多著呢，何必定要要當什么官不可。《戰國策》里“蔬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清潔貞正自娛”的老處士顏觸知足，“歸真反朴，終身不辱”。高高在上的齊宣王，也不得不自嘆弗如。孟浩然先生比起那顏觸來，我看也差不多了。偏是那一年“詩家夫子”王昌齡路過襄陽，老友重逢，一高興便放開海量，吃活鮮下酒。天天宴飲，一連喝了10天，竟自高高興興地醉死了。人家喝得連命都丟了，你還說他不是詩酒神仙！


　　我等凡夫俗子看，要是他不伙同姓王的爛酒，就不會送命了。冤哉，冤哉！然而這在蘇東坡看來，此事卻又不當如此講，他說是：世間萬事萬物，“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長矣，而又何羨乎。”彭祖活了800歲，但與亙古天地相比，這老壽星又何嘗不是短命鬼呢！孟先生活得逍遙，死得高興，就是得其所哉，何必定要像有些人那樣活得不自在，多活那十年八年活受罪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