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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卷有益之《孟子》的另类读法
夜读唐弢先生的《读史与学文》，其中说可把《孟子》当作历史读，并能从中发现许多生活细节：古代“官迷”们奔走钻营之法，官场应酬的勾心斗角之语等等，于是将《孟子》通篇翻阅，觉得唐弢先生所言甚是，只要换种角度，同样的文字，会读出别样的味道。现将其部分有趣片段汇聚于下，示好事者读之，以游心悦目，知道些千年不变的中国传统所由来。
一、
“出疆载质”
周宵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岀疆必载质。”
(《孟子.滕文公章句下》)
魏国人周宵问孟子：“古代的君子做官吗？”孟子说：“做官。上代的传记说
‘孔子要是三个月没有君主任命他做官，就感到心神不安，所以每当离开国境必定带着见别郭国君的见面礼。’”
这段话表现出两千多年前的故人们整日求官找工作的情景。古代的士人们以出仕做官为职业。三个月没有官做，就是失业三个月。心里就感到不安，于是就带上礼物四处奔走，到别国去拜见君王，找份工作。这与我们现代人找工作一样。只是我们是带着简历四处乱投，并未“载质而行”，然其困难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段话给了后人许多启发。中国两千年封建社会，卖官糜爵之风不断，就始于此吧。试想，堂堂“大圣至成先师”找份工作都要送礼走后门，此后的不肖小子们能不发扬光大吗？
二、
“临别馈金”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甚，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也。”
(《孟子.公孙丑章句下》)
这段话意思浅显，孟子的弟子陈臻见孟子收礼有时收有时不收，感到无所适从，不知怎样才合道理，于是提出质疑。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之处，直接说孟子前后言行不一。陈臻满以为孟子听了后会面有惭色，无法应对。然孟子不愧为亚圣，出名的好辩才，有的是理由。他的回答佷妙：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这一番回答义正词严，言之凿凿。细想确实有趣。同为送礼，宋人、薛人，找了个借口，一个所说送盘缠，一个说送买兵器置保镖的花费，孟子却之不恭，“予何为不受”，收。可怜齐王贵为一方霸主，却不懂送礼之道，让孟老夫子想收也没有理由，只得说什么“君子可货取乎”——“我是那种不明不白就可以被金钱收买的人吗？”读书至此，让人哑然失笑。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古代送礼的讲究：你只要能说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多大的红包我都敢收；如果你不说，那是行贿受贿，有损贤德君子形象，只好拒之门外了。正是又要名又要利，名利双收。后之士子学此到家，于是逢年过节，就找种种机会孝敬孝敬官长，官长们也受之泰然。其理论依据就本于此。不收，别人说你不懂为官之道。
这可以另一段话为证。
万章问曰：“敢问交际何心也？…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孟子)曰：“尊者赐之，曰其取义之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暴，故弗却也”…“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也。”
(《孟子.万章章句下》)
这里明确讲到了一个送礼的技巧，还有收礼者的心态。只要送礼者按规矩办事，收礼的人也会按规矩办事。连孔子都无法拒绝的礼物，其他人能拒绝吗？
但也有例外。
东汉时，有一位大儒叫杨震，有人夜晚揣着金子去送礼，并说：此事无人知道。杨震说：天知神知，你知我知，怎会无人知晓。让送金之人羞惭而去。杨震的清廉形象也千古流芳。这件事《后汉书.杨震传》记叙甚详：
杨震…当之郡，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
我很为杨老夫子的正直清廉所折服，但心中一直纳闷：只天知神知之事，史官如何得知。难不成杨老夫子为出名而不慎泄露？当然，这只是一己臆测，且有毁谤圣贤之嫌，读者切勿轻信深责，不然，罪莫大焉。
三、“瞰其亡拜”
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之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孟子.滕文公章句下》)
鲁国当时的权贵阳货想见孔子，苦于无礼，就用当时的士大夫礼仪，趁孔子不在家时上门送烤乳猪。迫使孔子来回拜。而孔子却不想见阳货，就找了个阳货不在家的日子去回拜。
这是后来日常应酬的常用技巧，对不愿见而又不能得罪的人，我们常常采取这一招。想想数千年前的先人们的生活，于我们今日何曾有半点差别?
可惜孔子还是没能躲开阳货，两人在路上遇上了，于是孔子不得不见阳货.当时的孔子感到很难堪，就像一个小学生作弊被老师抓个正着一样。曾参形容孔子的样子：“胁肩谄笑，病于夏畦”——耸着肩膀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勉强装出讨好的笑容，那种滋味真是比盛夏的日子到菜地去整地浇菜还要苦呢。
（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历。）
在场的子路则说：“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意思是：孔子还未同阳货说话呢，就羞惭得满脸通红，这不是我仲由以前所认识的夫子的样子。
出现如此尴尬事，皆因孔子与阳货道不同不相为谋。若是后来那些善于溜须拍马的钻营之徒，正巴不得有这种和当权者接触的机会呢，主人不在家却能半路相逢，早就喜出望外了，怎会脸红？晋代有名的大才子、千古大帅哥潘岳,巴结当朝权贵贾谧,如苍蝇逐臭，无所不至，直至“每候其出，辄望尘而拜”——看见贾谧出行车马扬起的飞尘就下拜，“望尘而拜”的出处——就是代表.
四、“君子远庖厨”
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生，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认为君子们皆有恻隐之心，看到活着的动物就不忍心吃它的肉。可君子们又不能不吃肉，解决矛盾的方法就只能不进厨房，把杀猪宰羊之类残忍事交给那些庖丁屠夫们干吧。有些像掩耳盗铃，却又是迫不得已。这是古今在饮食方面的区别之一吧，因为现在吃肉要看着过秤，吃活物要现场点杀。真不知我们这些现代人在孟子眼中是否都是些野蛮人。还是孔子实在，提倡“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很对后人胃口，中华美食文化如此兴盛，有很大的原因都在于此。也因此使得中国人天上地下，什么都吃，落下了不爱护生物的罪名。但这都是后人们的过错了，与孔圣人何干？
以上几则，皆信手拈来，可能有些曲解古人之处，当受有识者所非难，然若能抛砖引玉，使众读者得到些许启发，换种角度阅读古书，则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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