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语录》错讹竟达百处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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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能这样读孟子？



评《孟子语录》兼与金沛霖先生商榷
近日得闲，在楼下图书室，见刚上架新书《孟子语录》，随手一翻，就翻出这段荒诞不经的白话文译文：让每家有五亩大的宅院，种植上桑树，过了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棉衣了。饲养鸡狗猪，按时繁殖，过了七十岁的人，就可以有肉吃了。
先是为之大惑，继之大悟，最后则是到了有水喷水，有饭喷饭的份上了。该书湖蓝底金线描，汉英对照，外观装帧雅致，由首都图书馆馆长金沛霖老先生担纲主编，中国文联出版社于国学热中趁热出版。据称，一经面世，深受欢迎，已经再版。
如果全书仅此一处“硬伤”，本人也就没有必要为此计较，因为智者千虑也有一失，在谁都是难免的事。然而，细细读毕，错讹竟达百处之多，称之为恒河沙数，或有过之；但触目皆见，并无半点夸张，而且，大多错得离谱。谓予不信，举例如下：
例一：“者”等于人之岁？
原文：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蓄，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见《孟子·梁惠王章句上》)
译文：让每家有五亩大的宅院，种植上桑树，过了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上丝棉衣了。饲养鸡狗猪，按时繁殖，过了七十岁的人，就可以有肉吃了。(见《孟子语录》第122页)
评点：者有多种用法。《说文解字》和《康熙字典》均指：者，别事词也。《现代汉语词典》列举的5种用法，其中第三种：用在数词后，指上文所说的事物。然而，唯独没有一种是指代表人之岁数。
孟子的五十者，本是指植桑之数；七十者，是指鸡豚狗彘之数。译文作者的五十岁七十岁的人云云，纯属望文生义，想当然耳。既不通古汉语的用法，又不符现代汉语的用法，更与生活常识所悖。试想，植树50年后才能收益，养猪喂鸡，七十年以后才能吃上肉，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这种行业，还能存在下去吗？人生七十古来稀。古人的平均年龄，大都到不了七十岁；鸡狗猪之类家禽家畜，更不可能活到七十岁以上。所谓过了七十才能吃肉之说，除了令人喷饭和喷水外，再就是证明作者绝非地球人，只能是来自外太空。
例二“人性”等于天生的资质？
原文：告子曰：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善与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东西也。
译文：告子说，天生的资质就像湍急的水，东边出现缺口就向东流，西边出现缺口就向西流。人的资质无所谓善与不善，就像水无所谓向东流和向西流一样。(见《孟子语录》第8页)
评点：人性，指人的本性。人性，是东西方通行的一个重要概念。性善说、性恶说，非善非恶说，国人至今仍然为之争论不休。西人大多持性恶说。关于人性的定义，《现代汉语词典》释义有二：一是指在一定社会制度和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人的本性；二是指人所具有的人的正常感情和理性。何谓资质？《现代汉语词典》对此定义为：人的素质，主要指智力。《辞海》里解释，资质，谓人的天资，禀赋。
人性，人的资质，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概念。人的资质，智力，会有善恶之分吗？旷古至今，闻所未闻。如此不同的两个概念，一经译者之手，居然就混为一体。真个是眨眼间，老母鸡变鸭。
例三：“赖”等于随和？
原文：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见《孟子·告子章句上》)
译文：丰收年，年轻人大多随和；灾荒年，年轻人大多横暴。(见《孟子语录》第9页)
评点：稍具古汉语知识的人都了解，赖是嬾的通假字。赖、懒、嬾，为同源字。《说文解字》里解释，嬾，懈也怠也一日卧也；《康熙字典》里解释，嬾同懒，女性多怠故从女；《说文解字》里解释赖为赢也。
本人委实不知，赖与随和有多少关系？如果我猜想不错的话，或许译者望文生义，见凶暴则想到其反义词：随和。于是乎，就以赖作随，糊弄过去。因此，闹出如此笑话。道理是不言而喻的，富岁，衣食无忧，子弟无须乎多劳，懒惰有物质基础保证；凶岁，衣食有忧，不勤劳，另觅生计，随时有冻饿之虞。穷山恶水所以出刁民，盖源于所得微薄，不斤斤计较，不与自然抗争，不与他人抗争，就得冻饿而死。
例四：“不屑之教诲”等于不纯洁不教？
原文：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孟子·告子章句下》)
译文：教育有多种方法，我觉得一个人不纯洁所以不教他，这也是一种教育的方法。(见《孟子语录》第19页)
评点：译文所谓“觉得一个人不纯洁所以不教他”，大谬矣，这与孔子和孟子的教育理念：有教无类不合。对一个不纯洁的人，不应撒手不管，更应严加教育才是。综观孟子全文语境，予不屑之教诲也者，非对不屑之子不教也，而是自己不屑去教诲是也。我不屑去教诲的人，有两种情况：一是教诲对象天资聪慧，无需去教；二是身教重于言教。不教而教，也是教育的一种方式。
例五：“上”等于上层的人？
原文：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孟子·塍文公章句上》)
译文：处于上层的人明白了人和人之间的必然联系，百姓间就会亲密。(见《孟子语录》第23页)
评点：我寻思半天也没闹明白，译者何以将上译为上层人物？从逻辑上也是不合的，上层的人明白了人与人之间的必然联系，下层的百姓间为何就会亲密起来？不要说是上下层人物之间，就是一家子之间，父母明白了这层关系，子女也不一定会亲密起来。荒诞如此，能不令人喷饭么？上，只能是指上层人么？上楼，上北京，形而上，均为上意。孟子所谓的人伦明于上，这里的上，非指上层人士，而是指的形而上的人伦关系。明白了这层形而上的关系，小民才懂得形而下之亲密。
例六：“浩然之气”等于义无反顾的生命之气？
原文：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章句上》)
译文：我善于辨别言论，我善于养护我义无反顾的生命之气。(见《孟子语录》第33页)
评点：这个译文，存在两处误读。第一，我知言者，联系上下文语境，似为：我讲我知道的，或我知道，应该如何表述。非译文作者的：“我善于辨别言论”也。这样，显然有自吹自擂之嫌。以亚圣之智慧，是断然不会如此表白的。第二，孟子对浩然之气的解释，已经非常浅显直白了：其为气也，至大至刚，充塞天地之间。反倒是译文对浩然之气的翻译，让人如坠五里雾中，不明所以。
例七：“淫”等于心摇摆？
原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塍文公章句上》)
译文：富贵不能使他的心摇摆，贫贱不能改变他的节操，威武不能挫伤他的志向。(见《孟子语录》第37页)
评点：淫等于心的摇摆，移等于节操的改变，屈等于志向的挫伤。对于这样的解释，本人不敢再大笑了，因为本人的大牙，已经开始掉了，再笑下去，恐成无齿之徒。何为淫？《康熙字典》里解释，淫，有多义：淫者，纵也，过也。男女不以礼交为淫。《说文解字》里解释浸淫随理也，久雨为淫。古训里有饱暖思淫欲。中国古人就有，富润屋，德润身之说。移什么？所移者，志也。古人云，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少年壮志当拿云，不坠青云之志。人穷，在利益诱惑面前，最易犯的错误，就是拿志向填肚皮。为何屈？屈者，慑于强大外力也。宁死不屈，百折不挠。皆是中华民族所推崇的传统美德。有鉴于上，正确译文似为：富贵不能令人放荡荒淫，贫穷不能令人改变志向；强大压力不能令人屈服。
隔靴搔痒赞何益，入木三分骂益精。作为该书的读者，自没有骂编者的道理。但作为华人的后代，尊敬先贤的书虫，实不忍亚圣的语录遭此误解和曲解。金先生、编者，出版社诸公，此文如有唐突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如能在再版时，修正语录中错讹，以免以讹传讹，谬种流传，善莫大焉。
来源：http://szsb.sznews.com/html/2009-03/05/content_53693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