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的心理调适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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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我还没有正经地从头到尾完整地研读，老觉得欠着这位火气大的圣人，心有不安。实际上，这部书我读得很多，但总是随手翻翻，只是利用零星时间随意翻览。（此书我先后有过朱熹《四书章句》中的《孟子章句》、我的老师刘方元先生的《孟子今注今译》、江西人民出版社《十三经直解》中的《孟子直解》、上海古籍出版社版金良年《孟子译注》等多种，但前两种现在才发现已不知去处了）
这一阵得暇便想好好读读《孟子》。从书架中抽出《十三经直解》第四卷，《孟子直解》在这卷。打开这部分，《梁惠王上》第一章从“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开头，只这开头，就无法让我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太熟悉了，缺乏冲击力。我于是再次胡乱翻动着书页，打开的是《离娄下》第廿八章：


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无礼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礼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横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奚择哉？于禽兽又何难焉？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则亡矣。非仁无为也，非礼无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则君子不患矣。


（渔樵子注：由，犹也。择，分别。奚择，即没有分别。难，责难。终身之忧，指毕生向舜看齐的心理压力。无一朝之患，指一时的不顺境遇不足为患。）

读着读着，我不由得浮想开来，久久地定格在这段文字上。


孟子恐怕只能生活在战国，后代文人谁敢如此放肆？但是，文人内里的心性、傲骨，却多半得之于孟子。


中国士人迂腐地喊出“臣罪当诛兮君王圣明”的话时，我们今天听来，觉得无法理喻，不免“怒其不争”。于是，自然想起孟子让朱元璋恼怒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的大长文人志气的话。不免要想：孟子的这种精神是怎么丢失的？仔细观察历代的政治生态，我们悲凉地发现：不是文人，而是他们所生存的政治环境，逼使他们放弃了孟子的言语逻辑，甚至扭曲了他们的心理。


不过，读上段文字，我还注意到：孟子是善于心理调适的专家。对于仁者来说，以仁心待人，以仁心处事，未必总能得到尊敬，未必总有好的结果，此时该怎么自处？孟子指导说：第一，自我审视，看自己是否真的做得对（他的标准是：仁、礼）；第二，如果经冷静的自我拷问，自己没有问题，那么你所得到的不公正待遇，就是不当的。于是，你不妨把对你加以横暴的人视为禽兽，不必理睬它。第三，树立远大而平易的目标，以成为尧舜这样的大圣人为目标（孟子告诉我们：人皆可以为尧舜），这样即使你“有一朝之患”，比如天灾，比如受到挫折，但那也不过是一时性的，只要行得正了，你就可以坦荡荡的，“有一朝之患”也便不足为患。另外，孟子在《告子下》第十五章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段，又给出了第四条指导意见：一时的挫折、打击算不了什么，那是促使你有大成的一个有利条件。


我觉得这些指导性很强的话语，显然只有从心理调适的方法来理解才有充分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