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政治思想的现代性臆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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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政治思想的现代性臆测

1.1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12.4孟子曰：“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是君臣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臆测：政府的职责，就是施行仁义维护仁义，确保社会公平，伸张社会正义，改善民生福利，美善社会风气。如果政府利字当头，异化为拿权力做资本的垄断逐利企业，沾沾自喜于税费的增长和固权专政，不但造成与民争利巧取豪夺，更容易堕入有利害而无是非的境地。轻则窒碍经济的发展，导致社会黑暗；重则危及政治的秩序，丧失执政地位。逐利之门一经开启，必然“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物质欲望主宰人心，斗争就成为人和人之间、人和自然之间的常态。我们经常批评某人见利忘义利欲熏心，其实一级人权不张官权恣意的政府，也很容易见利忘义利欲熏心。

1.3孟子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斑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殍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1.4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殍，此率兽而食人也。……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1.7孟子对曰：“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5.3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臆测：厚生，是执政者的首要责任，也是容易尽到的责任。善待民生，无非是要让人民拥有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无非保民安民惠民富民，使人民有产有业有保障有教育，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精神文明悉心向善，此之谓仁政。而不是经济上残民政治上罔民（均属可耻可恨）。人民有免于匮乏和恐惧的权利。如果整得民不聊生饥寒交迫，又以严刑峻法威慑伺候，则等于率兽食人政治杀人。由此可见，政府是很容易为恶的力量。今天而言，就是率车食人率会食人率贪污浪费食人。苛政恶政虐政极权政治既然可以杀人，那么从政人员是很容易沦为间接杀人犯的。一旦如此，执政者就失去了执政的合法性。“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因此，对杀人恶行政的改良，当刻不容缓雷厉果断，不可一拖再拖坐延岁月。

2.1孟子曰：“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龠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2.2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若是其大乎？”
曰：“民犹以为小也。”
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

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2.4孟子对曰：“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臆测：执政者的民生责任，以天下为重，而不是以特权集团为重，既要生民，还要化民。从文明进步的意义讲，武化野化物质化皆不可取，只有文化理（性）化精神化。文化就需要文化设施，公共艺术团体，公共园林，公共事业等，都要共享同乐，密切上下，同甘共苦，打成一片，才有人心的凝聚，才有真正和谐，才有长治久安的政权。俄共就因为其核心集团与民隔离，高高在上滥享特权，以致丧失政权之时，人民成为掘墓人。
2.6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讬其妻子于其友而之楚游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
王曰：“弃之。”
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
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
王顾左右而言他。
2.8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4.4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曰：“不待三。”“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曰：“此则距心之罪也。”
9.5孟子曰：“天与之，人与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臆测：这里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委托政治的脉搏：权力的授予。在君权天授的时代，孟子已经认识到这个天就是民。执政者治民，好比人民委托了自己的朋友来为大家操心一样，尽心尽力兴利除弊是其本分，只有干好的义务，没有虐民的权力。接手了政权，就该负起安居乐业的民生之责。干得不称职或渎职，撤之弃之、引咎辞职、下台滚蛋、交还政权都是正常。对于暴虐昏昧残酷无道者，甚至可以杀掉。这是人民的罢官权和革命权。
2.10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取之，何如？”
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
2.11孟子对曰：“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
4.1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7.9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

臆测：政权的更替、执政地位的获得，以民心的向背为基础，以民意的支持为基础。今之民主选举、全民公决之类，可视为这一思想的逻辑必然。这比“枪杆子里面出政权”高明进步得多。不得民心的政权，人民有权抛弃之；先进的仁政国家(“天吏”)也可以替天行道而推翻之，救民水火解民倒悬还政于民。这里不存在干涉内政的问题。
3.2公孙丑曰：“然则（伯夷、伊尹、孔子）有同与？”
孟子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5.3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
7.5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14.14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14.27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臆测：生命至上，人命关天，以人为本，此乃执政意识的起码境界。由此出发，人是人，人有独立人格自由意志，生命最贵，民生最重，人是一切的目的，人是根本的根本，国家、土地、制度、政权无不因人而设为人所用，都应该在人面前保持驯顺和谦恭。尊重生命敬畏生命宝贵生命，应成为一切行政者的座右铭，像马丁·路德·金说的那样：“人不是为了国家而创造，正相反，国家是应该为人服务的。”这个人，非抽象而空的“人民”，而是具体的为“本”的有血有肉“一人”。这是民主政治的基础。伟大贤明的政治家，既不会以人做工具，更不会牺牲人去实现自己改朝换代或巩固统治的野心。像红诗的“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和红歌的“五星红旗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之类，在孟子眼里，怕要变成疯子的疯话了。
3.4-3.5孟子曰：“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尊贤使能，俊杰在位。”
5.2孟子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

7.1孟子曰：“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
12.15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臆测：执政者理当具有丰厚的道德资源和广泛的道德认同。执政之人，公德第一。一个健康的社会，自然是仁者贤者德者居于领导地位。而仁德贤者的荐举，只问德才，不拘身份来历年龄文凭职业。如果政治舞台上掌握大小权力的多为无道缺德假仁假义的伪善和贪鄙，如果生活中流行权谋和厚黑，则必然造成文化堕落，风气败坏，流弊丛生，社会溃败的局面。对一国家而言，强大武力、军备竞赛并非首要，发展经济、物质富民未必福音，提升文教、制度改良、政治文明，才是长治久安雄踞世界民族之林的真正实力。
5.3孟子曰：“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
5.4孟子曰：“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臆测：执政者与人民（官与民）的关系，实质不过如此：养与被养的关系，供饭与吃饭的关系。如果“治”字理解作服务，则孟子的揭示全面准确。劳动人民养活官吏的观念，就是今天的纳税人观念。不是皇恩浩荡党给饭吃，而是人民奉献民脂喂官。这一思想发展到谭嗣同，就是“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民不能相治，亦不暇治，于是共举一民为君。……君也者，为民办事者也；臣也者，助办民事者也。赋税之取于民，所以为办民事之资也。如此而事犹不办，事不办而易其人，亦天下之通义也。”

6.8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14.27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13.23孟子曰：“易其田畴，薄其税敛，民可使富也。”
12.9孟子曰：“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
14.8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臆测：在孟子看来，富民是行政者的责任。如果官肥民瘦，必然民贼掌权，施行略民暴政。执政者征税过重无异于强力盗取人民（攘人民之鸡），甚至赋税杀人祸害百姓，属大不义，应当速改。政府既然易于犯不义的错误，就要建立反应快速的自我纠错机制，一旦发现政治不义，立即加以改良，不推不拖，自然活力健旺其命维新。
6.9孟子曰：“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

臆测：中国社会的吃人性，并非鲁迅先生的独家发明，两千多年前的孟夫子早已言之凿凿。只要政治落后，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等普世价值不行，就免不了政治吃人社会吃人生活吃人。
7.14孟子曰：“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
14.4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阵，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

臆测：孟子是不是第一个提出“战争罪”和“战争罪犯”的思想家？战争应该诅咒。反对战争减少战争是人类进步的标志；最终消灭战争，是人类的希望所在。从这反对祸害人民的战争的声音里，我们可以感受和平发展、和睦共处的追求，可以想到张横渠的“为万世开太平”的壮怀和康德的“永久和平论”，可以想象爱因斯坦的愤怒：“战争是多么卑鄙下流！我宁愿被千刀万剐，也不愿参与这种可憎的勾当。”
8.4孟子曰：“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臆测：人民应当有用脚给政治投票的自由，有脱离体制的自由，即迁徙的自由表达的自由及其保障。这就涉及人权的部分内容，如财产权（“恒产”）、人身权、居住权及地方自治权等。
3.6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8.19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8.28孟子曰：“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乃若所忧则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
11.10孟子曰：“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

臆测：在生物意义上，在社会意义上，在人本意义上，人与人生来人格平等欲求同样，君主王侯是人，庶民百姓也是人；贩夫走卒身有兽性，帝王将相也存兽性；尧舜具仁义之心，黎民也有不忍之心。人皆可以为尧舜，人也可以成盗跖。“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这句爆炸性的判断，揭示了王侯将相与庶民百姓都是衣冠禽兽的本来面目。有了人的平等观，才会有人道观、人权学说、政治文明。
6.9孟子曰：“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
7.2孟子曰：“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

8.3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臆测：专制极权时代，暴君累累，罪恶累累。对于暴虐无道的执政者，人民第一可以漠视鄙视他们，第二可以反对他们，第三可以以暴易暴，杀掉他们，第四还要用谥法将其暴行铭诸历史昭告世人。孟子千方百计限制君权为恶，并非为虎作伥的帮凶。

8.33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瞰良人之所之也。”
蚤起，施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

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
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臆测：富贵利达，人之所欲也。但在仁政不施、制度不良、贤者失位、政治污浊的社会里，执政之人鲜有清白正直者。多的是齐人一类，朝夕伺候于各个层级的权者之门，摇尾乞怜、献金乞官、觍颜乞讨、谄上乞求，甘言媚词，奴颜婢膝，得着一官半职则招摇骄下，公款饕餮，饱餍酒肉，全无羞耻。“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所不同者，孟子时代妻妾还羞而且泣，今日则妻妾引以为荣沆瀣一气。

以上只是闲读孟子的点滴臆测。贺麟先生早就指出，民族文化的复兴，根本的成分就是儒家思想儒家文化的复兴。如果儒家思想没有新的前途新的开展，则中华民族以及民族文化也就不会有新的前途新的开展。如果中华民族不能以儒家思想或民族精神为主体去儒化或华化西洋文化，则中国将失掉文化上的自主权，而陷于文化上的殖民地。儒家思想的新开展，要建立在彻底把握西洋文化上面，要建立在融会吸收西洋文化的精华与长处上面。臆测也者，想当然耳。但绝非凭空杜撰无中生有，而是言说有因，并由此因做一点儒化西洋文化的尝试。这些因子，即孟子思想自身的火苗。如果没有秦灰后两千多年的思想专制，孟子的这些思想，逻辑性地一定会燃烧为熊熊的思想之火，从而照亮中华民族的发展之路。遗憾这只是假设。但如果后人假设而不鉴之，我们今天还要抱着秦制的骸骨不放，继续上演大大小小秦始皇的活剧，亦使后人而复假设后人也。


张慧源 2009.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