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只眼看孟子

qishan

我的古代文艺理论老师讲授先秦的文学理论，首先申明那时候对于文学，人们没有明确的意识，在讲到庄子的时候，他列出了一个小标题，庖丁解牛，在讲到孟子的时候，他列出了另外一个小标题，浩然之气。关于庖丁解牛，我的老师解释说，由目视而神遇表明的是主客体之间关系所能达到的一种境界，从文学理论的角度来看，它也就是司汤达所说的，写到最后作者自己就成为包法利夫人，嘴里感到了砒霜味道的意思。关于浩然之气，我的老师说它表明的是孟子重视个人做为主体的气质修养，这对于文学的启示是说，要成为一个好作家，首先要成为一个有修养的人。


一个好作家首先要是一个有修养的人，这话听起来没错，我的老师当时这样说，我也觉得他没有错，他说的是孟子的言论对于文学理论的启示，而不是孟子言论的本身。至于孟子言论的本身，庖丁解牛的故事是孟子对梁惠王解说养身之道的一个比喻，而“浩然之气”的原话是，“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它是在说明孟子善于修身养气，至于所养的是一股什么样的气，和我的老师没有明确说明有修养的修养是什么一样，孟子也没有直接说出他所养的是什么样的气。


孟子没有直接说明浩然之气到底是什么，但好在没有直接说明不等于沉默不语，什么也没有说。除了“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之外，孟子还说过这样的几句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笔下的这种大丈夫，不是不怕老婆甚至打骂老婆的那种大丈夫，也不是顶天立地冲锋陷阵的英雄式的大丈夫，在我看来，这种大丈夫，不惧怕富贵淫威，不因贫贱而移心转志，不为武力所屈服，他简直就是刀枪不入，战无不胜，而他之所以能够如此，所依靠的不是金钟罩，也不是避弹衣，却正是孟子所说的那一股“浩然之气”。


这样说了一番，终究还没有说清楚浩然之气到底是什么。《孟子》中记载了很多孟子和当时的国王们之间的谈话，在今天看来，孟子无疑是一个很好的辩手，如果做律师，也很可能会声名远播，因为他在谈话中很会设置圈套，让对手早晚沿着自己的思路，说出他想要对方说出的结论。当然，要施展这样的谈话技巧，也要有一定的条件，也就是对手肯和他谈话，如果对手都和顾左右而言他的那位主儿一样，孟子恐怕也只能徒叹奈何。——这是孟子和当时的国王们谈话的一个方面，和浩然之气仿佛还是没有什么关系，除非承认浩然之气是主要矛盾，谈话技巧是次要矛盾，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也就迎刃而解，因此有了浩然之气，谈话技巧也就不成问题了。但恐怕没有多少人愿意承认这样的逻辑，因为事实是，即使有了谈话技巧，孟子也没有达到他的目的。


孟子和国王们的谈话还有一个方面，也就是他靠什么能和那些国王们坐在一起，对国事高谈阔论。现在经常看到报道说，某一个极其普通的公民给国家领导人写信，国家领导人也在日理万机之余给他回信，这看起来象是在说国家领导人和普通公民之间没有什么阻隔，可以自由交流，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给一个国家领导人写信和能与他坐在一起谈论国事不可同日而语，后者是一种很明显也是更大的权力。从《孟子》的记载中看，孟子就不止一次地享有过这种权力。至于孟子是如何得到的这种权力，《孟子》里没有清楚的说明，从其中只能看出孟子在国王们面前似乎很轻松，没有多少忌讳，这也就是孟子和国王们谈话的第三个方面：孟子为什么敢于在国王们面前高谈阔论，他手里掌握着什么，这才是关键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认为就是上面所说的“浩然之气”，孟子之所以敢在国王们面前议论国事，靠的就是他所拥有的那股浩气。孟子和国王们谈话的主要内容是如何安邦兴国，他给出的方法是要国王们勤政爱民，至于平民百姓该怎么样做，好象不在孟子考虑的范围。而对于国王们如何才能算是勤政爱民，孟子的解释是，一要让百姓吃饱穿暖，征用他们的时候要适当照顾，“使之以时”，二要洁身自好，但也不是清心寡欲，两者的区别是不要让好德超过了好色。这样的主意毫无新鲜之处，但孟子仍然拿着它在国王们面前反复陈说，我以为他看中的已经不是这些主意本身，而是在他看来，施行这样的政策除了能够安邦兴国之外，无论是政策本身还是施行者，当然首先是政策的提出者，都会因此而更具有了“道”的意味。也就是说，孟子之所以敢高谈阔论，是由于他自信自己掌握了“道”，而这种“道”即使是贵为君王，也应该遵循。

写到这里，已经解决了一个问题：孟子的浩然之气即为他所凭借的“道”的力量，但这也带来了第二个问题：“道”又是一种什么东西。


要回答这个问题，还要回到《孟子》里。如上所说，孟子为安邦定国给出了两种方法，在孟子看来，这两种方法首先是正确的，这是一个方面，但另一个方面，对于国王们而言，这两种方法也许是大错特错的，比如秦二世就说过，所谓天子的尊贵，就在于他可以使用天下的一切资源来满足自己的享用，后来的帝王们有这种想法的人肯定不在少数，只是没有多少人敢说出来。可以设想，如果孟子遇到了秦二世，并劝他勤政爱民，而秦二世却拿上面的那句话来回答孟子，孟子一定会气得无话可说，但同时孟子又会因为自己的一番劝说而被认为是有道之人。——这就是孟子的“道”：认为自己的主张正确，并敢以此进谏当权者，而更重要的，即那种主张是否真的正确，反而倒在其次。


孟子在自己的主张不被采纳之后，虽然表现的很不高兴，甚至气愤，但并没有因此而有更过激的行为。孟子和孔子并称，后世也确实有很多人拿他做了榜样，甚至比他更厉害，这就是那些认为自己的主张正确，并以此进谏当权者，在遭受拒绝之后还要进谏，因而被当权者贬谪杀戮或主动一死的人。他们总是被看做是楷模，不仅得“道”，还能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