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规像家谱一样传承

奥斯卡

别人家都是严父慈母，我家正相反，严母慈父。对于我的成长，父亲俨然如甩手掌柜，躲进账房受享清闲，而母亲犹如老佛爷般只手遮天，威风八面。当然，若没有她老人家的福荫，我也定不能全息全影地活到今天。
    小时候贪玩，一放学就呼朋引伴，到工地的沙堆上挖胶泥，或是北海公园琼岛上去钻山洞。那时我大约七八岁，家用电话还不普及——就是有，估计那时候也懒得打，每次顶着黑摸回家，就见母亲执一扫帚疙瘩端坐床头，暗中运气。甭问了，受刑吧。
    家长管教孩子这档事，我曾先后咨询过许多同龄人，但没有一家的做法是像我母亲那样。当年街面上流行的家法有两种：一是文斗，分甩脸子和讲道理；二是武斗，即撒气似地揪住孩子一通乱打，手边碰上什么家伙随便抄起，打完后望着孩子红通通的小脸蛋小屁股蛋，退到角落抹几滴清泪，说些软话，干戈化解。而我母亲的办法完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是望子成龙的焦急，而是大法官般的公事公办、铁面无情。
    还记得母亲那时常用的开场白：过来，趴这儿，脱裤子。规矩你是知道的，十下，不许躲，不许出声。出一声，多罚一下，躲一次，再打一双。打完了提上裤子，再跟我说说你究竟错在哪了。
    对扫帚疙瘩的记忆，想必有些人比我更加深刻。硬棕毛以铁丝捆绑而成，三十厘米长短，一头是刷子，一头是把，即疙瘩。刷子用来扫炕，干净不留余尘；疙瘩用来打人，手起把落呈四十五度角，有鞭抽火燎之感；实乃家居日用必备良品。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时母亲是拿我当公民看待，她则以司法系统自居，走的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路子，丝毫没有情分可言。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不觉地遵循着母亲的古方：有规则，没情面。虽然冷酷，却也少了许多麻烦。
    母亲的另一次“教育”，直接对我日后的人生观产生重大影响。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那是在我五岁时的冬天，北京刚下过一场雪，地上许多地方积了融化的雪水。母亲带着我上街，我人小贪玩，专捡雪水混杂的地方趟，她的劝告全不放在心上。突然，我脚下一滑，结结实实一个屁墩摔在雪水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孩子的哭不是说来就来的，绝对带有功利性，是自己搞不定时寻求帮助的信号，也是最后的杀手锏。
    永远也忘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母亲淡漠地看了我一眼，说：自己起来。我哪管这些，继续卖力编演自己的声嘶力竭。她没再多说一句，而是转身坚定地独自向前走去了。我的母亲，竟然就这么当众丢下自己，一个人走了。我不觉住了声，呆呆望着她的背影，逐渐与熙攘的人流融为一体，不见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无所依托。我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撒娇，因为没有谁应当是你的听众。红尘万丈，再多的人也于事无补、于己无关，你就只能这样独自活着，独自快乐，独自摔倒，独自疼痛，再独自爬起来，继续独自人生。
    那天，事情的结局非常简单，我噌地蹿起来，拍拍身上的污水，紧跑两步追上母亲，母女俩没事人一样接着走路。后来，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那短短几分钟里发生的一切。
    长大后，渐渐从姥姥口中听到一些母亲小时侯的逸事，原来她比我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儿女的脾气和长辈的家法原来就是这样代代相传。假如将来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他（她）是否会做出更加离谱的事，也不知道这套祖传的办法是否还依然管用。不过，我倒是曾经在自己养的小狗身上实验过，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