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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记文学       金敬迈与《欧阳海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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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0:06: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传记文学
金敬迈与《欧阳海之歌》
罗永常



1931年秋,金敬迈出生在武汉一个贫苦的工人家庭,武汉解放时,刚刚高中毕业的他,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初期,一个高中生在部队里可是个大秀才,因此,他被分配到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先演戏,后当编剧。他是个不知疲倦的人,写过不少剧本,但真正使他一举成名的,还是那本军事题材的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

一位舍身救火车的英雄
险些成为事故的肇事者


欧阳海,湖南桂阳县人,1958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6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牺牲前在某炮连任班长。

1963年11月18日上午,欧阳海随6900部队野营训练经过京广铁路时,炮连一匹驮着炮架的战马被驶近的一列客车所惊,突然冲上铁路。就在火车与战马即将相撞的瞬间,年轻的欧阳海置自己的生死于度外,冲上铁路将战马推出铁轨,避免了一起重大的事故,而他自己的身体却被列车撞倒,在抢救途中因伤势过重,不幸牺牲。

但是,事情往往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欧阳海救火车这一英雄壮举,起初竟是被当作事故处理的。调查组认为:这是由拉练部队引起的一起重大的铁路事故。欧阳海所在部队的师、团首长听了如此决定,一个个骇出了一身冷汗。假设按这个结论不变,就不会有救火车的英雄欧阳海,更不可能有《欧阳海之歌》这本书。

大约3个月后,欧阳海所在部队的领导从余悸中渐渐清醒过来,对这件事的处理有了新的认识。认为发生事故拐弯的岔道口,行军部队视线受阻,加上火车行进时的声音形成了强烈的震鸣,因而战马受惊闯道,并非人为,主要原因在客观方面。再则,欧阳海的很多战友对原处理不服,纷纷向上级机关写信,要求重新调查事故真相。他们认为,若不是欧阳海舍生忘死推开驮炮的战马,那么势必造成火车脱轨,其后果不堪设想。总政对这些反映很重视,及时向军委作了汇报,随即由总政和铁道部派出联合调查组,经过实地核实,认为部队反映的情况是客观的,最后改变了原来有关事故的裁决。由此,欧阳海从一个事故的“肇事者”,一跃成为一位舍身救列车的英雄。

“当时写《欧阳海之歌》,
就像做贼一样”。作者回忆说


不久,《战士报》、《解放军报》分别报道了欧阳海的英雄事迹,使他成为震动全国的英雄人物,记者、作家纷沓而至,到他生前所在的6900部队炮连,到他的家乡湖南桂阳县采访,搜集英雄生前的事迹以及奇闻逸事。在这些采访的人群中,有一位30出头年纪、沉默寡言的军人,他就是广州军区战士歌舞团的编剧金敬迈。

金敬迈貌不惊人,才不出众,但他对创作有一种执着的追求,对于写作有一种不知疲倦的耐力。在所有的采访者当中,他下的功夫最大,搜集了欧阳海生前近200个故事。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我简直被英雄俘虏了,到了非要吐出来不可的程度。”然而,当他准备全身心投入创作欧阳海的话剧时,却有人对他的才华产生了怀疑,将这个话剧安排给军区创作组一位颇有名气的诗人去写。

那天清晨,他被传到团长办公室,团长语重情长地说:“欧阳海的那个本子,部里已安排军区创作组的同志去写了,你就把资料移交给创作组吧。”

“团长,这怕不合适吧!”金敬迈一下蹦了起来“我花了几个月时间搜集素材,吃尽了千辛万苦,而且话剧的骨架已经搭好了。”

“要多考虑一下宣传效果,少考虑一下个人得失嘛。”团长阴下脸来,“再说,小金你好生想想,我们广州军区总不能将两台欧阳海的戏搬到北京会演吧。”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金敬迈拖着沉重的双腿离开了团长办公室。他像那失恋的情人一样一头扎到床上睡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早晨,他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写,我非写不可!金敬迈决心已定。虽然大部分资料移交了,但那些感人的故事却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是永远都移交不了的。

那段时间,金敬迈白天上班,但无事可做,一到晚上,便关起门来拼命地写。当他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曾这样感叹道:“当时我写《欧阳海之歌》,就像做贼一样,只能偷偷地写。”

经过20多个不眠之夜,那简直不是写,是倾吐,是激情奔涌。金敬迈一气呵成了10章48节31万余字的《欧阳海之歌》。

应该说,他有好的素材,深厚的积累,良好的文学感觉和强烈的创作冲动,但文学功底不是十分深厚。当他拿出初稿后,是小说?报告文学?还是文学传记?连他自己也说不准是个什么体裁的作品。

金敬迈一犟,名著险些泡汤


《欧阳海之歌》的初稿拿出来不久,适逢解放军文艺社主编鲁易来广州组稿。

当金敬迈知道这个消息后,真是喜从天降。那天晚上他拎着厚厚的书稿来到广州军区第二招待所高干楼,壮起胆子敲响了鲁易的门。

“谁呀?”鲁易问。

“我,金敬迈,战士歌舞团的编剧。”金敬迈嗫嚅道,“学生有个长篇想请老师看看,看是否有修改的价值。”

“好,请坐。”因鲁易刚从要塞参观回来,有些疲乏,他把头仰靠在沙发上,友好地说:“小金,不如把你的作品读几段让我听听,好不好?”

“好!”金敬迈拿出草稿的第一章,情不自禁地朗读起来:


春陵河绕过桂阳县,急急忙忙地向北流着,带着泥沙和愤怒,留下苦难和呜咽,穿峡出谷,注入碧蓝碧蓝的湘江……


金敬迈读着读着,见鲁易眯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他急中生智,赶紧改读最后一章,以他那当过歌唱演员的功夫,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朗读起来:


……部队踏着泥泞小道,按行军的序列向东奔去。蓦地,一列客车,满载着上千名奔赴各个建设岗位的旅客,从南往北,风驰电掣地朝峡谷驶来。突然,一声令人颤栗的马嘶声在身边响起:炮兵分队最后那匹驮着钢炮的战马受惊了。它挣断了缰绳朝铁轨上奔去……


“好!”鲁易深深地被欧阳海的故事打动了,越听越激动不住地点头:“好呵,写得好!”

两天后,鲁易将书稿带回北京,请文艺社的各位编辑传着看。所有看过初稿的同志,都说这本书写得好。于是,解放军文艺社请金敬迈上京改稿。

在改稿过程中,前八章都很顺利,但到第九章遇到了麻烦。这一章主要是写欧阳海与指导员之间的矛盾、冲突,争议颇大,险些“流产”。

这一章的故事梗概是:指导员误认为欧阳海做好人好事,诸如救火、修桥等等,是为了表现自己,是个人英雄主义作怪,因而多方刁难、责怪。于是,在他们两人中间展开了一场是与非,原则与非原则的斗争。

多数人认为这场斗争写得有气势,突破了军事文学创作的禁区,也反映了生活的真实。然而,总政文化部那位分管创作的副部长却说:“这一章要改。指导员是我军的党代表,难道一位党代表的思想觉悟还不如一名战士?这可是政治问题。”

金敬迈脾气很倔,只要认准了的事,12条牛也拽不回来。面对那位副部长的高压,他据理力争:“我之所以要写欧阳海救火车牺牲之前那场斗争,是因为我在调查中,发现生活就是如此,这是美与丑的斗争;只有把这场斗争写好了,欧阳海的英雄形象才能凸现出来!”

“这一章若不改写,书不能出!”副部长扔下一句话,拎起皮包走了。

在第九章修改的问题上,双方僵持了好一阵子,通过多方做工作,当然又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于是作品中的指导员改为代理副指导员,而且是一位下放改造的小资产阶级分子——文工团的一位小提琴手,来连队体验生活的。这就不会影响党代表的形象了。

《欧阳海之歌》一举成功,
金敬迈自此名扬天下


1965年10月下旬,在欧阳海牺牲两周年之际,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与群众见面了。这本描写一位普通战士的小说,一下轰动了全国,引发了罕见的文学狂热。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部队,若是有了一本《欧阳海之歌》的书,这些热血青年会马上涌上去,争相阅读。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欧阳海之歌》的印数超过了2000万册,有“洛阳纸贵”之誉,这在世界文学出版史上也是罕见的。

金敬迈随着《欧阳海之歌》名扬天下。1965年到1967年期间,在全国很多城市出现过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对《欧阳海之歌》、对金敬迈的狂热。他有时出现在街头,一下被人们包围,常常是几个小时脱不了身。他的双手,经常被狂热的读者握肿了。这是金敬迈创作最辉煌的时期。有人羡慕说:“老金能有此一搏,也不算到人间来走一遭。”

从作家到囚犯


可以这样说,金敬迈在创作《欧阳海之歌》时,是无任何野心的,但在史无前例的“文革”中,他却被卷入政治圈子,始而红得发紫,被捧到了天上;继而又被打入地狱,经历了从作家到囚犯这样一段人生历程。

“文革”之初,正当《欧阳海之歌》红得发紫时,街上却出现了批判《欧阳海之歌》的大字报,造反派开始在他们的小报上刊登了对书、对作者侮辱性的评论文章;解放军文艺社门前不断有红卫兵造反。罪名是此书美化了刘少奇,根据就是此书引用了《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中的两段话。

在当时的政治重压下,仅凭这两段引文,就可以置此书此作者于死地。然而,政治还需要金敬迈,他写的《欧阳海之歌》一书被“中央文革”看中。那么,如何处理那两段令人头痛的引文呢?首先由解放军文艺社向“中央文革”打了一个处理的请示报告,将引用的两条刘少奇语录撕下来,改写后,重印两页再粘上去。

继而,江青在报告上批了“同意”两个字,而且由《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同时发表署名文章,昭示全民,《欧阳海之歌》依然是红的,金敬迈依然是“站在毛主席革命路线一边的作家。”

在这以后不久,金敬迈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的成员参加了亚非作家协会会议;回国后,他马不停蹄,到钱塘江大桥体验生活,采写另外一位保卫铁路的英雄蔡永祥。


1967年4月24日,金敬迈接到总政一个神秘电话,命令他立即回北京,金问有什么急事,对方说属中央机密,暂且不能披露。他不知出了什么事,衣服也忘记带了,火急火燎地赶回北京,住进了豪华的京西宾馆。他给总政文化部有关人士打电话,对方兴奋地告诉他:“江青同志要接见你,谈《欧阳海之歌》一书的修改,及蔡永祥一书的写作。”

金闻此消息,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他马上就要见到江青了,因当时她是主席的夫人呐。害怕的是,担心《欧阳海之歌》又出了什么问题。他嗫嚅着问:“什么时候接见?”

对方说:“具体时间由江青同志定。你就住在宾馆里休息,切记不要走远了。”

金在宾馆里住了4天,一直等到4月28日晚9时,江青在京西宾馆接见了金敬迈。先由江青提出了修改《欧阳海之歌》一书一些无关宏旨的意见,这使金吃了定心丸。随后,金向江青汇报了自己在基层体验生活的体会,以及蔡永祥一书的写作提纲,江青的兴趣颇好,说了一通言不由衷的鼓励话,便算了事。

1967年的“五一”劳动节,是金敬迈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那天晚上,毛泽东、林彪、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聚集到天安门城楼上观看焰火。休息时,由江青领着金敬迈,来到毛泽东跟前,并热情地介绍说:“主席,这就是我们的作家金敬迈同志。”




毛泽东微笑着和他握了握手。此时此刻,金只觉得全身血液沸腾,想说句什么话,但始终没有说出来。

这之后,金被江青安排在“中央文革”领导下的文艺组工作,而且是五人小组的副组长,组长是戚本禹。

金在文艺组工作了3个月,便出了政治问题,罪名是反对江青。原来,在1967年6月,上海有人打电话给金,说是红卫兵把“旗手”在30年代演的电影考贝收集起来了。金问收集这些考贝干啥,对方回答不知道。他觉得有些蹊跷便请示组长戚本禹,戚本禹回答说:“先运到北京看看吧。”

可是影片刚运到北京车站,便被公安部长谢富治派人取走了。过了几天,江青怒气冲冲地问:“谁叫你运来的?!”金敬迈如实回答说,我请示过戚本禹。可是,此时滑如泥鳅的戚本禹矢口否认,把此事推得一干二净。

随即,红极一时的金敬迈便被押进秦城监狱,一住就是五年多,被折磨得九死一生。

然而事情并非就此完结,当金敬迈还在狱中时,《欧阳海之歌》又出了问题。

金敬迈在创作《欧阳海之歌》之初,出于某种原因,在书中引用了毛泽东、刘少奇、林彪三位中央领导人的话,并安排了这样一个政治背影:林彪主持军委工作后,部队深入广泛地组织学习毛主席著作,坚持“四个第一”,大兴“三八作风”,开展“四好五好”运动,培育了许许多多的英雄人物,而欧阳海就是其中杰出的代表。

“9·13”事件爆发,林彪叛逃摔死在温都尔汗,《欧阳海之歌》又遭厄运。此时,这部小说又该怎么改呢?若是将欧阳海成名的政治背景去掉,把欧阳海成长的动力删去,这本书便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如果说,上次删去刘少奇的引文,是惊恐之余,出自万不得已的话,那么,这次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了。1978年,拖着病弱身驱出狱的金敬迈,只得对《欧阳海之歌》再度修改,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又出了一版,但,如同仍进水里的棉花,毫无反响。


(此文是根据相关历史资料及档案资料而创作的。自1984年在《党史文汇》期刊首发后,先后被《青年文摘》、《记者文学》等十余家报刊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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