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以文为诗”的特点及其影响

爱华

内容摘要：北宋诗文革新，是中国文学史上继唐代古文运动以后的又一次文风改革，欧阳修就是这场革新运动的领袖。他主张文章要切合实用，反对空谈猎奇；文章应当反映现实生活，为政治服务。他的诗开创了北宋的诗风，特点是“以文为诗”，诗中抒发议论。本文从诗文革新理论、以文为诗的特点、意义、形成原因以及其对后人的影响，对欧阳修诗文特点“以文为诗”作了初探。

关键词：以文为诗、影响、改革

北宋初期，“西昆体”盛行，他们效法李商隐，讲究辞采华美，多在词藻华丽、对偶精工、用典繁縟、音节铿锵上下功夫。却显得雕绘太甚、浮艳过度，缺乏自然态度和内在气格，对宋初以来的浮艳文风起了吹波扬澜，助其气势的作用。于是不满这种文风的文人学者群起抨击，这就是著名的诗文革新运动。而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和代表人物就是北宋一代宗师欧阳修，他所领导的诗文革新运动，继承并发扬了韩愈、柳宗元古文的优良传统，创作了许多具有独特风格的散文、诗歌，驱除了当时文坛上浮华新怪的不良文风，在文坛上开创了一代新风。诗文革新运动一方面结束了名躁一时，愈演愈烈的西昆华靡之体，另一方面也奠定了后来宋调的主要风格，如言之有物，重视诗歌的实际功用，以议论、才学、散文入诗等。欧阳修不但发表了一系列的诗文革新理论，而且以自己大量的诗文创作来倡导这种理论。形成自己平易晓畅，委婉徐纡的风格。欧阳修还进一步发展了“文道观”，提出了文与道俱，道胜文至(1)的主张，认为既要重视道，也要重视文，反对那种“弃百事而不关于心的溺于文”的态度(2)，要求文章的内容要与人世间的百事联系起来。欧阳修诗歌题材丰富，现实性较强，注重反映人民生活，国家大事，针对时弊，发表议论，并以散文入诗。以文为诗，从广义上讲包涵了以议论为诗和句式、章法的散文化，本文论欧阳修的以文为诗是从广义上讲的，现就欧阳修诗文革新理论“以文为诗”的特点及影响分别作如下论述。
一、欧阳修诗文革新理论

1、文道观。欧阳修提出了文与道俱，道胜文至的主张，并且把“道”个体物化成了和社会政治、日常生活关系都极为密切的百事。既要重视道，也要重视文，道是作品的思想内容，文是作品的艺术形式、表现手法。他认为多数学者
“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的原因，即在于“弃百事而不关于心” (3)。

2、“穷而后工观”。欧阳修认为遭时之士往往以文章为末事，所以很难写出好文章，而失志之人，往往因满腔激情无处发泄，只好一寓之于文辞，故能写出好的文章。从司马迁的“发愤著书”(4)，韩愈的不平则鸣，到欧阳修的“穷而后工”，深刻地揭示了文学的社会本质。
3、事信言文乃能表见于后世。所谓“事信”指文章所叙内容的真实性，所谓“言文”指语言的文采。
4、对韩诗的评价。他认为韩诗用韵宽而长于驾驭，大大拓展了诗歌的表现范围。
二、欧阳修以文为诗的特点。

欧阳修一向以诗文词赋并擅著长，其中数量最多、成就尤为突出的当推散文。欧阳修诗作的成就虽比不上其文，但与梅尧臣、苏舜钦一起，对廓清晚唐五代以及宋初西昆体的不良诗风，奠定新的宋诗风格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欧阳修诗今存860余首，多以气格为主，矫西昆之失，触事感物，以理取胜。长篇多效韩愈，以文为诗，多议论，用语平易自然，又不似韩愈那样多作盘空硬语，其中尤以七古诗成就最高。长期以来，人们较多地去研究他的散文，而对其诗作探讨不够，本文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研讨其诗作特点。

1、欧阳修诗作表现内容的特点。(1)题材丰富，现实性强，涉及的社会范围，生活领域极为广泛，尤其善于把表现民生痛苦与评论国事联系起来。如《边户》中，“自从澶州盟，南北结欢娱，虽云免战事，两地供赋租。将吏戒生事，庙堂为远图，身居界河上，不敢界河渔”，就对宋王朝买静求安作了委婉的嘲讽。

(2)善于表现自己在仕宦中的种种遭遇，以抒发自己坦荡的胸怀和旷达的精神。如《戏答元珍》中“虽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来一方面表现自己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的精神面貌(5)，另一方面也使言志抒怀的传统得到了重新发扬。

(3)进一步扩大诗歌的表现力和社会功能。写了很多反映当时经济生活，民风，民俗及咏物之作，如《送王学士赴两浙转运》写漕运之便，《初至夷陵答苏子美见寄》写夷陵风俗。

2、欧阳修诗作中的艺术特点：(1)用韵富有变化，既有句句押韵，一韵到底的，也有开头押韵，以后平仄互叶或以其他方式押韵者，更有不少句句押韵，隔句押韵或换韵而融合一体者。(2)句式长短不一，五、七言交替使用者居多，时或插入三言，九言，十一言或十三言，略无常式，错落有致，又间或插入四言，六言，双音节句子。(3)散文化，议论化，以便于点清题旨，为以刻露见长的宋诗开辟了道路。他于诗中发表议论，很多诗反映了人民的痛苦生活，有较强的现实意义，如《食糟民》、《晚泊岳阳》等。
3、欧阳修以文为诗的特点及意义

(1)以文为诗，包括了以议论为诗和句式的散文化，欧诗的议论有其独特之处，主要体现在能和较强的形象与较强的抒情相结合，使诗歌的理性深度得以增强。如《啼鸟啼加合，的钦等》一诗，以象喻的手法托物抒情，曲折地展现了人情世态，表达爱憎，为读者留下了联想的空间。而诗中“我遭谗口身落此，每闻巧舌宜可憎”两句，直抒胸臆，体现出了欧诗议论的特点，又如《重读徂徕集》紧紧围绕石乔被诬事件，将很多议论自然穿插在强烈的抒情中，如“谗诬不须辩，亦止百年间，百年后来者，憎爱不相缘，公仪然后出，自然见妍”就很有感情色彩。也正因为欧诗的议论富有强烈的感情色彩，才使得其读起来并不觉得吃力。而欧诗议论成份的增多，渐渐的使议论入诗从个别现象变成了一种倾向，而成了宋诗的显著特征。而欧诗议论或优或劣也在后来的宋诗中得到延续，成为宋诗聚讼的焦点之一。

(2)以文为诗，还表现在欧诗中的语言特色方面。欧诗语言通俗易懂，语句平易流畅，用类似散文的语言入诗，绝少险、怪、异之语。如《和王介甫明妃曲二首》第一篇首四句“胡人以鞍马为家，射猎为俗，泉甘草美无常处，鸟惊曽骇争驰逐，就是用散文的语言来描写与胡人游猎生活，以暗示胡、汉之异。亦即胡适所说作诗如谈话”
(6)。又如《别滁》一诗“花光浓烂柳轻朋，酌酒花前送我行，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用明白晓畅的语句，勾画出众僚友乡亲为地方官送行时依依不舍的饯别场面，同时字里行间也流露出诗人终获平反昭雪，移镇要藩时舒坦开朗的情怀。言简意赅，如同说话，却又诗味盎然。

(3)以散文句式、句法入诗，此举虽削弱了诗歌的美学特征，但在一定情况下，可以突破诗歌语言形式过于死板的束缚，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尤其是在当时的诗文革新运动中，以散文句式、句法入诗值得一赞，如《晚泊岳阳》一诗“卧闻岳阳城里钟，系舟岳阳城下树。正见空江明月来，云水苍茫失江路，夜深江月弄清晖，水上人歌月下归，一阙声长听不尽，轻舟短楫去如飞”。以悠闲哄堂大笑适的笔触叙写晚泊岳阳城外的见闻，句句写景，展示出广阔无垠，苍茫一片的空间。泊舟唱晚自然会令人顿起漂泊江湖的万千思绪。而缕缕情思，却又深藏不露。前四句叙写目睹耳闻时空景色，后三句为诉诸听觉而引起的联想，想象在理，意近韵远，反复咏唱，令人低回欲绝，一唱三叹而有遗音，具有其抒情散文的特点。又如《啼鸟》一诗，通篇采用赋的手法，但赋中却也含有比兴，题为《啼鸟》，目的却写人，作者充分发挥想象力，运用拟人手法赋于啼鸟以情性。借啼鸟来引导和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达到物我交融之境。而《秋怀》一诗，西风酒旗市，细雨菊花开，不用一个系词，不着半点雕饰，纯以白描手法，写出了典型的季节风物。“实而有条理”，它象蚕吐丝为茧，层层倾吐一丝不乱，章法严谨，丝尽茧成，写出了诗人对自然对生活的喜爱之情。
4、欧阳修以文为诗特点形成原因

(1)政治风气的变化。宋代重用文人，重视文人，使宋代文人具有较强的参与意识和较深刻的忧患意识。随着诗歌功能、表现力的不断发展和社会矛盾的不断加强，一些正直的，有责任感的诗人以诗为武器，议论时事，干预政治已成为历史必然。而欧阳修集文人、官僚、政治家三位一体，加之其性格耿直，好见义勇为，又有自己数次被贬的经历，因此其诗作往往针贬时弊，好发议论。

(2)诗文革新运动的需要。为了和古文运动保持同步，以使诗歌的内容更紧密的反映现实，干预社会生活，在表达上更力求显豁警策，充分自由，古诗必须加重议论成分，在形式上，更多地融和散文的特点，而欧阳修作为诗文革新运动的领导者，必须积极倡导之。

(3)知识结构的多元化。欧阳修知识渊博，在散文、词、诗等方面有着突出的成就。他是文学家，而且还是一名优秀的史学家，他曾编撰了《新五代史》，与人合编《新唐书》，写有《集古录》，而且著有《六一诗话》，是我国文学史上一位文备多体的大作家。知识结构的多元化这一特点，反映在文学创作中，必然出现以学问为诗，以文为诗。
三、欧阳修以文为诗对其后整个文坛的影响

欧阳修作为北宋一代文坛盟主，对宋诗风格的形成有重大影响，对后来的大文学家苏轼也影响较深，苏轼承袭了欧阳修以文为诗的特点，而将其发扬光大。苏轼幼年时期背诵和模仿的名家之作，以及常用的范文就是欧阳修的文章，而欧阳修对苏轼的文才是十分欣赏，苏轼年幼时，欧阳修已是当时的文学泰斗，并在知贡举时，举荐和识拔了苏轼，对苏轼以后的发展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在以文为诗方面，对苏轼的影响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诗歌题材的影响。欧诗多反映现实，针贬时弊，而苏诗在题材方面深受其影响。苏轼直接把诗歌作为政治斗争工具，讥讽朝廷政事阙失，揭露社会弊端，同情人民疾苦(7)，如其诗《荔枝叹》中“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光溅血流千载”一句精神飞动，寄慨遥深，揭示了皇家的穷奢极欲，官吏媚上取宠，各地名产都得进贡的弊政，和欧阳修《唐崇徽公主手痕》“玉颜自古为身恩，肉食何人与同谋”，其针贬时弊的精神是一致和相通的。

2、内容的议论化方面。欧诗议论成功之处主要表现在能和较强的形象与较强抒情相结合，如欧阳修《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以诗论诗，形象生动，比喻贴切。诗中“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和“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把苏舜钦、梅尧臣两人的诗风特征，予以尽情描绘。而苏轼诗议论则能成功地借助于形象的描绘，使其议论增加一种飘逸隽永，才情横溢，富有魅力的韵味，较欧诗议论又进一步。如其诗《王维吴道子画》以诗作画论，通过对吴、王二人之画的深刻描绘，来进行比较，他形容吴道子的画为“道子实雄浑，浩如海波翻，当其下手快如雨，笔所未到气已吞”。他形容王维的画为“摩洁本诗老，佩芷袭芳荪，今观此壁画，亦若其诗清且敦”，十分生动活泼。

3、理性化特征。欧诗中理性化特征较浓郁，如《画眉鸟》中“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就表达了美好生活，始于自由的深刻思想，富有哲理。而苏轼的哲理诗受欧阳修影响，但却更加成熟，如《题西林壁》一诗中，“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表面上写游山，实际上却阐发了认识世界，认识事物，必须跳出它本身的局限与障碍，深受欧阳修《远山》“峰峦随处改，行客不知名”影响与启示，只不过欧诗中尚较含蕴的表现，在苏轼诗中更为发露，畅达。

4、在句式的散文化方面。欧阳修为了打破当时诗歌形式过于死板的束缚而采用了整句中夹杂散句，整散结合的句式，如其诗《再和明妃曲》“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敌”，而苏轼也同样受其影响，为了内容的需要而句式长短不一，如其诗《於潜僧绿筠轩》中，“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所”以及“若对些君仍大嚼，世间哪有扬州鹤”

正如赵翼在《瓯北诗话》中所说：“以文为诗，自昌黎始，至东坡益大放厥词，别开生面，成一代之大观”(8)，但是宋诗在以文为诗的基本特征，在欧阳修诗中已全然具备，在宋诗史上具有它的过渡性意义。欧阳修以文为诗，既是对韩愈以文为诗的继承和发展，又是对苏轼以文为诗的直接的启示和影响。

以文为诗作为诗作的一个特点，本身没有优劣之分，它既可以成为缺点，也可以成为优点，关键在于是否遵循了诗歌形象化的规律。欧阳修以文为诗的成功之处就在于他的议论能和较强的形象与较强的抒情相结合，以使诗歌的理性深度得以增强。欧阳修以文为诗吸收了韩愈议论化、散文化的特点而又避免了韩诗的造语险怪和生僻，并且语言自然流畅，无韩诗艰涩、拗折之弊，风格清新而不流于柔靡，因此欧阳修以文为诗的特点及作用，应当是予以肯定的，特别是在当时的诗文革新运动中，为了反对西昆体的对偶精工、用典繁縟而使用了以文为诗，对打破诗歌常规体制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对后来之一代文学大师苏轼影响颇深。但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有利亦有弊，欧阳修以文为诗的弊端就是个别诗的议论显得生硬笨重，甚至成为有韵之论文，如《本论》。但整体来说，欧阳修以文为诗的特点利大于弊。他在艺术上打破了常规，对宋诗新风貌的形成具有积极的影响。使得艺术表现增加了新的手段，使得诗歌可以更为自如地表达生活内容，从而对生活摄取的更广，开掘的更深。
注释：
(1)郭杰、魏强 《文学大教室》 2002年12月第1版 第49页
(2)郭杰、魏强 《文学大教室》 2002年12月第1版 第50页
(3)郭预衡 《中国古代文学史三》 1998年7月第一版 第66页
(4)成复旺 《中国文学理论史简编》 2004年11月第1版第221页
(5)郭预衡 《中国古代文学史三》 2004年10月第1版 第72页
(6)余恕诚 《中国诗学研究》 2006年1月第1版 第322页
(7)郭预衡 《中国古代文学史三》 1998年7月第一版 第109页。
参考文献：
1、苏骅《宋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7年12月第一版。
2、余恕诚《中国诗学研究》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年1月。
3、王永照、朱刚《苏轼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10月第一版。
4、黄进德《欧阳修诗词文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10月第一版。
5、郭杰、魏强《文学大教室》南方出版社。2002年12月第一版。
6、邹然《中国文学批评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6月第一版。
7、成复旺《中国文学理论史简编》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11月第一版。
8、周振甫《中国文章学史》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年4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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